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多事年年二月風

關燈
多事年年二月風

我以為他不舒服,便不會忙別的事情了。馬車從客棧後門進去,他留在庭中小榭裏吹涼風,只叫穆青去幫他煮些溫養解酒的湯藥,在亭子裏備了茶點,轉頭便來打發我:“這邊冷,你回屋練字?”

我想了想,問:“是哪家人?”

他笑了笑,“長孫家。”

我沈默著皺了皺眉,他這是打算用長孫家。

但是……長孫家皆女子,哪怕底下也有許多門客,卻也會處處受掣肘。

我仔細想了想,便也嘆了口氣,道,無法,淳於家不堪大用,西陵家略顯粗笨,長孫家幾個姑娘倒也真是各有千秋,只是難為他,後面要對長孫家處處幫扶。

我依言去了樓上,安下心來練字。

朱筆落時雨微雪,梅與河山兩雕零。

梅先生的話總是很鋒利,我啞口無言地笑了笑,想來宴上又是一番文縐縐的唇槍舌劍,今日倒也算是見識了先生口中的強辯之文士,可謂殺人心之無形。

我瞧著紙上還不算太有風骨的字跡,總覺得對不住他的句子,於是便又寫了幾遍。

如果昭戎寫的話,應該會很好看。

我一個人打發時間總會無聊,便去後廚看穆青熬藥,咕嚕咕嚕的氣泡輕輕撞擊著瓷罐子,我便問:“這是什麽?”

穆青回頭看了看我,起身行禮,“公子。”

我隨便擡了擡手,好奇地瞅著那藥罐子,“這個是用來煮藥的?”

他抿著唇笑了兩下,回道:“是。”

我又想了想,問:“苦嗎?”

他楞了一下,“……藥都是苦的。”

我嘆了口氣,道,難為昭戎不舒服還要喝了。

熬湯藥大概一兩個時辰,雖說已經有好大時候了,但還是有的等。

我扯了小板凳在旁邊坐,看他拿著扇子扇火,覺得還挺暖和,便托著腮盯著那團火看,柴木炸裂的輕響時有時無。

那火紅紅的,躥出一陣一陣灰色煙霧。穆青安靜地把火餵小,側頭看了我一眼,“最近怎麽不見紅木?”

我楞了楞神,視線滑動了一下,“她……昭戎不喜歡她。”

他沒來由笑了一聲,沒說話。

我近來同穆青關系挺好的,畢竟我不像昭戎總要求他做什麽,因為我也無所事事。

我挺喜歡穆青,他很安靜,也不嘮叨,常常像不存在一樣,但如果你叫他,他就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你面前,很有安全感。

我便是一個人在屋子裏待上一天,也不覺得是孤單的。

我思及此楞了一下,原來我……已經開始有孤單的概念了。

“長孫家派了二公子來。”他緩慢地扇著風,“梅公子在大公子那裏。”

我瞬間回神,“誰?”

穆青回頭看了看我,“長孫容宓。淳於家同西陵家謀合,在十裏村留了三千兵馬,消息先去的長孫家,今早上公子方知曉,這一遭解了,便可以處理淳於家三公子的事了。”

我楞怔著瞧了他半晌,沒接他這話,“藥熬好了嗎?”

穆青疑惑地楞了一下,“快了。”

我皺眉凝視著砰砰直跳的藥罐蓋子,盯著他不慌不忙地滅了火,然後謹慎地濾出藥來——我伸手去捧那碗湯藥,“我來。”

他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提醒道:“小心燙。”

我勾了勾風扯來托盤,準確地接在藥碗底下,“你不要跟過去。”

穆青奇怪地看了看我,回道:“是。”

我平了平氣——我知道那些有意無意的親近只是長孫容宓的習慣,昭戎喜歡聰明人,就像我喜歡好看的人,但是——聰明人總是很優秀不是嗎?

