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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夢裏神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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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夢裏神女情

陸昭戎從未見過長玉真身如何行事,不過想必不會有太大差別,倒是他心潮起伏,被小神仙勾得匆匆追下了樓,藏在門樓後面看著。

於長玉站在門樓內,其下便是不太理智的苦難眾生,門樓兩側栽了幾棵樹,此一時枯枝驚顫。

陸昭戎親眼見著於長玉擡手,隨之裏裏外外忽然沒了什麽人,桌椅晃動聲夾雜著沈悶的肢體沖地的聲音,巨大的威壓侵襲而至——

到他跟前時卻悄然變得溫柔。

如微有波動的風從身間穿過,代替前面的人擁抱了他。

然而於長玉只是擡手,隔空折了樹上一段枝。

“哢嚓”一下,枝椏輕盈地落進手中。

陸昭戎怔怔地望著,想來長玉,已經知道他在這裏。

雖是卯時末,於長玉虛握枯枝的手指尖還是凍得發白,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撫上枝丫,枯枝上便靜悄悄冒出了芽包。

陸昭戎被風吹著,瞧見小神仙的衣擺輕微浮動,微有側目,清冽的光便從眼角流瀉而出,半張臉帶著縹緲的不真實感……芽包安靜地膨大,然後綻開絢爛的桃花。

眨眼間墜了半根枯木。

涼風一動,零星散落下兩片花瓣,長玉烏發半綰,似乎懶睡方起,匆匆而來。

他披著素白的錦衣,站在門樓裏側目瞧他,便如即將飛入天際的仙人回顧,叫陸昭戎驚怯地藏回裏側,直楞楞看著空中浮動的細小灰塵。

他靠在窗槅上楞神,手指禁不住扣在背後的木板上,心跳聲響得厲害,滿眼都是他方躲過去的回眸,只道原來……那便是絕代風華。

——

“春種在即,勿要傷了天地和氣。”

神仙如細水波瀾般的嗓音層層鋪開,說的話也好像與世無爭——如果沒有強制性讓人安靜的話。

於是許久也沒有聲音。

壓迫感杳無蹤跡地散去。

“可還有異議?”

整個客棧才像忽然間活了過來,喘息聲和竊語聲席卷而至。

“那、那你們,會把糧食還回來嗎?”

陸昭戎閉了閉眼,聽到於長玉古井無波的聲音:“明日。”

便又是一陣私語聲。

“回吧。”於長玉語氣淡漠。

……

陸昭戎再睜眼時,背後靠的是房內的門板,於長玉正站在窗前,背在身後的手裏留著一支桃花,陽光從窗外進來披在他身上,發絲上度著金光,不刺目,卻明亮。

“過來。”他略有回眸。

陸昭戎心下有些慌亂,走去時眼神不敢往上擡。

幾步路的距離,他生生在心底轉出了紛雜煩亂的念頭,比如,之前那次是他不知情,也不知算不算得上放肆;還有這一回,他是徹底出來了,還是只有片刻掙紮……最離譜的,是他竟然有一瞬間的念頭,覺得於長玉會像上次一樣霸道地把他按住,然後——

果然雜書不能亂看。

回神時於長玉正靜靜地凝望著他,周身縈繞著虛無縹緲的淡薄感,神情似有些無奈地沈默著,手中舉到半空的桃枝默默收回去,然後屈指在他額頭上敲了一敲。

不疼,陸昭戎後知後覺地擡起頭,動作快過思考,雙手迅速捧住長玉手裏的花,“我的?”

於長玉楞了一下,有片刻失笑,嗓音溫和而充滿安撫,“在想何事?”

陸昭戎耳後緩慢地燒上一片熱度,幾經徘徊,慢吞吞地問出來:“你這次……多留一會兒嗎?”

……

陸昭戎忐忑地凝視著他,一眨不眨。

於長玉垂眸淺笑,沈默片刻後移開了視線,“門外有人來。”

他楞了一下。

敲門聲打斷了這片寂靜,陸昭戎心情驟然低落下去,腳步沈重地走去開門。

到門口時回了回頭,桃枝被留在窗邊放燭臺的地方,花瓣在風中微微翻動,於長玉正往屏風後去,只剩側影一掠而過。

來的是長孫家人,說來送曲水宴的帖子,請他宴後到府中一敘。

陸昭戎當然不會在別人的地界上談事,便說:“若有不方便的,可從客棧後門,庭中小榭相見。”

那傳話的人便也作罷,應下便走了。

既來的是長孫家,陸昭戎想,十裏村便當是西陵家的人。

但還算早,保不準晚些日子西陵家也會來,這樣的話……也不能確定淳於和西陵私下有聯合。他這般想著往屏風後去,略一擡眼,於長玉正靠在床頭看書,神情專註。

陸昭戎便收回目光,道,左右於長玉和於長玉是一個人,他來不來其實……也沒有多大關系。不過是,他對於長玉來說,尚還比不得把自己關起來的理由。

任誰思及此也會忍不住失望,陸昭戎又擡頭看了長玉一眼,心道果然人都是有貪念的,得了一些便總想著另一些,不得便要傷心要難過,不比於長玉,情.欲逼到眼前尚還忍得住,說停就——等等?

