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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君者謂君心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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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君者謂君心憂

練字這種事情和在床……咳,總之是很累腰和手的一件事。

一沓一沓的糧冊往屋裏送,他一邊翻看,一邊在空白冊子上寫寫畫畫,時而皺眉,又時而發怔,似著了魔般。

有的冊子上沾著血,他會無意間看我一下,然後隨口叫人放遠些。屋內很快堆滿了冊子,想來南術城裏已是腥風血雨。

我偶爾聽他們只言片語的交談,判斷南術大概是以南術城為中心,零零散散向四周延長斷斷續續的村鎮,這麽多年,想必淳於家早便滲透了各個地方。

店家晌午時上來送飯,敲了門以後站在門口發抖,也沒有人願意理他。

所有人都在忙著,我便擱下筆去迎。

可惜我說不出什麽另外安撫的話來,只能盡禮數把人再送走,然後小聲提醒昭戎,該吃午飯了。

他聽到聲音,動作頓了一下,擱下筆,視線還停留在本子上,左手捏著右手腕在轉。

就好像當初在琴川的時候,明明手臂上劃了長長一條劍痕,卻沒知覺一般要接我下馬。

“疼嗎?”

我沒忍住出了聲。

陸昭戎動作停了一下,然後迷茫著怔忪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以後才溫柔地笑起來,安靜地望著我搖了搖頭。

我靜默著看他。

昭戎是個會撒嬌的人,會跟我押醋,會害怕,會說情話。

可我上次問他,他也說不疼。

我看著他草草吃了兩口,便又叫人撤走,繼續翻看那些糧冊。

桌面上只有獨屬於我的小角落還算寧靜,來來往往的下屬們穿著單一色彩的勁裝,臉上都沒有什麽太多的表情,來時走時多多少少都會看我一兩眼。

如果,我會寫字的話,今天就可以學著看賬冊了。

他本來說要帶我到處轉轉的。

但後天便是曲水宴了。

我安靜地註視了他一會兒,然後重新提筆練字。

他一直坐到黃昏將半才直起身,慢吞吞地伸了懶腰,然後靠在椅子上,趴在一邊直看我。

我練得手腕僵直,好半晌才緩過來,側目對上他的視線,累到不想說話,只用眼神詢問他。

陸昭戎伸手拽住我的衣袖,低聲道:“餓了。”

餓了?

我心情忍不住有些微妙,道,幹什麽這麽委屈?我沒提醒你吃飯嗎?

我回頭看了眼穆青,“去樓下叫店家送上來。”

等穆青出去,旁邊的屬下才開始默不作聲地收拾亂糟糟的桌椅,陸陸續續退出去。

氣氛逐漸變得沈寂。

陸昭戎又拽著我的袖子扯了扯,叫我靠近些。

我擱下筆,默默挪動了椅子。

他眸底帶著疲憊,扒著我的腰往我身上躺。

我僵了一下,忽然間怔住了。

就像錦城往常的雪夜,他帶著滿身的寒氣和半顆心的倦怠,匆匆來見我一面。

……那個時候,他肯定也想像現在這樣,抱著我的腰往我身上躺。

我垂眸沈默了一會兒,擡手撫了撫昭戎的鬢發。

我想了想,又扶著他輕輕靠在椅背上,在他茫然的目光裏輕輕抽掉他的發簪,去掉發冠,像他揉按我眉骨一樣幫他疏解疲憊。

長發頃刻間散落,他垂著視線悄無聲息地笑了一下。

昭戎的下屬大都很盡職,收拾好東西後大概又核對了一遍信息,又折返回來匯報,以至於出現時把我嚇了一跳,指尖跟著抖了一下,“公子,城中尚有一家糧販在逃,帶著一份賬本。”

我看了一眼,是那個漂亮小孩。

昭戎閉著眼懶洋洋地“嗯”了一聲,“不過一本賬冊,有何逃的?”

