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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達天聽,神靈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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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達天聽,神靈庇佑

只要想辦法撐過這三天——其實他有辦法。

南術的雨很多,昨夜的雨方停,晌午便又吹起了潮濕的冷風。陸昭戎窩在於長玉懷裏楞神,神仙那雙好看的手輕輕在他腰上揉著,陰沈的天色叫人提不起興致。

他這些日子是真的對於長玉太過纏綿了,以至於方才一瞬間的慌亂,竟生出了叫於長玉幫他解決的想法。

他指尖顫了一下,嘲諷道,原來陸昭戎也有想依靠別人的懦弱情緒。

指尖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陸昭戎回了回神,轉頭朝上方看去。

他枕在於長玉腿上,那神仙握著他的手放在唇邊,赤金色的眼瞳裏流動著叫人看不明白的光澤,忽一垂眸,濃密的眼睫便蓋住了眼睛,然後吻過他的指尖。

於長玉擡起眼,草木氣息清新淡雅,“我昨夜裏做了夢。”

陸昭戎怔了一下,“……嗯?”

他以為於長玉,多少會因為他忽轉的話音有些不高興。

神仙的手指擦過他額間的碎發,語聲縹緲,“我在夢裏見到了你。”

陸昭戎再次怔了怔,“嗯。”

於長玉低眸瞧他,唇邊帶了些淺淡的笑意,說:“你得清楚我的夢昭示著何種寓意。”

陸昭戎楞了楞,忽然驚了一下,被他抓著的手指都不由得蜷了蜷。

他松開了手,眸子裏是深邃的叢林。

陸昭戎撐著他的腿慢慢起身,視線一動不動地停留在他眼裏,唇上動了動,半晌才問出來:“……是什麽?”

那神仙輕嘆了口氣,不急不緩地把他按下去,動作很輕柔,“此番有驚無險,安心吧。”

陸昭戎定定地看著他。

這種事情,於長玉大概不會騙他。

他垂了垂視線,心底處劃過一道清晰的遺憾,道,若非這些層出不窮又無可奈何的事,他倒想嘗嘗溫柔鄉裏醉生夢死的滋味。

可惜了。

陸昭戎閉著眼躺了一炷香,於長玉這般半抱著他,毫厘未動。

紛至沓來的雜亂思緒裏晃過一道明亮的雷電,仿佛他正在窗前站著,鋥亮泛青的光打明了窗邊冒芽的枝條,窗檐處焦黑的痕跡清楚地倒映出來。

窗下是混亂的街道,鞋底拍擊水花的聲音在雨中淅淅瀝瀝。躲雨的人群裏透著惶惑的大難臨頭的神情,整個天空的顏色都是灰白的,忽明忽暗。

他不由自主地抓住於長玉的手,眼睫時不時顫一下,然後忽然睜開眼——

可惜了。

我親手為他系上了佩劍。

陸昭戎仿佛瞬間在身上鍍了一層殺伐氣息,外面披著他慣常穿的黑色裘衣,單手壓在劍柄上的時候神情冷清,修長的手指搭在門上,開門時回頭看了我一眼,眸色溫柔下來。

我不知道他在那一炷香裏都想了些什麽,如果非要形容——我垂下眼眸,避開了他的視線——那是一種放不下。

門邊安靜了一陣,然後響起了幹脆利落,又輕緩的開門聲。

於是我聽到心底處劃過了一道輕輕的聲音:“疼。”

我不能給這句疼命出名來,而且它只有一瞬間。

今日屋裏沒有點熏香,我倒有些想念那股冷松的味道了。

“——公子。”

穆青匆匆忙忙從窗子裏翻進來,攜著寒氣,渾身滴著水,唇色冰得發白,“查出來了。”

我回眸去瞧他。

穆青沒聽見回音,擡了擡頭,瞧見是我,楞了一下,四下環視了一周。

“他不在。”我收回視線,“同我說吧。”

我和昭戎一樣,不大相信淳於晏由於求助,自己交代的來龍去脈。

穆青忽然跪在地上,眸色緊張,“淳於家內部不和,送信的人不是淳於晏。”

我轉身的動作僵了一下,轉手招了一塊棉布給他,“細說。”

“此前攔截下的信紙上寫了晏字,可實際上掌控糧食商鋪的是二公子淳於剡。”穆青接過棉布匆匆擦了兩下,語速有些急,“現如今說這些已經沒用了。屬下剛回來,瞧見淳於晏帶著府中護衛,把淳於剡壓到城門處……吊在了城樓上。”

我沈默了一瞬,“他做了何事?”