他們什麽都會,我什麽都不會。

當我把被風吹了一路,已經不那麽燙手的藥碗放在石桌上,碗底輕輕和桌面相碰,不大不小的聲音準確拉回了越聊越投機的兩個人,陸昭戎擡頭時有一剎的錯愕,語塞了一下,楞楞地望著我,“你怎麽過來了?”

正要起身行禮的長孫容宓動作一頓,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陸昭戎。

他話說出口,下意識看了長孫容宓一眼,沈默片刻,端起碗把藥喝了,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長孫容宓到底把禮數給做全了。

但沒有喊上神。

陸昭戎喝了藥,把碗放在桌子上,然後低眸笑了笑,“你倒是隨心所欲。”

繼而又笑著同長孫容宓講話,看也不看我,“按你所說,豈非每戶十稅一?”

長孫容宓猶豫著看了我一眼,然後朝陸昭戎看去,“十稅一會否太多?十五稅一如何?丁男每年向周交粟二石,納絹二丈、綿三兩或布麻,以財產、土地為主要征收對象,合並為戶稅和地稅……”

“不可。”昭戎擡手打斷她,“此法用於穩固時。我欲登記商戶與農戶,因地制宜,有些人家制不了絹麻。按照每年登記的戶籍繳納力所能及的比例,待日後穩固方可再作調整。”

長孫容宓沈默了一會兒,“這般……需得於各地設立監察結構……”

昭戎聞言一笑,“陸某堅定信任長孫氏族。”

她楞了一下,擡眸。

“勞長孫家姑娘受累。”他拱手道,“此法確實麻煩些。”

長孫容宓連忙回禮,“不妨,小女回去便同家姐商議,即刻著手。只是其餘兩家……”

陸昭戎笑著擺了擺手,“還請姑娘暗中行事,靜待時機。”

這話,便是其餘的事情都有昭戎解決了。

隨著兩方安靜下來,我的存在才頓感突兀。我沈默地凝視著空了的碗,方知先前的舉動非常錯誤,而陸昭戎已經在生我的氣了。

“冷嗎?”

他忽然出聲。

我剎那間擡頭,見他淡笑著看我,於是下意識搖了搖頭,然後又後知後覺地點點頭,忽視掉長孫容宓打探的目光,匆匆收拾了藥碗,“我回去了。”

凡事都有輕重緩急之分,我倉促過來,若長孫容宓不是這般自己人的態度,這一舉動便暴露了太多供人說辭的破綻。

我應該想到的。

我坐在桌前嘆了口氣,果然,有些事情還是不適合我。

看著紙上歪歪斜斜的字體,我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強烈的煩躁感,唰地一下在紙上劃了長長一道,半張紙轉瞬之間暈染了大片墨跡。

我又抽出一張紙,重新寫上那句很厲害的詩,一筆一劃。

然後越寫越不穩。

心思煩亂。

門聲開合,我沒敢擡眼,手中迅速把方才那張紙藏在下面,然後聽到輕健的腳步聲。

……

他繞到我身後來,在我躲開前握住我的手腕,“筆勢很重要。”

我沒說話,只是身體僵硬了一下。

他慢吞吞摸上我的腰,幾乎貼在我耳朵上講話,“長玉,醋不是這樣吃的。”

我手上顫了一下,紙上再一次劃出混亂的一筆。我強按住心緒,側了側頭,以致耳朵親昵地碰到他的唇,“該如何?”

他靜了一瞬。

繼而耳朵裏回蕩起低沈的笑聲,濕潤的呼吸順著脖頸往下攀爬,他忽然緊了我的腰,側頭便往我臉上壓——

我縮著脖子側頭躲了躲,動作不敢太大,然後整個人被他抱著緊貼在身上,腰間的手游弋進腰封裏,隔著裏衣緩慢往上滑……我渾身僵了一會兒,直到他手摸到鎖骨上,才覺他正咬著我的耳朵,另一只手還握著筆。

我閉了閉眼,聽見他低沈的笑聲,“懂了嗎?”

