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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風玉露一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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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風玉露一相逢

於長玉很規矩地同梅皖昀說了抱歉,用的是不太熟練的君子禮。

陸昭戎垂眸笑了笑,其實也說明長玉心底不覺得自己有錯,只是在若有若無地遷就他。

他又看了眼梅皖昀,打心底佩服此人的涵養,方於長玉出門時,他分明瞧見他神情裏的錯愕和黎紅木眼裏的冷光,想來也非常尷尬。

不過也好,長玉這般幾次三番著黎紅木的道,倒也能給小神仙時不時提個醒。

梅皖昀給他找了身幹凈的衣服,猶豫了一會兒,躬身解釋:“小生不知各中緣由,還請公子多費心。”

陸昭戎笑笑,褪了外衣才拿過桌上的衣服,對著打磨光亮的銅鏡邊換邊說:“長玉心思純善,很多事情你我司空見慣,他卻接受不得。”

他理了理衣領,疊自己的衣裳,“我平時也管束不住,你只管冷著他,不要同他說那麽多。”

梅皖昀連忙回話,“不敢。”

陸昭戎又笑了笑,擡頭打量著梅皖昀的新房,狀似無意般開口:“你們這也是小別勝新婚啊。”

其實他到人家裏屋換衣服不算合禮數,但梅皖昀家裏沒有多餘的空房,除了一間雜屋。成親一年有餘,其實梅皖昀過得也不算順暢,大概是為了新嫁娘,紅貼花至今未換。

看樣子他很在乎那個小娘子。

梅皖昀聞言不自覺牽動了唇角,起身給他倒了杯茶,很有耐心地順著他說下去,“總要有些事情做,得虧娘子不覺小生無趣。”

陸昭戎接過他的茶,想了一會兒,喝水的動作頓住,“夫人有孕幾月了?”

梅皖昀楞了一下,如實答道:“將滿四月。”

他擡手喝下去,一口便停了,皺著眉思忖,“往後你若不能常照看著……”

梅皖昀略有沈吟,寬慰道:“公子只管差遣,家中總有人在。”

陸昭戎擱下茶杯,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你便舍得累著梅姑娘?我叫桑兒給你押來一位女大夫,正好算作替長玉賠罪了,你不要和他計較。”

言罷也不給他反應,直笑道:“總有那麽個人叫你拿他沒辦法,先生多擔待。”

梅皖昀楞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回禮,“多謝公子。”

陸昭戎這才重新端起茶杯,隨手擡了擡示意不必如此,忽想起什麽般問道:“沈舟山去哪兒了?”

梅皖昀聞言笑了兩下,“沈公子一直擔心沈姑娘再生事端,下了車便悄悄跟去了。”

陸昭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囑咐道:“後日南郊有曲水宴,想必明日帖子便會送來。提醒一下沈桑,莫要與西陵家為敵。”

南術多才子,西陵家看似坦率,暗地裏也保不準多有觀察,梅皖昀此前去過西陵府,再次出現難免被人註意……沈桑雖知分寸,卻到底年紀小,顧不周全。

西陵家三子皆武藝不凡,幾乎把控著南術重兵,淳於家不顯山不露水,一打照面便給出個粉飾太平的風格,倒是長孫容姒……

陸昭戎默了一會兒,恐怕長孫家另有打算。

於是他提道:“屆時多註意長孫家,如果有言語上的松動,於我們而言大有裨益。”

梅皖昀一一應下。

沒多久穆青敲門,說梅阿姊叫他們去吃飯,便也沒有過於細究。

此事略急,南術天氣偏熱,春汛期早,汛期以前目的要達到,否則混亂之下不好收場。不過早有早的好處,容易控制,更能對夏汛做出對應,想來不會太過危險。

不管怎麽說,南術這個地方還需長遠計較……

“公子。”

不遠處一臉好奇的於長玉站在雞棚外,正跟著梅阿姊學餵雞,黎紅木捧著一碗粥一瘸一拐地尋過去,再三推讓,神色裏帶著細不可查的忐忑。

於長玉最終還是接了,垂著眸子淺淺笑了一下,叫梅阿姊去吃飯了。

他們在院子裏坐,幾個姑娘在屋裏坐,梅阿姊攙著黎紅木往屋裏去,於長玉目送了一段。

陸昭戎看了一會兒,又重新打算西陵家的事,怎麽想怎麽覺著他們三家有恃無恐的樣子,難不成當真是倚仗西陵家的兵馬?