書?

陸昭戎反應迅速地朝他手裏看去。

下一秒腦中轟地一下,只覺滿身如遇火燒,想也沒想地朝於長玉撲過去——他放在床邊的還能有什麽書,只那一本枕頭底下的濃情艷史,也不知他看了多久,有沒有看見,看見……

陸昭戎伸手去搶,著急中動作有些粗魯,於長玉楞了一下,下意識躲了躲。

若真要躲,陸昭戎便是無論如何也追不過於長玉的,情急之下他擡手按住長玉的肩膀,揮手便把書打了出去。

——書頁嘩啦啦揚到半空中,於長玉被撲倒時神情略帶詫異,卻還是伸手攬住他的腰,防止他摔到一邊,以致無暇顧及受挫的書冊,只能用風托著讓它靜止在半空。

陸昭戎滿臉通紅地撲在於長玉肩膀上,眉毛糾結懊惱地皺起,半晌不敢擡頭。

倒是於長玉,沈寂片刻居然笑了起來,開口時略有思索,似乎仔細斟酌了一番,略有遲疑,“昨日說……我們過幾日?”

陸昭戎錯愕地擡頭,原來他是為這個來的?

隨後轉瞬之間,他只覺手下觸到的肌膚都是滾燙的,被針刺了般迅速挪開,“是,是如此說……”

於長玉眼疾手快地伸手護他,眸底神色認真,仿佛問的是什麽正經話題,“何時?”

陸昭戎楞怔著看他,心底竟生出幾分荒唐來,沒成想這神仙一本正經地出來,只是為著此事來捉弄他?當下不由有些惱火,半晌才反應著要起來,撐著他肩膀悶聲悶氣地往床下去,膝蓋冷不防撞到一樣東西——

“嘶。”

於長玉輕輕一聲,神情驟變。

陸昭戎瞬間僵住,一動不敢動。

“……我不是故意的。”

於長玉微皺著眉,半晌才緩過去,眉宇間湧上些許無奈,解釋道:“我很認真在問你。”

陸昭戎楞住了。

於長玉輕輕推開一點他的膝蓋,緩慢使書降落,然後接在手裏,“我也需要做準備。”

陸昭戎恍惚間想起,於長玉大概是生平第一次接觸這樣的事情,此前定是聽也沒聽過的。

也許是他安靜太久,長玉也沒有非要逼著叫他給個準信,語氣一轉,隨手將書放在一旁,先一步揭過不提,“不看也罷,總歸是比不得你。”

他笑了一下,語調裏染上了幾分暗啞,略帶挑逗和脅迫,“快下去,不然——”

陸昭戎忙不疊翻下去。

……於長玉便躺在床上笑他。

陸昭戎壓下心頭的燥熱,轉身往外走,“我還有糧冊要看。”

屏風內低笑聲悅耳動聽。

陸昭戎翻出賬冊,假裝聽不見他在笑。

手上胡亂翻著,其實半晌看不進去一個字,耳聽他笑個沒完,這一會兒給他折騰得心情燥熱,胸膛起伏數次才壓下去。

又過了一會兒,他竟一個人越笑越起勁,仿佛在這件事裏記起了其餘的事情——陸昭戎忍無可忍,心道於長玉果然本質上就很惡劣,於是抓起桌上一本沒在看的冊子砸在屏風上,“於長玉!”

屏風內瞬間被砸沒了聲音。

陸昭戎朝屏風上瞥了一眼,實在氣不過,強壓下怯意,冷聲道:“出來練字。”

那神仙又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任勞任怨地拾起地上的冊子,端正坐在桌前鋪紙,自己研墨,然後挑了只趁手的筆來練字,半句也沒再多說。

室內再度回歸平靜。

陸昭戎悄然松了口氣,終於安下心來看賬冊。

……

於長玉沒待多久。

陸昭戎側目瞧著他,那神仙姿態高貴又疏遠。

他手裏的筆還未放下,撐著腦袋的模樣裏摻雜著困倦,筆鋒凝聚的墨跡欲落不落,似已強撐著坐了許久,不得不合上眼歇著。

他悄悄伸手,不動聲色地把那支筆抽出來,安安穩穩地掛在筆架上。

長玉眼睫細微地顫了一下,手指虛弱地動了動,似要來抓他。

陸昭戎淡笑了一下,輕輕接住他微涼的指尖,心神一動,趁著間隙追過去,極其輕柔小心地,在他唇邊印下看似無知無覺的一吻。

席間悄然襲來微弱的波瀾,桌上的練紙同賬冊一齊鼓脹了片刻,隨著聲息平靜,於長玉安然陷入沈睡。

陸昭戎緩緩擡眼,唇邊似有若無地牽動了一下,然後才默默起身看他。

既非無情,便總不能他一個人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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