裏側的手順著骨線緩慢攀上肩膀,我整個人被他從背後鎖在懷裏,卻分毫不敢多有動作。

我沒想過他生氣時會如此押昵,每一分的親近都像在警示著我做錯了,但又好像尚在情理之中,他本該如此。

我心裏昭戎是光風霽月的,便是生氣,也像是冰冷的花在開放,從未想過即便如此也非比尋常地勾人,那種……來自身體上的誘惑力。

“懂了。”我克制住喉間的動靜,然後小心地動了動胳膊,“不要這麽近。”

他又笑了一下,很有風度地放開我,後退了一步。

一副拱了火概不負責的模樣。

我抓著松散的衣服回頭看了他一眼,捏緊了筆繼續寫,“今日還有何事要做?”

他坐在一旁翻賬冊,“外頭在放糧,我想過會兒去看看,再去趟淳於家。”

我筆下停了停,然後又重新起行,“要我一起去嗎?”

叫人家吃了這麽大虧,確實需要前去安撫一二。雖說對昭戎來講不過走個過場,但他向來喜歡把事情做得周到。

“你想去嗎?”他轉頭問。

我沈默了一下,這個時候無所謂我想不想,去了也是昭戎全權負責,不過代表周家隨他走一趟。只是他這般問我了,也便說明他考慮過我去的情景,雖說不去也無傷大雅,但……

“去。”我小心將倉促藏在底下的亂紙往裏推了推,“何時?要做準備嗎?”

昭戎托著下巴看我,笑盈盈道:“這會兒都晌午了,過了這陣我們去瞧瞧鋪子,忙活完了再去。”

我低眸笑了笑,安排得很充實,果然是正確答案。

待到午間也沒多久,店家進來送飯時,瞧見我松垮垮的衣領,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禁不住提醒道:“公子,天冷。”

我嘆了口氣,“不妨。”

這會兒還熱著呢。

我瞥了昭戎一眼,見他若無旁人地坐著,也不搭腔,便說:“你回吧。”

“哎。”店家應聲,“小人告退。”

我擱下筆轉到他旁側坐,側目瞧了他半晌,嘗試著提起筷子夾菜,一夾一脫落。

他停住動作看了一會兒,安靜地低下頭去喝湯。

我在一邊默默折騰,從碟子裏夾到碗裏,再從碗裏夾到碟子裏……食指和中指一道微微用力,忽然叫我從中尋了一些訣竅,暗道,原來手腕的力道還可以這般用……

“公子。”

漂亮小孩從窗外翻進來,驚得我險些打翻碗碟。

陸昭戎擡了擡眼,“何事?”

漂亮小孩猶豫了一下,回稟道:“糧鋪裏出了狀況,城內百姓聽聞糧食降價爭相搶購,甚至大打出手,我們人手不夠,無法遏制。”

陸昭戎低笑一聲,顯然早便料到如此情景,“不必阻攔,派人去登記糧鋪的收入支出,明細稅利,公告南術城,這筆銀子我們要帶走。”

“是。”

我想了想,也覺得爭搶著買是正常的,畢竟原來的糧價很高,誰也不知道降價多久。昭戎此番公告南術城,便是叫旁人知道不必這般急迫,往後糧鋪會遵照這一價格來浮動,也會往錦城交稅。

如此一來……糧鋪裏便是先一步實行了政令,我看了他一眼,此令是否可行,也全看這些鋪子成效如何。

難怪他不急著收拾淳於家,此時若有人能給他找些麻煩,正好叫他瞧清楚其中紕漏,以便他完備此法。這一批糧鋪,其實是他試手用的。

漂亮小孩很快便回來覆命。

彼時他正準備午睡,在屏風前站著叫我替他寬衣,聞聲只“嗯”了一下,又想起什麽,擡了擡眼,“景湛。”

漂亮小孩正準備走,聞聲應道:“是。”

我擡頭看了一眼那小孩,然後把昭戎的頭發放下來,再繞到他身前,道,原來他叫景湛。

“我同你說一聲。”他低眸看我,張開手方便我抽解衣帶,“往後他和穆青一道守在外頭。”

我楞了一下,“好。”

不過……昭戎打算帶在身邊用他,便有可能出現信息斷層的現象,就像於鈴兒之於於燕之,於小魚之於阿婆,無形之中給景湛加了很大壓力。

“全名叫什麽?”我多問了一句。

百家姓裏景字不太常見。

漂亮小孩看了我一眼,語氣遲疑:“……公子賜姓,陸。”

我手指一頓,賜姓?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幫昭戎褪去外衣,“陸景湛?”