穆青擡起頭緊盯著我,語氣中帶著些懇求:“公子,您……幫幫我們公子!”

我沒接話。

“原本景湛我們打算去城外做些手腳,假作我們尚不懼敵,也能拖上一段時間。”

我瞧著他慌亂的樣子,道,陸昭戎的下屬倒不見蠢笨的。

穆青臉色被雨刷的蒼白,但大概也是真的急了,見我沒反應,便幹脆地放下佩劍,俯身便是一個叩首,“淳於剡往外送了信,將城中境況透了出去,屬下,屬下……沒能截住信!”

我皺了皺眉,不由得更加沈默。

“此事可有旁人知曉?”

“沒有。”

我嘆了口氣,無力地擺擺手,“去攔住淳於晏,把淳於剡帶過來。”

穆青瞬間擡頭,眼裏劃過光亮,“是!”

——

大概一盞茶的時間,窗外的雨便下得更大了些,我瞧著外面的天色沈郁,心底也提不起更高的興致。

聽得門聲忽響,仿佛被風給沖撞開了一般,便沒忍住皺了皺眉,回眸看去。

穆青手裏提著濕漉漉的淳於剡,皺著眉朝陸景湛警醒:“動靜小些。”

我順著他視線挪了挪眼,那小孩拿劍壓著淳於晏的脖頸,聞言低了低眸,輕細地應了一聲。

門被輕輕合上。

“陸景湛。”我側目看了他一會兒,帶著些確認的意思叫了他一聲。

那小孩猶豫著動了動手,慢吞吞把劍收起來,“是。”

我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重新面向窗外,沈默幾許,還是問道:“他帶傘了嗎?”

身後安靜了一陣。

我耐心地盯著窗檐上的雷電痕跡,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噗通”一聲。

有人撲跪在地上。

“……回公子,帶了。”

我心底悄然松了口氣,看這樣子,雨得下得會更大,他身子還有些不方便,這個當口生病可不好捱。

“淳於家管教不嚴,求上神……饒過舍弟一命。”

我沒能回頭,揮袖朝身後擡了把風。

無親無故無規矩,這般跪著,我也受不住。

“你把他吊城門上作甚?”我問他。

“……淳於家,對不住南術百姓。”

“好。”我垂了垂視線,“桌上有紙筆,把你們家在南術的所有權財記上。”

——“大哥!”

利劍出鞘聲忽然響起。

我轉了身,瞧見淳於剡面色不甘地瞪著桌前書寫的淳於晏,陸景湛的劍橫在他脖頸上。

“有何錯!”淳於剡忽然朝著淳於晏吼道,“淳於家有何錯!你要這般屈膝於人?”

劍鋒又逼近了些。

我厭煩地擡了擡手,瞥了陸景湛一眼,“收起來,我不見這些。”

“……是。”

淳於剡忽然抽出袖中的匕首朝我奔來——

“公子!”

我皺著眉撥了一把周邊的風。

“叮——”

餘音繚繞。

淳於剡不可置信地盯著我,又迅速低頭看了看靜止在半空的匕首,再擡頭時,眼中帶著驚恐。

我瞥了一眼臉色大變的淳於晏,止住了他上前的動作。

錯愕的陸景湛和後怕的穆青尚還來不及收回表情,便被我無可奈何的哂笑帶醒了神,幾步上前按住淳於剡。

“倘若你們當真有本事救人水火,那年,便也不會死了半城的人。”

淳於剡眉目陰沈地掙紮著,眼神裏寫滿了決然。

我記得,初見他時,是一個玩世不恭的浪蕩模樣。

雖說我同他交涉不深,但也不覺得他內裏是這樣一個冥頑不靈的性子。可惜,我錯了。

“景湛。”我重新轉過身面向窗外,“可知外面駐軍距城多遠?”

