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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雲行雨,赴往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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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雲行雨,赴往巫山

“你、衣箱裏有個暗格。”陸昭戎垂著眸子,我瞧不清他眼睛裏在想什麽,只看得見他眼睫在顫,“裏面、有,藥瓶。”

所以我沒有接話。

他側身坐著的樣子很美,眼睫在燈光下映出一片陰影,打在眼窩裏,頭略低著。

“你先去看看,我……我消消食。”

陸昭戎大概對這件事很有儀式感。

我卻反而對於很多事情都很遲鈍。

原因我從前想過。大概是常常不將事情放在眼裏,唯有美和應該做的事比較清晰。

在陸昭戎身邊,是我唯一一段平視旁人的經歷。

我習慣了俯視旁人,即使沒有本我在看這個世界,“於長玉”這個空殼也是以打量的目光去評判世間萬物,是陸昭戎喚動了我。

如果他覺得這件事情是有儀式感的,我願意配合。

我抽出暗格來一只只細看,用法很清楚。

他出了門,大概是做些準備,或者交代一下旁的事情,以免有人來打擾我們。

我不是沒有發現他在刻意地放低姿態,從折花樓以前,我傷到他那一次開始。陸昭戎是我見過為數不多的、常常活在算計中的人,他在不斷地試圖引誘我。

因為他也發現我這個人鐵石心腸,審視一切來源外部的加壓。

我接受。

我接受他能夠讓我感受到他情緒的方法。

他進退有度,不失原則,將我拿捏得剛剛好。

“已經標註得很清楚了。”他開了門,慢慢轉過屏風走到我身邊,看樣子已經平覆好了心情,“我告訴你什麽時候用。我們去浴室。”

他找來一只木匣遞給我,我看了他一眼,把瓶子在裏面裝好。

後院不會有人,我牽著他的手一路散步過去,再次見到了蜿蜒曲折的亭臺水榭。然後見到朦朧迷醉的浴池紗幔——和壯麗夕陽下的陸昭戎。

他很安靜,穿過層層紗幔站在床邊的時候帶過一陣風,從白紗底下伸出手來,接過我手裏的匣子擺在床頭,然後轉過身。

我從撲起的白紗裏瞧見他的眼睛,隱隱約約在白紗底下露出一次,又眷戀不舍地被遮住,深深地凝望著我。

於是心跳聲乍起。

在空曠的浴室裏,與我而言空寂的人世間,他那樣深情地,期待地,緊張地,愛慕的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勾魂攝魄。

他等不來我的反應,便慢慢笑起來,閉上眼睛抽解衣帶——衣裳一層一層剝落。

……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制,風聲隨著我的心跳力度瞬間震蕩,紗幔朝兩側翻飛。他發梢在浮動,浮動得仿佛我為他活了過來,好像我以前是死的,沒有靈動的生命的。

他被我抱住的那一剎是僵硬的,我知道他還是在害怕。

但我已經顧不得許多了。我只覺得我在經歷一場轟轟烈烈的幻覺,他的溫度甚至灼熱到令我貪戀。我此前、從沒有想過有一個人能夠給我帶來想要無期限留下的渴望。

但是我不能。

“我喜歡你。”

我聽到他在早上對我說了這句話。

“我喜歡你,陸昭戎。”

現在我還給他。

被愛的感覺是溫暖的,不舍的,溫馨的。

令人恐懼的。

但我已經心如擂鼓,然後在鼓聲中失去了理智。

天空驟然飄起了雨絲,雷聲比雨更大。

它無法敲醒我的,我已經瘋了。

他抵在我懷裏喘息的模樣不斷與往日重合,直到我手上有了他的氣息,他才仰著頭向後伸手,然後重心不穩摔在了床上,眼睛由於迷離而微微瞇起,在床頭摸索著。

我俯身壓過去,問他:“哪個?”

他笑著將手的方向換到我脖子上,誘騙道:“你再說一遍,我告訴你。”

我瞧著他高興的樣子低頭笑了一下,重覆道:“我喜歡你。”

他既然真的高興,我多說幾句又何妨?

“我喜歡陸昭戎。”我重覆著。

他另一只手手指在我臉上滑著,從眉尾畫到鬢角,再從鬢角畫到唇邊,撩起一陣火灼感。

我喉間忍不住滑了一下,難耐地捉住他的手,“如何?”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仿佛在辨真偽,看了一陣才回答:“有兩樣是重覆的,拿字少的那個。”

我轉移視線瞥了瞥,瓶子飄起來,“然後呢?”

