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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鐺拉快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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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鐺拉快的節奏

陸昭戎泡在水裏,舉著透亮瑩潤的白玉鈴鐺緩慢轉動著,鈴鐺上匯聚的水汽凝成一滴水,幾經晃動後悄然滴落。

這鈴鐺精致細膩,中心凸起的一圈腰圍上刻著一串奇怪的字符,映著水光尤其漂亮。他此前還從未仔細註意過鈴鐺的細節。

屏風邊傳來細微響動,陸昭戎警覺地回頭。

於長玉穿著簡單的中衣,長發半幹,神態一如既往地清淡,正靠在屏風上看他。

陸昭戎頗有些心虛地把鈴鐺浸在水裏。

水聲隔絕響動,於長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淺淺地勾了勾唇。

他迅速回過頭,不大自在地撩起水,胡七八糟地洗了洗。

……想想方才荒荒唐唐的引誘,陸昭戎著實有些臉熱。所幸他再回頭,於長玉已經不在原地了。

他嘆了口氣,實在是小仙人的鈴鐺分量太重,他一時情動,不能自已。

何況……

陸昭戎楞了會兒神。

有天夜裏,他半睡半醒,於長玉好像拿他的手在心口放了放,應當……是上元節前夕的時候。

陸昭戎在熱水裏打了個寒顫,緊緊收住手裏的鈴鐺,又冷靜了一會兒才從水裏出去,慢吞吞收拾了一通。

於長玉正半靠在床頭發呆,一條腿在床上規規矩矩,一條腿半截耷拉在床下,無意識地踢著,悠悠蕩蕩,看起來很懶散。

陸昭戎笑了笑,道,一點也不神仙。

他擦完了頭發便兜頭把幹凈的棉布蓋在於長玉頭上,輕輕柔柔一頓揉搓,露出棉布下深情眷戀的一雙眼,便又是一陣悸動。

於長玉好像心情很好,順著棉布攀進他懷裏抱住腰,眼睛一眨一眨地。

陸昭戎下意識順著他的頭發,“長玉,曲水宴當真不去?”

於長玉仔細思考了一下,擡頭,“去。”

他松了口氣,不自覺笑了一下,“南術多美人,這兩日我們去瞧瞧。”

小神仙好像想到了什麽,慢慢松開他,神情裏很是認真,“我看南術並非貧瘠之地。”

陸昭戎怔了一下,沈默半晌,“長玉,凡事不能過早下定論。”

於長玉靜靜地望著他,半晌才說:“好。”

言罷小神仙翻進裏側,摟著他頗有興致地看了會兒,然後才睡了。

陸昭戎躺在床上想,天虞山的……神仙們,不吃不喝不出世,這樣的生活當真自在嗎?他轉頭看了看於長玉,沈默了一會兒。

“長玉。”

於長玉閉著眼,“嗯。”

“你從前過得開心嗎?”

於長玉閉著眼安靜了一會兒,仿佛在思考,然後語氣淡然,“還好。”

陸昭戎習慣性笑了一下,也是,對他們來說,可能在哪裏都一樣。

——

昭戎為了向我證明南術的困苦,一大清早把我從床上拽起來,帶著紅木和穆青從洗塵客棧後門出去,還弄了一輛極其簡陋的馬車。

我掙紮著困頓的眼睛,魂魄被抽離了似的盯著黑乎乎的天色,心道,習武之人果真身強體健,昨日裏折騰那麽久,竟不見半點疲色。

想想陸昭戎還說,床笫之上還有周公之禮,我便嘆了口氣,看來昨夜裏還是九牛一毛。

我靠在車壁上醒神,視線總忍不住朝昭戎的方向傾斜,盯一會兒又覺得越發困頓,只道這人長得太好看了也不行,容易叫眼睛走火入魔。

我直了直身子,情緒有些懨懨地。

他側身掀開車窗,零星寒氣順著星辰滲透進來,我指尖以風速侵襲的狀態迅速變涼,整個人瞬間清醒,“我們去哪裏?”

陸昭戎回了回眸,淺淡地笑了一下,沒說話。

我跟著過去趴在車窗邊上,瞧見南術寂靜的磚瓦。

街道上的石板路是青色的,好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細草,車輪碾過的感覺像走在水面上,有些滑。

來的時候,我好像並沒有註意到這個。

我用手肘碰了碰他,“地上為何是綠色的?”

