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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總被無情惱,今夜還如昨夜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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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總被無情惱,今夜還如昨夜長

夏日的夜裏星辰很亮,各種蟲類的叫聲連綿不絕,顯得很熱鬧。

我披著外衫站在院裏聽蟲聲,涼風偶爾吹過,衣裳和樹枝就跟著擺一擺。

梅皖昀先生如此作為是受我影響,但最初他是因昭戎而有了一番際遇,不知此次過後昭戎還會不會重用他。

我多少,應該為梅先生求個情。

至於穆青……

穆青這個人,應該是不太在意能為誰做事,他接受能力很強。

當初在南術的時候,他請求我幫助陸昭戎,仿佛危機之下很自然就想到了我。那說明我的本領確確實實深入他的印象,同旁人的保持懷疑不同。

所以我一直認為,穆青是個很靈活的孩子。

他只是在情緒方面有些木。

他做他應該做的事情,想他所知的已經被賦予了概念的東西,幾乎不用擔心。

“在想什麽?”

陸昭戎低柔的聲音忽然響起,在靜謐的夏夜裏帶著蠱惑人心的音調。

我回過神,看見他正伸手要觸摸我的臉,神情溫和,仿佛怕動靜大了嚇到我。

我看見他略顯疲憊的面色上仍然熱烈的目光,忍不住輕輕抓住他的手,放輕了聲音回覆他:“沒想什麽,有些擔心梅皖昀先生。”

昭戎靜靜地凝望了我一會,笑著說:“不必擔心,你不是沒帶穆青過來嗎,他會保護好他的。不過,再過一個月,皖昀夫人大概就臨盆了,上神您看,什麽時候也給我個名分?”

我楞了一下,周遭蟬鳴蟈叫陡然清晰。

清涼的夜風霎時將心底的柔和與悸動吹得無影無蹤。

他微蹙了下眉,猶疑不定地看著我,控訴問:“您不會不想吧?這不能吧,我覺得我家世也還好,您再考慮考慮?”

我頓時哭笑不得地把他攬進懷裏,胡親亂啄了一頓才將恐慌的心跳聲慢慢壓下去,穩了穩心神,說:“想。”

他便故作失落地垂下頭,像在撒嬌,低聲道:“原來只是想。”

我心底揪扯般疼起來,疼得翻進喉間一陣腥甜,又強忍著咽下去,靜靜把他抱在懷裏,一下一下撫拍著。

“不是……叫你讓他們那些人都知道嗎?”我試探著說,“這樣不算嗎?”

他擡起頭看著我,疑惑地皺著眉問:“這樣就算?這樣連定親都不算,你對名分的理解有偏差嗎?”

我心裏頓時惶惶,勉強笑了一下,接話說:“大概有吧,你怎樣想?”

陸昭戎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能理解,於是仔細解釋說:“原本呢,我帶你見了我父親母親,沒有報多大希望,但是他們好像並沒有特別反對,主要是我父親沒有反對。”

我不接話,只是心神不寧地聽著。

他皺了下眉,似乎對陸先生有不滿,說:“但是後面他趁我不在想刺探你,我剛開始也不明白他是為什麽。我聽家裏下人說,你在家裏住的時候和他們並沒有多大交集,再後來不是被我帶走了嗎,我就也沒想能和家裏緩和,但是——”

他後退一步從我懷裏出來,停下了聲音,有些困惑不解地看著我。

我迅速調整心情,垂眸笑了笑,溫聲問:“然後呢?”

他又看了我一會,遲疑著開口:“然後上元節我們回去,他問了我一句,給了一套頭冠,算是認了這個關系,給的見面禮。你能理解嗎?”

我認真地點頭,情緒繃得很緊。

他大概看我神情專註,於是又說:“本來我想著這樣也行,但是現在不是很多人都開始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嗎,你又說讓他們都知道,我就想著,到時候不倫不類的,挺不好。”

“所以長玉。”他唇角彎起來,眉目如畫般溫雅,眼中閃爍著期待,“我們可以辦一場婚禮。”

……婚禮。

我心中驀然一痛,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笑著說:“不用擔心周自鳴的事,離開錦城以前你就去找過他了,他不會不給這個面子的。到時候整個陳郕都知道,你是我的。”

我楞楞地,眼前浮現出他描繪的場面。

“沈舟山早看我糾纏你不順眼了,到時候讓他看看,什麽叫佳偶天成!還有周自鳴,膈應他令人心中舒暢——”

……那一定,算是陳郕內最為令人艷羨的曠古之戀。

我……

“不行。”

極低極輕的一聲拒絕。

昭戎聲音戛然而止,一臉茫然地看著我,似乎非常不能理解。

我倉促避開他的目光,低垂著頭不敢擡起,輕聲說:“我想,但是不可以。”

“……為什麽?”