他端著碗吃了口粥,又瞥了黎紅木一眼。

到屋門口時她回頭看了看於長玉,視線自然垂落,看不出在想什麽。

吃過飯又坐了一會兒,梅皖昀送他們到村口,陸昭戎揮了三次手才轉身回去,瞧著也是憂心忡忡的模樣。

到馬車上,他靠著於長玉尋思,不妨叫沈舟山多去看看,錦城那邊也得回信……

“在想什麽?”於長玉摟著他。

陸昭戎側了側頭,在他肩膀上枕了枕,“在想帶你去哪裏。”

“回去。”於長玉凝視著他。

陸昭戎楞了一下,“……為什麽?”

於長玉碰了碰他的手,“回去擦藥。”

陸昭戎沒忍住笑了一下,安靜地靠住他。

南術確實不冷,過了清早那段,連鳥鳴都熱鬧了起來。他心底映著梅皖昀看顧夫人時的模樣,仰頭在於長玉唇邊啄了一下,有些出神。

那便是……情投意合的樣子嗎?

於長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他抱著於長玉的腰笑了一陣,也不解釋,又被於長玉啄回來,摟著他拉近了距離。

陸昭戎近距離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在他吻上來之前錯開了方向,笑道:“別勾我,我看你一會兒。”

於長玉果然停下,靜靜地凝視著他。

他對上於長玉的視線,濃霧裏湧動的深情層層疊疊,滲透出底部令人目眩神迷的赤金色光芒,仿若有另一個人在看著他,安安靜靜地。

沈悶的車廂逐漸變得空曠,於長玉眼眸深處的山林蒼翠幽深,他仔細在裏面尋找,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人站在那裏。

那個人正仰頭看著他,然後慢慢擡起了腳步。

陸昭戎細細地看著,卻無論如何看不清那個人的面孔。

……他之前看到過那個人。

於長玉的呼吸聲驟然拉近,嗓音似有些啞,低低訴道:“是你在勾我。”

陸昭戎一楞,猛地回神——於長玉張嘴就咬上來。

一股無形的威壓似有若無地波動著,壓得他心跳聲鼓噪沈悶,卻又無比清晰地響動,以致唇齒間很容易便被人撬動,直到唇角處隱隱傳來刺痛,他才恍然驚覺於長玉眼睛裏湧動的強勢——

陸昭戎一把推開他,“長玉?”

向來如山巒般厚重神秘的於長玉歪著腦袋笑了一下,眼眸中浮動著斑駁的光影,仿佛整個人活過來了般,指尖輕柔地撫摸過他的臉,然後輕輕吻過他咬傷的地方,凝視著他,低低地嘆了口氣,“嚇到你了。”

陸昭戎瞳孔驟縮,恐懼感撲面而來,幾乎轉瞬間同他拉開距離,警覺道:“你是誰?”

於長玉無奈地笑起來,使得浮動的威壓沖散了許多,模樣很溫柔,伸手去拉他卻被他躲過去,於是眉宇間瞧起來有些受傷,眼眸也垂落下去,淡淡笑道:“我是於長玉。”

陸昭戎楞楞地望著他,心底抽痛了一下。

他擡起眼看著他,眼睛裏是清清楚楚的赤金色,便就那般看著他,帶著遙遠的距離感,仿佛已經那麽看了許久,半點不似尋常般淡漠。

陸昭戎試探著伸了伸手,輕聲問:“你怎麽了?”