他側了側頭,拿著我的手指放在眉尾一個軟和的地方,“既然心虛,便連夜把他追回來吧,隨便找間房關著,我明早再問。”

漂亮小孩可能著實對我好奇,又看了我一眼才說:“客棧外已經安排好了,公子今夜可安睡。”

昭戎又“嗯”了一聲。

那小孩言罷就要退出去,陸昭戎卻忽然睜開眼,提醒道:“隔壁我房裏派人守著,半夜裏來人記得放進來,動靜小些。”

我指尖沒來由顫了顫。

漂亮小孩頓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然後才退出去。

“長玉。”他拉下我的手,眼底帶著疲色,“別怕。”

我沈默地看著他。

我先前怨過他,覺得他面對我時,就好像面對他的工作一樣累,現下我明白了些。

“沒事。”我反握住他的手,“我會習慣。”

陸昭戎緩慢地擡起眼,一動不動地望著我。

穆青是和店小二一起上來的,帶著三菜一湯。

我趴在桌邊看,昭戎很安靜地吃著。

店家估摸著吃飯的時間上來收拾,畢恭畢敬地提醒道:“後院的池子裏已備好了熱湯,還請公子移步。”

昨日裏我們……然後是在屋裏洗的,想來店家一趟一趟往上送水,也嫌麻煩。不過昭戎今天很累了,再來回跑……

“裏間已備床褥。”店小二補充道。

……這客棧挺周到。

清早出去的時候,我困頓得張不開眼睛,也便沒有心情打量洗塵客棧的後院。現下看來,倒覺尤其令人舒心。

院裏基本上都是水,彎曲而空透的回廊上有一道平臺伸進水裏,盡頭佇立著一間秀麗的亭子,昭戎說那叫榭。

亭臺水榭,水面上蜿蜒的倒影折出來霞光,天光雲影一同親昵地撲在昭戎側臉上,便如我第一眼見到他。

卻遠比我第一眼見到他昳麗。

店家小心謹慎地引領我們進入浴池,又著人去後門落鎖,“公子可叫人服侍?”

昭戎淡笑著擺擺手,“下去吧。”

店家躬身而退。

浴池邊繚繞著潮濕溫暖的熱氣,他臉上似有若無的疲態映襯著水面上零零星星的白色花瓣,在一片慵懶的氛圍裏生出幾分頹萎的美。

熱水蒸出絲絲縷縷的梅花冷香,陸昭戎懶洋洋地閉著眼,伸著手臂叫我給他寬衣。

煙霧繚繞裏我竟有片刻恍神,瞧見他眉眼間格外妖嬈。我恍了一眼他眼睫下黯淡的陰影,喉間不受控制地滑了一下。

他穿著裏衣慢吞吞踩進水裏,光影浮動時水浸透了衣裳,勾勒出影影綽綽的腰線和我已經見過了的身體起伏……

我站在水邊壓了一會兒,然後垂下目光抽解衣帶。

從水邊的臺階劃到他半靠的池沿,昭戎聽見水聲半擡了擡眼,等我站穩了過來靠在我身上,水線沒在他肩膀下。

他的頭發散在水裏飄飄浮浮,我沒忍住伸手撈了一把,絲絲縷縷,松散又濃密,軟軟地,厚厚地,如編織的密網,隔著水伏起波瀾。

陸昭戎盯著我的手在看,安安靜靜地,不說話。

我垂著目光看他的頭發,也沒有出聲,氣氛一時有些安靜。

他手指在水面撩動了一片細小的波紋,繞過纏亂的長發,輕盈地放在我腰上。

我又一次聽到了輕輕敲擊的心跳聲。

伴隨著不算喧囂的破水而出之聲,昭戎另一只手攀著我的肩膀,貼著我的身體慢慢往上站,身體觸碰感令人膽怯——直到他和我等高地站著。

水霧氤氳著眼眸,模糊間只覺他在我唇邊呼吸,幾乎追著我在親吻。我退無可退,靠在水池邊沿上任他情迷意亂,卻半點不敢似往常一般回應。

“長玉?”他伏在我脖頸邊,仿佛抓撓心底,“嗯?”