“百裏外。”

百裏……我凝視著被雨滴敲打的嫩葉,不明城中境況便如此逼近,如此……心急。

我沒忍住嘆了口氣,此番為死局了。

穆青吹著未幹的墨跡過來,“公子,寫好了。”

“嗯。”我擺了擺手,“去核查一遍,給長孫容姒送去。”

這會兒想必大軍要開拔了,我還沒見過真正的攻城是什麽樣子,只聽過於燕之說的兩句。

陸昭戎還需要時間。

我轉身往外走,路過淳於剡時腳步停了停,沈默了一下,“跟我下去吧,叫昭戎拿主意。”

客棧裏都是躲雨的人。

熙熙攘攘熱熱鬧鬧,雜亂的議論聲裏透著不安。穆青和陸景湛提著劍隔出一條道路來,叫我毫無顧忌地從中走過。

店小二抖著身子遞來了一把傘,我瞥了一眼,朝淳於晏擡了擡手,“給他吧。”

我若不想淋雨,便是狂風大作也打不到我身上。

很驚訝,街面上沒有我預想中的混亂。除了肅穆的氣氛外全是匆匆忙忙閉門謝客的鋪面,逃竄的身影也在幾方人手的維持下井然有序,就是雨聲太過嘈雜。

穆青和陸景湛跟在我後面,幾乎是淋不到雨的,以致陸景湛那小孩時不時地掃我一眼,叫我有些不自在。

街面上映刻著青苔的綠絲,雨幕一大,便顯得像一幅畫,煙霧繚繞。

風還有些冷,但比起冬季來已經很溫柔了,想必過不久便能見到南術滿城的花。

來南術時我見城外有大片的虞美人,是昭戎撩馬車窗簾時掠了一眼。現在想想,連片殷紅如血的虞美人倒是襯他,花開時必是極美的盛景。

“長玉?”

雨聲忽然清晰了一瞬。

我心神一動,順著聲音尋過去。

陸昭戎在街道上撐著傘,西陵家的小公子正拿著圖紙給他看,周邊圍了一圈人給他們擋雨。

三兩步遠處停著一輛馬車,長孫家二公子在雨中披著蓑衣,指揮著一群人分發糧食,做著封城不出的準備。

穆青匆匆跑過去交代了事情,便見陸昭戎擡眼往這邊看了看,有一瞬的閃躲。

雨中透過他不甚清晰的語句:“……綁在攻城必經的路上,聽天由命吧。”

我側頭朝陸景湛看了看,他低著頭湊過來。

“你過去吧。”

那小孩楞了楞,抱拳退了幾步,轉身朝陸昭戎走去。

三千人。

用奇兵巧術,深坑陷阱,也不過螳臂當車。

可陸昭戎還是那麽鎮定。

若非他在聽到穆青耳語的那一瞬手指狠顫了一下,我便以為他當真還有辦法。

我盯著他蜷起來的手指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只手縮進了裘衣裏方才擡起眼,平靜地和他對上視線。

陸昭戎朝我揚了一瞬的淺笑。

很溫柔。

我垂眸回了一笑,轉身朝城樓方向去。

越高的地方風聲越大,這個時間的城樓上只有我一個人。

我朝城外刮起了大風,雨也撲得更大,盡量給敵人一個不能出行的錯覺。

大概黃昏的時候,城內終於安頓下來,雨粒也收得小了些。

我在風裏吹了一下午的身體很不舒服,很冷,也不知昭戎受不受得住。站在斑駁的城墻邊朝下看,沈桑從主道上打馬而過。

清冽的一聲馭馬音,各家各戶的男兒郎排著隊去領米面,老弱婦孺被護送出城,慷慨激昂的勸說之言便震耳欲聾。

偌大的雨幕裏冒著雨到處跑,那些文質彬彬的書生揮舞著手臂,面紅耳赤地講著慷慨陳詞。梅先生在一處發放糧食的據點裏記錄名冊,眉眼間全是鋒利的堅決。

我忽然覺得我的內心是如此貧瘠,渾身上下竟沒有一處是可燃起的情緒落點,如此……空洞。

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少年郎,熱血上頭的壯年人,沈默寡言卻又無聲支持的老者,竟連門縫處露出的眼睛,也湧動著瘋狂的希冀。