他楞了一下,有些驚奇,“你看得見?”

我安靜地望著他,從暗色裏瞧見他驚訝的神色裏萌生的靈動感,“嗯。”

他近距離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警覺地後撤一段,“南術多雨,夏季濕熱,冬季濕冷,地面長有青苔。”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眸安靜地看著外面。街上房屋的屋頂檐口翹得很高,有許多階梯狀的馬頭墻,建築群很密集。

陸昭戎看了看我,然後順著我的視線仔細盯著瞧了瞧,“南術人多,所以房屋很密,南面很多地方都種稻谷。人多容易起火,那墻是用來防火的。”

所以檐口高是排水的?

挺聰明。

我轉頭看他,“你如何知道?”

昭戎笑了兩聲,“我很早以前調查過。”

很早以前?

我默了默,“你何時開始研究南術的?”

他想了一會兒,說:“很多人都在研究南術。”

所以南術貴客很多。

“我們至少要等春汛過去。”他斂眉沈思,“冬季多凍水,春季化冰,河堤容易上漲,如果春汛河線較之往年偏高,夏季就有可能會發生洪澇……”

我聽不懂。

他好像也知道我聽不明白,於是簡而言之道:“會淹沒稻谷,沖垮村鎮,汛期以後還會因天氣並發各種疾病,會死很多人。”

我心底驚了一下。

卻並不能說出什麽實際事物來。

馬車繼續往南走。

從街道上往城南去,路上的石板逐漸斑駁,隱隱有向泥土路面發展的趨勢。房屋也愈加簡單,明顯沒有北邊濃稠。

他轉頭看了看我,寂寥的鳥鳴聲裏壓低了聲音,“我想把銀錢多的人手裏的那些錢,用來做別的事情。比如,修一條引水渠。”

我楞了一下。

有水多的地方,就有水少的地方,如果泛水枯調,確實……

“會不會太遠了些?”我皺了下眉。

要花費巨大的財力和人力,也會有許多人反對的。

我看他笑了一下,然後輕聲說:“還早呢,現下我們是來收稅的。”

我默了默,也是,收了錢可以慢慢來,先做一些容易的事,然後溫水慢煮,等大家接受度大了,也許……可以一試。

房屋徹底稀疏下來,他聽著此起彼伏的冰冷鳥鳴,小聲道:“聽,鷓鴣。”

我凝神聽了一會兒,只覺這叫聲淒冷偏寒,鳴叫得風都冷了許多。

他伸手攬了攬我,擡手拭了拭我的臉,然後放下車簾,“我們該下車了。”

透明的天色帶著寒氣,路上凹凸不平,還很黑。我便牽著他慢慢走,紅木和穆青深一腳淺一腳跟在後面,四周很寧靜。

不遠處有人家的屋頂升起了裊裊青煙,昭戎指了指那邊的方向,笑道:“我們剛好去蹭飯。”

我歪頭看了看他,又環顧四周嶙峋的樹枝,只覺這個地方生活的人應該會很困難。畢竟不像天虞山,他們什麽事物都要用錢換。

但是昭戎好像很興奮,夜色裏笑意盈盈,“他們家有土雞,還養了水牛,養了一只狗,特別好玩。天要明的時候雞飛狗跳的,特別熱鬧。”

紅木不輕不重地“嘶”了一聲。

我回頭看了一眼,穆青正攙著她,看起來像崴了腳。

怎麽說從前也是千金大小姐,我嘆了口氣,見昭戎不冷不熱地瞥了一眼,便忍不住問道:“還能走嗎?”

紅木牽強地笑了笑,“不妨事。”

穆青沈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自覺蹲在她前面。

紅木猶豫了一下,一瘸一拐地過去趴在他背上。

我想了想,回頭看了看昭戎的腳。

……難怪昭戎不怎麽待見她,都是貴公子,昭戎顯然比紅木省心得多。

但我對她沒什麽意見。紅木很溫柔,看著就是嬌弱型的女子,和沈桑她們不一樣,對我也很好。

不過雞飛狗跳會不會太吵了些?

我回過頭來問他:“你認得那家的人?”

