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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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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夏季逐漸往前走得更深,窗戶裏透進來的光線變得比從前更濃烈。

茶樓下的街道熙熙攘攘,仿佛劫後重生的勁頭,人人變得熱情洋溢。

他順著於長玉的視線往外,越過人群的熱鬧,看向更隱秘的地方,一時有些沈寂。

過來渝州的眼睛出乎意料的多。

陸昭戎不知道神靈降世的真實性還能瞞多久,或者,早已經被許多人知道了。

南術和渝州相隔不遠,許多人在此時都存著觀望的心思。

有人想知道於長玉究竟是不是真的在這裏,有人想知道傳說中的神威天降是否屬實,也有人等著渝州城這般大的動靜傳進錦城,看看周鄂究竟是什麽反應。

周鄂一直忌憚他。若是他陰差陽錯沒能活下來,也算了卻周鄂一樁心事。

所有人都想看看,有多少人會因為他逼近死亡而暴露。

一時之間,陳郕內四下是暗流。

雲朵慢騰騰飄到金日前,遮下一片陰影,光線黯淡下去。

“渝州像琴川和南術的糅合體。”於長玉抱著茶杯靠躺在他身上,視線懶洋洋地落在樓下的街道上,似乎等得不耐煩,輕皺了下眉,問:“這是什麽茶?”

陸昭戎小心註意著他手裏的茶杯會不會被弄灑,穩穩地接住他,輕聲說:“渝州在中間位置,又是邊緣區,難免受到兩地影響,你……不喜歡喝就不要拿著了。”

於長玉回過頭來看他。

——危機四伏。

唯獨於長玉,還是那般淡然如風的平靜。

陸昭戎下意識回視,有些莫名地等著。

“喜歡。”

於長玉安靜了片刻,忽然說。

陸昭戎楞了一下,隨即有些好笑地點頭應下,順著他這莫名其妙的應答往下接:“這茶確實比尋常的苦。這麽苦,你也喜歡?”

於長玉註視著他看了有一會兒,不知想了些什麽,不著痕跡地避過他的窺探,轉頭重新望向窗外。

“喜歡。”

——陸昭戎正要笑話他的心思戛然而止。

他仔細認真地看了看又開始走神的於長玉,沈思了一陣,選擇了安靜。

半晌,陸昭戎輕輕拿掉他手裏的杯子,學著他以往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於長玉轉頭看他。

陸昭戎目光轉向於長玉剛剛看過的地方,輕聲細語地悵然道:“你有不願意和我講的心事了。”

那神仙楞了一下,慢慢直起身子看著他,猶疑半晌,神情認真地否認道:“沒有。”

陸昭戎目露譴責地看著他。

那神仙便甚是苦惱,皺著眉想了好大一陣,解釋說:“有。但是沒有不願意和你講,只是不是重要的事,不必要你和我一起煩擾。”

陸昭戎忍不住低頭笑起來,在那神仙謹慎的觀察中偏過頭去,一避再避。

“昭戎?”於長玉不安地輕喚他一聲,仔細辯解,“我不是很會說話,若我哪裏講得不好,你告訴我。”

陸昭戎躲避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半晌沒從這神仙的自我檢討中回過神來。

於長玉等得似乎有些著急,忍不住伸手輕碰他,似乎想將他轉過去。

陸昭戎這時才輕輕笑出聲音來,握住於長玉伸過來的手捏了捏,柔聲道:“長玉,你若是在意什麽,就告訴我。不喜歡一樣東西不是你的過錯,喜歡也是,你不必總覺得負累。我不會叫你為難的。”

那神仙忽然便沈默下來。

陸昭戎輕晃了晃他。

於長玉垂下眼,放松般無聲地笑了一下,點頭,“我知道了。”

陸昭戎下意識松了口氣,安靜地看著他。

熱烈的環境裏,這神仙依舊顯得格格不入。

於長玉往常包涵眾生的眼睛不知何時變得有些疲倦和困頓,冷淡漠然的神色也在逐漸強烈的光線裏變得虛幻,這一放松下來,顯出少許不易察覺的茫然。

陸昭戎心裏揪扯了一下。

長玉看起來病得越來越重。

他仔細回憶了一遍,沒有發現哪個地方有相關的征兆。

靜下來想,不是他沒有發現,而是這幾乎是忽然的爆發,沒有任何前因後果。

好像他們分開了那麽些天,於長玉忽然有某個瞬間變得脆弱且衰頹,他剛好錯過。

如今只能看著他一點一點變得更差,毫無辦法。

門邊傳來兩聲輕響,伴隨著一道慢吞吞帶著懶散的聲音傳過來,打斷了寂靜中的思緒。

“你……叫我來,總應該多照顧我一些吧。”