他聲音也下意識放輕了。

我低垂著的眼睫一直不聽話地顫著,連帶著將我的聲音也帶得顫抖,我只能極力壓低來維持鎮定,小聲說:“會有因果的,不可以。”

——

陸昭戎呼吸聲亂了一瞬。

“為什麽不能有因果?”他問。

我囁嚅半晌,聲音更小地確認道:“你不是,打算取代周鄂嗎?”

“……”

周圍霎時寂靜,蟲鳴聲清晰。

“你怎麽知道的?”陸昭戎聲音平靜下來,“是陸景湛說的嗎?”

我幅度微小地搖了搖頭,否認:“不是。”

“所以呢?”他問,“為什麽不能?”

我心中慌亂了一陣,謹慎開口:“解釋明白很長。”

他安靜了一陣。

我迅速而仔細地組織著語言,以防再言語傷害到他。

緩和了一會,我慢慢開口:“你……要先知道因果是怎麽算的,然後——”

他打斷我:“你能擡頭看著我嗎?”

我僵了一下,心中恐慌著擡頭,不安地看著他。

陸昭戎神情平靜到有些冷,我能從他眼底看到隱約的戒備,似乎在警惕著我與他的敵對立場,或者時刻準備著我給出什麽傷人的理由,渾身緊繃。

我心中一疼,割裂感侵襲而來。

他眼眸動了動,要求道:“能簡短說嗎?”

我咽下喉間腥甜,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緊鎖住他,道:“昭戎,二選一,我不是逼你,你聽我給你慢慢講——”

“我選了一會如何?”他再次打斷我,“你會幫周鄂嗎?”

我楞楞地看他。

半晌,我言語盡量凝練地闡述道:“於鈴和其他的都留給你,我回錦城,因為——”

“那我選二呢?”他依舊很平靜,“如果周鄂要殺我,你會怎麽做?”

我楞住了,輕聲說:“和我成婚,我帶你回山。”

——

陸昭戎手臂僵硬著拽回了自己的胳膊,輕輕伸手推開於長玉再次伸過來的手,站在原地目光沈痛地看著他。

於長玉便忽如一陣風般輕飄飄地,被他不痛不癢的一個動作推得倒退一步,臉色一變,頓時血色全無。

陸昭戎看著他脆弱的樣子閉了閉眼,壓制住想上前攙扶的沖動,背過身去不看他。

等了許久,他也沒有聽到半句所謂很長的解釋,目光黯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努力掩蓋過心底深深的挫敗和頹然,擡腳往外走。

身後在這時忽然傳來沈悶的響動,像重物墜落,重重撞在地上,“砰!”地一聲——陸昭戎僵了一下,腳步頓住。

他閉著眼緩了緩,壓下一切情緒回過頭。

——於長玉緊閉著眼睛躺在地上,旁邊一小片夜色中略顯暗沈的血跡。

陸昭戎瞳孔驟縮,無法控制地上前走了一步,試探道:“長玉?”

於長玉毫無動靜。

陸昭戎恐慌了一瞬,下意識腳步淩亂地追過去,慢慢跪伏在地上,手指顫抖著輕晃了他一下,失聲道:“……於長玉?”

於長玉依舊安靜地躺著,沒有半句回應。

他四處看了看,發現周圍靜悄悄地,什麽也沒有,於是忍不住又推了他一下,顫聲道:“長玉?你別嚇我。”

四周異常寂靜。

於長玉臉上毫無血色,在清涼的夏季夜色裏甚至白得有些晃眼,樹叢裏的蟬蟲鳴叫在寂靜裏穿耳,原本繁星點綴的清朗天色驀然間風雲變幻——明亮的月光驟然變暗,擡頭看,深藍的天色變得陰沈,似乎有雲團層層堆疊,聚在一起觀察他們。

於長玉手臂安靜地垂著,渾身破碎的樣子叫他惶然間想起南術時,於長玉渾身是血地躺在床上的樣子。

與那時的重傷鬥法不同,於長玉此時沒有半分掙紮的跡象,就像是滄桑過盡後倉促認命的灰白,稍不留意就要衰敗下去。

便如一片孤零零的落葉,單薄脆弱。

陸昭戎顫抖著手拭去他唇邊的血痕,匆匆抱起他就往屋裏沖,“來人!去請大夫,去請大夫!”