我克制了許久才出聲,抓著他的手指吻了吻,“昭戎,你很累了。”

他好像沒有想到這個結果,沈默了許久反倒低低笑出聲音來,呼吸聲不穩,“那……我們等幾天?”

……

我收住他的腰反換了位置,隨著水聲朝他伸出手去……陸昭戎呼吸聲陡然急促,我仔細看著他眼尾。

他眼尾會微有張動,然後緩慢落下,眼睫會一直輕微眨動,手會抓住我的胳膊,然後會細微地用力,優雅的肩頸會垂下去,脊背抵住池水邊沿,會弓起身子,謄出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慢慢地,臉上便會染上一層緋紅——

他不會發出聲音,除了錯亂的呼吸。

我壓下使壞的心情,垂下視線不去看他,只聽著呼吸聲擡手扶他的肩膀,安靜地等待手裏的溫度發生變化。

等他呼吸聲驟然輕緩,我擡手環住他肩背,以防止他放松之下磕在池水邊沿上,再受些傷。

陸昭戎便伏在我懷裏喘息,黏膩的呼吸砸在我肩窩裏。我平靜地註視著池外的地面,盡力不去想更多的事情。

然後等他沈寂下來,安靜地靠著我時才撐著他舒了口氣,洗了手,落了落水裏的汙漬,再一下一下往他頭發上撩著水。

他靠著我醒了會兒神,然後把頭發都撥給我,自己合著眼泡水。

我沒忍住往他身上潑了潑,趁他看不見報覆性地瞪了一眼,拿著皂莢在他頭發上一通揉搓。

陸昭戎笑著皺了下眉,歪著腦袋以免被扯到頭發的模樣,不痛不癢地配合著“嘶”了一聲。

我瞥了他一眼,手上到底放輕了些。

“明早估摸著睡不到自然醒。”他閉著眼睛往我身上蹭,“勞上神陪我受累了。”

還蹭?

我不耐煩地推了他兩下,“坐好。”

陸昭戎不勝其煩地順著我的力道拉開安全距離,“這兩日我便光顧著查糧賬了,大體能估算近幾年南術的糧產,往後若再發洪澇,也容易及時調運。”

我“嗯”了一聲,將頭發浸在水裏,他側了側身子方便我幫他清洗,眼睛還是閉著,大概是眼睛累得厲害,“你待不住便同穆青紅木他們出去走走,別再悶出毛病來。”

我垂著視線看他的頭發,撩著水細細地洗,隨口回道:“不了。我沒事還是想看看你。”

“……”

他睜開眼,有一會兒沒再出聲。

我笑了一下,繼續揉著手裏的頭發。

沒幾下陸昭戎把頭發從我手裏拔出來,自己歪著腦袋洗,眼眸低垂,“別玩了,快洗了去睡。”

我尋思他原本是打算帶我出去,但可能中間有什麽心境上的變化,然後把解決事情和帶我出去調換了一下順序,覺得現在解決事情比帶我出去要更有價值一點。

我想了想,首先昭戎這個人,但凡有計劃都是有另外的目的,他說過我們至少要春汛以後才走,所以兩件事本來應該都有大量的時間。

昭戎此前大多在忙,他想和我獨處,而不是在馬車上才常常待在一塊,現在他又覺得獨處這件事不急了,就是說……他對我放心了?還是放棄了?

……我沈默地洗著自己的頭發,默默壓下不斷分析以致不斷躁動的心情,目光隨著水面上浮動的梅花殘片游移,試圖控制住兩種情況的假設結果,轉移註意力。

昭戎很快洗完,上去換了一身裏衣,一邊擦頭發,一邊靠在旁邊看著我,眼眸中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背過身,視線胡亂在水裏掃了一遍,先前那片梅花早不知是哪一片了。

背上輕輕癢癢的視線掃去了腦袋裏的胡思亂想,一時間我居然生出些,類似惱羞成怒的心情——還看?

……所幸陸昭戎還是把頭發給擦完了,我盯著水下沈默了一會兒,手往下伸了伸。

然後又縮回來。

但是……

我嘆了口氣,匆匆結束了無人看管的自我疏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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