——

所有的氣息都逐漸安靜下來,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靜靜地望著我,壓在我後頸上的手微微用力,輕柔地吻上來,輾轉,然後加深。

我怔了片刻,在他的勾挑中緩慢回應,被他骨節分明的手撫過脖頸,肩膀,胸膛,脊背,然後手指的觸感緩慢游移向尾部……他指尖停住,膝蓋慢騰騰蹭到我腰上。

我楞怔了一會兒,他便抓著我的手慢慢往下,低聲細語地湊近我耳邊,熱烈的生命氣息寸寸濃郁——

滾燙的呼吸撲進耳朵裏,我聽見他暗啞的訴求:“別弄疼我。”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聲也被藏在裏面。

我手指緩慢遲疑地滑進去,看到他微蹙的眉頭,那是一種……柔軟的、溫熱的觸感。就像陸昭戎這個人。

盡管我手指不太靈活,但它是可控制的,能夠在足夠溫柔的範圍之內輕慢行動,其他就不行了。

他眼睫不停地顫抖,手指緊抓著下面的被褥,在我一次又一次小心的停頓中張了張口,“長玉。”

我小心地傾身過去,他氣息顫亂著攀附住我,眉頭忽地一皺。

……

他還是疼了。

空氣中浮動的細微波紋已經變得潮濕,連帶著沈重錯亂的呼吸,我在那一瞬之間萌生了退意,渾身上下毫無征兆地跟著疼起來,一時竟不知哪個地方更疼幾分。

而他像迷失在霧裏一般,緊緊抓住我的肩膀,仿佛我下一刻便會消彌無蹤。

他抓我抓得很緊,仿佛察覺到我要離開,竟主動迎合幾分,整個人環繞著我,在一遍遍索求親吻中重新令我沈迷——我一直都知道他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控制我。

可惜他不知道引動一個神明的後果。

我視線有些模糊不清,凝望著他垂下的長發微微出神,我知道我又犯了一次錯。

一個,和上次完全不同的錯誤。

陸昭戎忽然松開,帶著額上細密的汗珠躺在下面,笑容中透著些無奈,伸手纏著我的一縷頭發在看我,聲音伴著細微的喘息,說:“上神,有些事情,不能半途而廢。”

——我從沒有見過如此勾人的場景。

便是往昔無數個日日夜夜,風雲變幻月落朝霞,已經沒有能夠拉扯住我的更好的風景了。

他眼神裏盛著山下迤邐多情的水,透亮折光,眉間藏著連綿起伏的山脈,蒼藹濃烈,臉上暈染著一層薄紅,像蒙了夕陽。

他還是不發出任何聲音,唇上沁出血色來,忽然間便綻放出獨屬於陸昭戎的妖艷奪目。

我俯身輕輕摩挲他不經意間咬破的唇角,將他齒間不由自主咬到的下唇勾出來,托著他靠近我,將唇靠在我肩膀上——他猶豫著輕咬上去,卻又在片刻間松開,靠著我輕輕地笑。

我聽著他的笑聲恍惚起來,我想……多留幾天。

我好喜歡他,超出了我自己的想象。

水池裏已經不放梅花了,放的是迎春花,我瞧見細小的花瓣浮在他身上,便伸手拂去,“迎春花配不上你。”

他似乎是累了,反應稍遲了些,“……什麽?”

沒什麽。

我沒再重覆。

陸昭戎打濕的睫羽掃過我肩膀,然後慢慢直起身,“你知道,迎春花?”

我垂眸看著水面,沒有回答。

“你來過?”他脫口而出。

我徹底閉上了眼。

陸昭戎的敏銳度向來令人心驚。

這是我同他一起經歷的第一個春天,天虞山上是不可能給花種分類的,他知道這一點。

“長玉?”他抓了抓我的手,好像害怕我離開,指間緊了緊,透著些緊張。

我沈默著睜開眼,想了想還是同他解釋一二:“從前的事很無味,我不喜歡品。”

他另一只手攀著我肩膀湊過來,眼睛裏的光一閃一閃地,“我問一個好不好?”

我側目瞧他,那一副表情好像時刻準備著被拒絕,露出水面的胳膊上還帶著我無意留下的痕跡,便叫我有些啞口無言,只得說:“問。”

他望著我笑起來,獎勵般攀著我吻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喜歡過別人嗎?”

我霎時間失笑,伸手在他腰背上攬了一下,反問:“你覺著呢?”

“沒有吧?”他被我收得又近了些,跌在我身上。

我只瞧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嗯”了一聲。

他在排除方向。

站在陸昭戎的角度,他在想,對一位神明來講,能夠叫他封閉自己,除了感情上受到欺騙,便是認知的偏差造成了毀滅性的結果。

於陸昭戎而言,不是感情問題便意味著他可以慢慢猜測,如果我不願意說,他總能從旁的地方找到答案。然後他會得出另一條信息,我允許他對此進行試探。

“累嗎?”我收回目光,“我幫你洗?”