那小孩應了聲“是”,然後就低下頭去回避。

我又看了看陸昭戎,然後再回頭看他,莫名從他躬身低頭的身影裏瞧出幾分不安,“擡頭。”

小孩停頓了一下,擡起頭也不敢看我,只是垂著眼。

“這麽膽小。”我不由覺得好笑,壓低聲音問昭戎,“你嚇唬他了?”

“我嚇唬他做什麽?”陸昭戎皺了下眉,也壓低聲音,“他聽得到。”

我沒忍住回了回頭,心說這也能聽到,便解釋說:“沒什麽,我瞧著你好看。回去吧。”

那小孩又看了我一眼,然後自己翻出去,不知道藏到了哪裏。

我瞧著昭戎往屏風後去,拉著他給我找了本書。

他躺在裏面抱著我的腰,我靠在外面慢吞吞翻著,隨後窗外落起了細雨。

雨聲淅淅瀝瀝,打在窗子上,我靜悄悄地翻了一會兒書,便聽著外面的雨轉過了視線。

陸昭戎已經睡熟了,手抓在我腹部,眉心微微蹙起,仿佛被雨聲吵得不耐煩,卻又無可奈何。

窗子外面應當是有一棵樹,清脆的雨滴敲擊聲叫人恍惚記起一些不甚久遠的時候——陸昭戎披著氅衣站在與爾苑外,我頭一回能夠從他眼睛裏看到清晰的情緒——雖然我現在已經時常能分辨出了。

我擱下書靜靜地出神,手上一下一下順著他的頭發,涼絲絲的泥土氣息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我有一瞬間懷疑陸景湛出去沒關好窗戶。

但我不能動,我看了看攬在腰上的手,往上拉了拉被子,埋住他半個腦袋,露出纖長的睫毛。

我朝屏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勾手招來風去堵住滲出來的雨的氣息,那種潮濕的纏人的感覺,還很冷。

屋內逐漸壓得很暗,寒風忽然稍大了些,雨滴劈裏啪啦摔得很響,我正心道南術的雨勢頭這般猛,便忽聞屋外驚起沈悶的雷聲——

聲音不大,一滾接一滾,我楞怔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僵在原地。

這雷聲仿若很久很久以前便聽過了,和以往受天罰時不一樣。

天罰時的雷聲通常只有受罰者聽到,往往來得迅猛,只翻滾一次便直直劈下,下雨時也細小密集,同這似曾相識的感覺完全不同。

一滾一滾的雷聲不斷醞釀,雨聲越來越大,很像海面下的波濤洶湧,猛然一聲便是炸裂的雷聲和霹靂,令人心驚膽寒。

……我在哪兒聽過呢?

呼嘯的風和掀翻的海面,沈悶的雷和驟驚的霹靂——一種名為天譴的情景。

“……跑。”我轉身推醒陸昭戎,“快跑!”

我翻身下床去撈他的衣裳,“快走陸昭戎——危險!”

屋內劃下一道亮光,整扇屏風都被點得透亮,我幾乎是下意識反應撲到他身上,瞧見光亮下他無比錯愕的神情——繼而光線瞬間暗下去。

我驚魂未定地按住他往外看,窗子被劈得一片焦黑,原先地面上也布滿詭異的裂痕——按理說,木制房有了裂痕便會直接塌陷,但這裂痕便像刻上的圖畫一般,毫無影響。

“放肆!”我怒朝窗外逼進來的旋風揮袖,恍惚間覺得這段風已經禁錮了我許多年,此刻卷土重來,心頭乍然惶惑。

——我楞怔了一瞬。

我好像……不明白這是什麽狀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