蔣辛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目光散漫地打量著包廂,然後視線定格在他身上。

陸昭戎不動聲色地拉開同於長玉的距離,平和地笑了一下,“蔣兄叫我好等。”

蔣辛毫不在意,揚起下巴指了指於長玉,慢悠悠關上門,步伐散漫,“這不是給二位騰時間來了,不必多謝。”

陸昭戎卡頓了一下,下意識轉頭看於長玉。

不知道長玉……會不會介意蔣辛的輕佻。

那神仙目光落在蔣辛身上,安安靜靜地凝視了一陣,轉而移開了視線,繼續觀察樓下的情景。

蔣辛跟著笑了笑,俯身在他跟前晃了晃手,“回神了。”

陸昭戎怔了一下,收回目光,瞧見了蔣辛帶笑的眉眼。

那神仙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視線再度落在蔣辛身上,眉頭輕皺了下,不經意帶出了些冷意。

陸昭戎不動聲色地往後仰了仰,拉開距離。

蔣辛順著他的動作看向於長玉,驚訝地挑了下眉,好笑地直起身後退一步,“我還以為……你大難不死,心裏會有些不一般的計較,原來還是這樣。”

陸昭戎回憶起南術城樓上蔣辛莫名其妙的動作,皺了下眉,忍不住問:“什麽意思?”

蔣辛尋了對面的位置看了半晌,頗為不羈地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意有所指地感慨道:“沒什麽意思,只是沒想到古人不欺我,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陸昭戎心頭跳了一下,心覺他此話雖不客氣,但再聊下去,會驚動於長玉也說不定,於是便不敢反駁,堪堪住了口。

“你若詐死,說不準更容易些。”蔣辛食指敲著杯子,隱晦地提了一句,“不過這樣也挺好的,托你們家神仙的福,南術幾家很快就分得清局勢了。”

陸昭戎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於長玉前後幾次動作,無疑叫許多人猜測,這神仙是他們這一邊的,無形中添了許多助力。

周鄂這回做得過分,恐怕陸衡就算準備排擠掉他,也不會輕易善罷甘休,錦城裏多半又有動作。

蔣辛端起杯子,視線慢騰騰掃過於長玉,漫不經心地問:“不過有個問題,既然走到這一步,有更容易的辦法,不知道這一點上,你和你父親有沒有分歧。”

陸昭戎看向於長玉重新轉向窗外的側影,半晌,垂眸沈默了片刻,回道:“先把流言壓下去,現在還太早,過段時間。”

蔣辛嗤笑一聲,“跟你哥一個德行。給個準信?”

陸昭戎擡頭看了他一眼,“安頓好渝州後,我給你傳信。”

那時於鈴也該到了吧,長玉也該養好了身體,把他送回西部去,他們再慢慢動作。

“行。”蔣辛略一沈吟,把手裏的茶送進口,轉頭,“上神?”

陸昭戎瞬間警惕,緊張地看著他。

於長玉頓了頓,回頭看了陸昭戎一眼,將目光轉向蔣辛,問:“何事?”

蔣辛輕輕笑了一下,故意停頓了一陣才漫不經心地說:“您這一直……看什麽呢?”

陸昭戎怔了一下,心頭惱火的同時驀然松了口氣。

提一提外面盯著的眼睛也總比攤開來講造反的好。

似乎意識到蔣辛的戲謔,於長玉移開目光,註視著樓下擠在街邊戲耍同伴的小男孩,眸色一瞬之間變得淡漠。

陸昭戎起身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瞧見小男孩拽了一把旁邊小女孩的辮子,攤開手心給她看了一樣東西。小女孩驚叫一聲,似乎被嚇到了,氣憤地追著小男孩打。

追逐的身影逐漸拉遠。

蔣辛看了他們一會,沒料到於長玉不接話茬,激起了些好奇心,跟著站起身到窗邊去看,包廂內剎那安靜下來。

樓下的熱鬧漸漸清晰。

“煙火氣。”

於長玉忽然開口。

蔣辛楞了一下,神色轉瞬間疑惑起來,反問道:“煙火氣?”

“嗯。”於長玉應了一聲,“瓦礫之上,樹叢之中,人群之內,血腥和肅殺蓋不住的煙火氣。”

陸昭戎擡頭看向於長玉。

他面上仍似從前那般沈靜安謐,卻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唇色也淺。

不知旁人如何看,在陸昭戎眼裏,盡是一副虛弱之態。

於長玉回眸看向楞怔住的蔣辛,安靜片刻,問:“你明白了嗎?”