他視線迅速錯開,眼眸垂落下去,“我、自己可以。”

我輕嘆了口氣,擡手捂住他的眼睛,“你不方便。假裝我看不到。”

他忽然笑出聲來,“掩耳盜鈴嗎?”

我跟著勾了勾唇,反身從背後按住他,“我不喜歡鈴鐺。”

如果掛在他脖子上除外。

——

“上神。”他仰著頭躺在我身上,語氣裏透著疲累,“你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抱歉。”我攬著他防止他滑下水去,在他耳朵上吻了吻,“最後一次。”

他側頭湊了兩下我的吻,抵著我額頭沒來由說了一句:“我的錯。”

我沒忍住安慰了一聲:“辛苦。”

“是挺辛苦。”

——我楞了一下,隨後啞然失笑。

陸昭戎,真的是個很撩人的性格。

所以確實不能怪我。

昨夜又下了一夜雨。

浴室裏到了後半夜很涼,陸昭戎中間醒了一次,聞得到潮濕的冷風,腳踝不太舒適地動了一下,沒多久便又被握緊了。

陸昭戎迷迷蒙蒙裏驚了一下,撐起身子迷茫地尋了尋。

於長玉正舉著一只瓶子,借床帳外微弱的光仔細看著,手指輕輕摩挲過他腳踝上抓出來的紅痕,微涼的藥膏層層推開。

似乎察覺到他的動靜,於長玉擡眸看了他一眼。

陸昭戎有氣無力地重新躺回去,心道於長玉可真能折騰,都到這兒了也不著急那一點傷吧,明天再弄也無傷大雅。

於是他動了兩下腳,扯過被子繼續睡了。

如今是二月初,春回時候常常乍暖還寒,容易得風寒。往常這個時候,沈舟山無事便會來他屋裏轉轉,瞧瞧有沒有開窗通風一類的。

大概是家裏醫學傳習下來的習慣,換季時沈舟山只要在他身邊,早早便會叫他起床。以防他貪春睡少練功,將往常陸昭華會做的事情差不多都做全,然後才放心。

陸昭戎正想著,道如今於長玉在,他總不能再一大早來敲門擾人清夢,而且其實他也不缺人管束。

——等等?

沈舟山?

陸昭戎瞬間睜開眼,眼皮掙紮著又合上,緩了一會兒才又慢慢撐開,眼睛轉了轉,天已大亮。

……這大概是他起最晚的日子了。

陸昭戎轉動了一下脖頸,後頸處墊著柔軟卻又堅硬的東西,使得他瞧見床帳縫隙裏透出的白色紗幔時僵了一下,才稍有知覺是於長玉的胳膊。

暖和的風從床帳內層層撲出,清香的草木氣息絲絲縷縷朝外溢散,陸昭戎嗅著沁人心脾的味道楞怔了片刻,心底顫了顫。

於長玉,沒走?

他從沒有指望過於長玉會多在意這件事,所以也沒有想過清早醒來還能見到他。

如果冷酷些評判的話,於長玉那樣冷漠淡薄的神仙,把自己關起來以後其實,也就只算一只空殼子。只是姑且稱得上是個,“人”而已。

他還是有些膽怯,起身時不敢驚動他,也不敢轉過視線去看,生怕陣陣的清香轉瞬成空,便剛好叫他撞個正著。

半晌,那香氣陣陣濃郁,不見消減。

陸昭戎忽然松了口氣,道,這便是,暫時不打算走了。

他悄悄回了回頭,瞧見那神仙睡得很安靜,仿佛深林裏沈睡多年的神話故事沒能講開,神秘的寂靜氣息迂回纏繞……他小心將於長玉的胳膊折回去,輕手輕腳下了床。

陸昭戎輕輕呼出一口氣來,臉上帶著清淺的笑意,彎腰拿衣服時身形忽然一頓,眼眸瞬間睜了睜——

身上酸疼。

他僵著緩了一會兒,估摸著方才動作太大,扯到了。

於長玉昨晚上渾身上下給他塗著揉了揉,不至於太過不適,陸昭戎舌尖抵了抵唇角的傷口,道,但疼是該疼的。

他覺著他現下需要一把銅鏡。

……所以他識趣地退回溫暖的床帳內坐著。

安靜了一會兒,陸昭戎回眸瞧了瞧於長玉,慢吞吞往下躺。

睡吧。

等於長玉醒了帶他閃過去。

春宵苦短要日高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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