他惶恐不安地摟緊了於長玉,擡腳想踹開臥房門,卻在腳底險些碰上屋門時生生停住,又惶惑不安地輕輕放下腳,轉頭朝跟著跑過來的陸景湛低吼:“開門!”

門打開他就沖進去,焦灼地等著陸景湛鋪床,然後小心緊張地把人放在床上,轉頭催促道:“有沒有去找大夫?你去把人直接拎過來!”

陸景湛楞楞地應著,轉身往外跑。

陸昭戎匆匆去旁側的衣櫃裏找帶來的草藥,翻出來以後驀然發現,當初為了藏起來後不被周鄂查出來,他都是叫人曬幹了磨成了粉末包在油紙裏。走得匆忙,沒有來得及詢問於長玉哪個是哪個,他完全分辨不出來。

他楞楞地拿著紙包,眼前一片茫然無措。

這些草藥裏有沒有能治長玉病的?長玉生了什麽病?哪個能幫到他?他竟然……他竟然通通都不知道。

他怔怔地拿著紙包坐回床前,傻傻地看著於長玉。

原來,他其實根本一點兒也不了解於長玉。

他呆楞楞地坐了一會兒,忽然聽見一陣鈴鐺聲,反應遲鈍地轉過頭。

於鈴兒臉色蒼白地撐在屏風上喘氣,語氣虛浮,道:“緊趕慢趕,我還以為能多歇會兒。”

陸景湛匆匆攙扶著一個中年人進來,拐過屏風時還拌了一跤。

中年人背上背著個匣子,像是常年游走的行者,頷下幹幹凈凈沒留一點胡子,精神矍鑠,穿著素凈的青衫,半點不像年長他許多的人。

陸昭戎緩了口氣,打起精神說:“有勞了。”

中年人磕磕巴巴地勻了口氣,點了點頭,卸下背上的箱子拿出脈枕,又抽出銀針,擡頭道:“給我打個下手。”

陸昭戎正要上前,於鈴兒忽然出聲:“這小孩留下,你出來。”

陸景湛楞了一下,看了看陸昭戎。

陸昭戎下意識看了於長玉一眼,思緒混亂地點了點頭,囑咐道:“你守著他,醒了來叫我。”

陸景湛抱拳應是。

他默不作聲地跟著於鈴出去。

門聲開合,在夜色裏尤其清晰。

陸昭戎合上門,於鈴猛地轉身——

嘩啦一聲。

“你做了什麽?”她目光冷冽。

陸昭戎渾身一僵,下意識辯解道:“我沒——”

“若我今天沒這麽巧,你知道是什麽下場嗎?”於鈴言語冰冷地打斷他。

陸昭戎眼睫顫了一下,脫口而出:“會如何?”

於鈴倏地皺起眉,不悅道:“你在挑釁我?”

陸昭戎頹然垂頭,低聲說:“……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於鈴眉頭皺得更緊,質問道:“玉哥兒沒有告訴你嗎?”

陸昭戎心裏一疼,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

於鈴楞住了。

半晌,她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平緩地說:“我要把玉哥兒帶回去。”

陸昭戎渾身怔了一下,霎時擡起頭上前一步,嗓音顫抖:“不要!”

於鈴並不像從前那樣笑盈盈地,只是襯著寂靜的蟲聲避開他的視線,很平靜地陳述道:“如今陳郕之勢,已不需要玉哥兒再做什麽,你們自己就可以很快完成。你應該聽說過,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淮北則為枳。我不太喜歡用你們這邊的話講道理,你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就當我咄咄逼人信口胡謅,不過人我是要帶走的。”

陸昭戎驟然被刺了一下,分明夜裏色深,眼前卻被刺得如晝般白,慌張混亂之下連忙搖頭,道:“不要,我會照顧好他的。他性格很強勢的,如果醒了發現被你帶走,一定會和你生氣,再傷到你就不好了,對不對?”

於鈴皺著眉沈默了一會,似有片刻思索,然後回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意識到他說的是對的,神情裏浮現一絲幾不可察的厭煩,半晌沒說話。

陸昭戎忐忑不安地等了許久,緊張地註視著她。

於鈴驀然轉身往外走,“那等他醒了再說。”

一片鈴鐺聲響動。

陸昭戎頓時松了口氣,神情恍惚地癱靠在門板上,看著於鈴慢慢消失在夜色裏的背影。

後知後覺地,他背後落了一身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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