沈桑小丫頭坐在高頭大馬上,身上裹著擋雨的披風,手裏高舉著劍,嗓音隱隱約約順著風傳過來。

我深嗅了一瞬——滿城澎湃的生命氣息。

沈桑今年十四歲了,眼神中流動著和陸昭戎一樣的冷靜,有那麽一瞬間,叫我覺得她仿佛不像一個小姑娘。

我見過滅門慘案,也見過天災人禍,其實比起昭戎他們,我見得雖然不多,但也很全面了。

但全城皆兵的場面我當真沒有見過。

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那些文縐縐的學士們說的話,有時候我聽不太明白。

陳郕最南邊是南術。南術天氣不好,貧富差距很大,人心不夠聚攏——但是陳郕裏為了南術,死了很多人。

是死了很多人。我垂下視線,從他們那些隱晦不明的經歷中可以猜到,陳郕裏不止為南術死了很多人。

風雨聲逐漸模糊了我的思緒,隨後地面的震動細微伏起——我怔了一下。

兵甲摩擦聲由遠極近。

城外暴動的風雨裏遙遙地飄來一段號角。

……簡直不可置信。

我深深地閉了閉眼,快步轉身朝城外望去。

如此狂風暴雨,居然,還是行軍來攻城?

——

整座城剎那間陷入了寂靜。

陸昭戎詫異地仰頭看,空中半浮的雨絲還是原來的模樣,風也依舊,只是周圍的人好像都感受到了那一瞬的安靜,驚異地四下打量。

繼而又重續各自手裏的事情。

陸昭戎盯著正在點人的西陵子衿看了一會兒,莫名其妙滑了一下神,然後驀然驚醒,心底空白了一瞬。

長孫容宓從他身旁匆匆忙忙過去。

陸昭戎忽然回眸,伸手拽住她,在她驚愕的目光裏胡亂把手裏的傘塞過去,掉頭朝城門方向狂奔而去。

……近了。

城門附近的風雨很大。

聲音也很雜亂。

他嗓子很癢,估摸著是吹了一下午的風著了涼,沒忍住咳了幾下。

地在震?

他心跳聲空了一拍,提氣掠得更快了些。

城樓上的壓迫感強到他轉不動內力,他只能停下來往上跑。

這是他第三回追著於長玉跑了。

於長玉這個人,看起來隨遇而安的模樣,又撒謊又自傲,實際上軸得很。他若是打定了主意替他們拖延時間,便是這會兒打了雷劈下來,只要他不說準備好了,於長玉也不會下來。

陸昭戎緊抿住唇,防止被濃重的神威壓得咳出血來,心肺裏的壓迫感叫他心底的恐懼刺得無比清晰,扶著城墻往上爬。

風雨那麽大,他幾乎看不清臺階。

城外的號角聲留了半個尾,應當是攻城的最後一聲了。

他居然一聲也沒有聽見過?

陸昭戎無端生出幾分戾氣,又焦躁當下兵逼城門,他竟忘記同路過的長孫容宓多提一嘴,簡直像個白癡!

更甚氣人者,好不容易上了城樓,竟在他踏上去那一瞬起,狂風驟雨忽然間歇得和城裏面一般模樣——想來是因為阻不住烏壓壓的兵馬,那神仙懶得再呼風喚雨了。

“於長玉!”

他朝著中間的天青色身影喊了一聲。

那慘淡的衣裳顏色在暗沈的天色下就好像灰白的,城墻上有雷電活動過的焦痕,觸目驚心。

陸昭戎周身的威壓感頓時消失,一眼,便對上了那神仙的視線。

——

“放箭!”

陸昭戎轉頭朝城外看去。

漫天箭雨如流星颯沓。

陸昭戎看著城下搭弓拉弦的壯觀情景發怔,竟有一瞬間體會到了對面被戲弄後的憤怒心情。他驚覺險象橫生,瘋了一般朝於長玉撲過去——那神仙擡起了衣袖,青光紫電猙獰而來。

他踉蹌了一下,下意識朝旁側躲了躲。

一片白光裏伸出一只手。

隨即是赤金色的眼眸和溫暖的懷抱。

於長玉唇角牽動出一瞬淺淡的笑,手上一帶,摟著他的腰便不肯放了。

雷電貼著他後背劈在了墻面上。

於長玉擡起的手便就輕輕往前面的虛空一放,低沈的一道風聲相撞之音,滿天飛箭靜止在城外,半寸未入。

陸昭戎怔怔地望著他。

那是一位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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