於長玉輕輕握住他伸過來的手,仿佛神明的眷顧,在他的擦痕處輕柔地吻過去,低聲嘆息道:“本不該如此。”

陸昭戎神情有些茫然。

於長玉沈默了一會兒,拿著他的手放在臉上,寂靜地望著他,仿佛在解釋,又仿佛在疼惜,“對不起。”

他眸中浮動的赤金色緩慢在眼底匯聚,然後悄無聲息地滑下一道同色的淚痕,眼眸輕顫著閉上,卻不露痛苦的神色,只再次輕輕嘆息,握著他的手微微發緊。

陸昭戎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被那滴淚莫名砸得發懵,還疼,有些手足無措。

鈴鐺在懷裏輕輕震顫,卻不響動,仿佛畏懼面前人的威壓,只能啞聲反應。

良久,於長玉睜開眼睛,動作自然地把他按在心口,嗓音溫和而寧靜,便如久居雲山的仙人,問:“聽到了嗎?”

陸昭戎心跳聲戛然而止,耳朵裏本應寂靜的聲音卻跳躍分明,沈悶有力,不急不緩。

“……聽到了。”他說。

於長玉胸腔略有起伏,溫熱的氣息伴隨著跳躍一升一落,“要保護好自己。”

陸昭戎楞楞地擡起頭,對上他溫柔地、一點不像於長玉的視線,脫口而出:“什麽?”

對方似有沈默了一瞬,顯然並不打算解釋,只是不容置喙地把他按在車壁上,問:“我可以繼續嗎?”

陸昭戎跟著默了一下,“……可以。”

於是令人窒息的吻驟然壓下,衣領被溫柔有力的手扯開,甚至耳沿被舔過,手臂上也被一寸一厘地啃咬過去,令人恍神。

陸昭戎帶著微弱的迎合,怔怔地想,於長玉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他好像明白了什麽,卻又好像什麽也沒明白,陸昭戎垂下視線,看著自己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柔順的頭發如此之近,便沒忍住伸手撫了撫。

於長玉動作頓了一下,擡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淡淡地笑了笑,俯身壓在他耳朵邊上,牙齒輕輕碾磨著耳垂,略帶喘息,重覆道:“保護好自己。”

陸昭戎“嗯”了一聲,從這聲音裏聽出了似有若無的困頓。

有什麽事情模模糊糊地滑過去,他沒能理清。

尚還吻在耳畔的人呼吸忽然一滯,身上的重量驟然一沈,陸昭戎輕輕推了推他,卻無人反應。

他坐著楞了一會兒,把人輕輕靠在另一邊,低頭看了眼身上的痕跡,沈默著慢吞吞整理好衣服,然後湊近了於長玉看,擡手拭去他臉上的淚痕,低頭在長玉額頭抵了抵。

想來……於長玉聽到的並非神的聲音。

對於於長玉身上發生的一切,如今他都不會太過糾葛。

雖然他時常會心灰意冷,也得不到太多回應,經常會做好對方隨時離開的準備,但是他很珍惜。

也許隨著時間的延長,他會在感情上越來越清醒,但他還是會喜歡,這是無論如何清醒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若他來,便備著他喜歡的去等,陸昭戎握著於長玉的手,安靜地低頭看著他,若他要走,他便自己走,他不會送。

畢竟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很珍貴,就像父親總是關著母親,但其實母親幸不幸福,她都舍不得離開。

也許是陸衡血脈裏流給他的執著,他向來拿得起,卻從不知放不放得下。

陸昭戎側頭盯著於長玉的睡顏看。長玉常說他好看,興許只是被山下的那一瞬間驚動到了,往後這麽久,大概看到的都是那個時候。

他又笑了一下,所以擔心什麽呢,沒有人可以趕到他腳步前面,除非那個人也去過天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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