“……”

蔣辛滿面覆雜地看著他。

於長玉是看得到的。

陸昭戎知道。

在於長玉眼裏,蔣鳳吟的調侃與過分玩笑都如自扮的醜角。

若按照長玉以往的性子,這樣的情景下,他多半不會理會蔣鳳吟。任他一個人唱罷下場,於長玉也不會有多大的情緒波動。

陸昭戎怔楞地看著那神仙的側影,心底似流淌著一泓方破土而出的山泉,叮咚作響。

是為了他。

陸昭戎自從聲名鵲起,多少人對他寄予厚望,又多少人等著他墜落枝頭。

時隔這許多年的謀算,眾人終於等到他錯漏頻出的時候。不管面上如何,許多人應當都是心底裏笑話他的。

畢竟於長玉看起來,並不是那麽在意他。

於長玉看著蔣辛覆雜的神色,輕輕握住了陸昭戎的手,按住他下意識的掙動,又問道:“我願意在這個無聊的地方,觀察你不知所雲的言行,是為什麽,你明白了嗎?”

陸昭戎心裏一下燒起來,毫無意義地又掙了幾下於長玉的手,偏過頭去迅速看了一眼於長玉冰冷強硬的姿態,安靜地站著。

蔣辛尷尬地笑了幾聲,避開那神仙的視線含糊道:“明白,明白。那我……等你們消息。”

言罷蔣辛奪門而逃。

陸昭戎驟然松了口氣,心裏的熱度後知後覺燒到臉上來,羞惱地掙開於長玉,安靜無言地垂頭站在一邊。

於長玉從背後攬住他的腰往後收,腦袋親昵地埋進他脖頸裏蹭著,低聲說:“讓他們知道吧,陸昭戎。”

陸昭戎渾身都怔了一下,遲疑不定地問:“知道……什麽?”

於長玉擡頭輕咬他的耳朵,半晌輕嘆一聲,溫熱的氣息撲進陸昭戎耳朵裏,帶著令人迷醉的悸動,說:“讓他們知道,你喜歡我,利用我,舍不得我……是神明選中的信徒,祭品。”

……祭品。

陸昭戎被這扭曲的形容激得渾身發顫,頭腦發熱,半晌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於長玉聲音裏帶著撐了許久般的疲憊,低沈沙啞,卻又誠懇至極,溫聲道:“告訴他們,你俘獲了我。”

——

忽來一道晴天霹靂,風雲四散。

陸昭戎驀然轉身捧住他的臉,深深地吻上去。

渾身虛弱的上神精神不濟,原本存著哄人開心的幹凈心思被陸昭戎猛烈的吻打斷,一退再退,猝不及防重重跌靠在未開的窗扇上,“哐當”一聲——

陸昭戎抵著難得虛弱的於長玉兇狠索求親吻,強硬地阻止他試圖躲避喘息的動作,抓住他下意識扣緊窗槅花雕的右手手腕,從唇上一路索向喉間,唇齒一張,叼住於長玉的衣襟。

於長玉呼吸急促,嗓音暗啞,低聲道:“松開,別咬。”

陸昭戎輕輕松了口,擡眼看著他,“為什麽?”

於長玉迅速避開他的視線,下頷緊繃,短促地說了一聲:“衣裳,臟。”

陸昭戎抵著他的身體,目光緊盯著他因親吻變得紅潤的唇和臉色,舌尖下意識勾了勾自己的唇角,克制住喉間的滾動,拉長了音調誘哄道:“我喜歡你,利用你,舍不得你,俘獲了你,是神明選中的信徒,祭品……上神,您早這麽勾引我,輪不到我夜夜伏低做小。”

於長玉難忍地閉上眼,眼睫輕顫,眉頭也微微皺著,低聲辯解道:“我沒有,勾引你。”

陸昭戎彎起眼睛笑,回應道:“我知道,上神心疼我。”

於長玉啞口無言了半晌,堪堪嘆了口氣,睜開眼,深邃的眼睛裏劃過一閃而逝的悲傷,輕輕牽起唇角,應道:“是,我心疼你。”

陸昭戎怔了怔,迅速反應過來安慰道:“我不會叫你為難的,伏低做小也沒什麽,長玉,我喜歡你,我確實舍不得你的,別怕。”

於長玉忽地一怔,唇邊的笑容逐漸蔓延,神情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抱著他拍了拍才說:“不是,別亂想,我沒有在想這個。”

陸昭戎跟著怔了一會,隨即揚起了眉,反問道:“就是可以?”

於長玉眼中的情緒一瞬便全都亂了,找了好一會兒的思路才回轉過來,萬般無奈地擡手敲了敲他的額頭,半晌,嘆息道:“隨你。”

陸昭戎下意識摸了摸額頭,註視著他看了好一會,低低地笑起來。

片刻後,陸昭戎否認地搖了搖頭,靜靜地伏在他身上。

他怔怔地,覺得,於長玉不能說的心事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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