昭戎笑著揚了揚眉,隱瞞道:“驚喜。”

鷓鴣鳥從高高的樹梢飛掠過,我側頭看了一眼,然後靜默著笑了笑,帶著他期待的那抹興致往前走,慢慢從牽著他,變成攬著他,心情平靜。

路到那家人附近斷了,橫著一條溪流,水上墊著距離不短的石頭,清冽的水石撞擊在寂靜中悅耳動聽,他正要撩起衣擺踩過去,我便瞧見溪對岸的木柵欄裏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四下無人,我攬著他的腰就把人抱起來,一擡腳,石頭上的水退避一圈,仿若綻開的水花縈繞在腳下,我回頭看著穆青,“跟上。”

紅木趴在穆青背上看我,我朝她安撫性地笑了笑。

穆青顛了顛她調整姿勢,然後看了我一眼。

昭戎忽然擡頭在我脖子上咬了一下。

我楞了楞,低頭,“做什麽?”

卻見他皺著眉,語氣略帶不滿,“你別老這麽抱我。”

我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好。”

但還是就這麽過去了。

木柵欄裏有個人著布衣在劈柴,每劈兩下就彎著腰擦擦汗,看起來弱不禁風地。

陸昭戎瞧著木柵欄裏面笑了一陣,然後才朝裏喊:“皖昀!”

那人回過頭,表情上楞了一下,然後才看到我和後面的兩個。

我驚奇地盯著他上下仔細瞧,真沒想到居然是梅先生家裏,我以往見他……好像也穿得很簡單。

白裘衣應當是他最貴重的衣服了。

梅先生匆匆放下斧頭,受寵若驚地擺好木頭過來開門,然後張口結舌了半晌,說了一句:“公子。”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好像忽然間那個溫和有禮的翩翩君子沒了金光照拂,反倒像個青澀的少年人。

梅先生略微窘迫地看了我一眼。

昭戎笑著扯了我一下,“別介意,長玉就是這個性子。”

於是梅先生很自然地點了點頭。

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簡易的房子,終於找到一點天虞山的氣息了。不過天虞山的房子精細一點,而且沒有院子,一個人一個屋子。

只是……若是下雨,恐怕風一大就什麽也不剩了。

有一個雞棚,一群嘰喳亂叫的雞裏面混跡著一只大水牛,細長的尾巴一擺一擺,小飛蟲一溜煙就跑了。

院子裏大大的一個圓石盤,石盤上還有一個小石盤,有一根木棒。

我盯著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來是做什麽用的,便指著那邊問:“先生,那是什麽?”

昭戎他們都楞了一下,便見梅先生尷尬地攥了攥袖子,笑著說:“叫我皖昀就好。”

“——梅函君?我不是叫你劈柴嗎?你又在讀書?”

一位頭纏抹額的婦人推著門出來,手裏提著一根粗細勻稱的棍子,面色不虞。

我跟著尷尬地笑了笑。

梅……皖昀,算了還是梅先生。

梅先生臉色急變,解釋道:“沒有沒有,我在劈柴,是家裏來客人了。”

但見昭戎笑著揖了揖禮,客客氣氣道:“梅姑娘別來無恙。”

梅先生小聲道:“這是我阿姊。”

哦——我知道,這是師伯。

師伯長得也很清秀,只是年紀輕輕有了細細的皺紋,手上也很粗糙,很清瘦,眼睛卻很亮,看起來梅先生很怕她。

她很高興看見昭戎,問東問西,然後看見紅木趴在穆青背上,趕緊叫他把人放下來攙著去了屋裏,交代梅先生招呼我們。

昭戎叫住她:“姑娘,莫要驚動屋裏的新嫁娘。”

師伯哂笑著看他一眼,道:“不叫她誰來添鍋?”

昭戎笑道:“我去就行。”

我已經不驚訝了,反正陸昭戎什麽都會。

梅先生紅著臉推辭,“不敢不敢,陸公子且先坐著,我去叫她。”

然後就走了。

昭戎坐在桌邊四下看著,然後才解釋:“我們回錦城時沈舟山給他過了信,不過臨走時皖昀夫人有孕兩月了,便拖了一月多過來。”

我這回驚訝了一下,梅先生已經成親了?

……簡直不可思議。

“這麽驚訝?”昭戎笑著捏了捏我的臉,“天虞山結親很晚?”

我拍掉他的手,不讚同地看著他,“我們……會不會打擾他了。”

他想了想,問道:“要聽聽你先生的故事嗎?”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簡單一點。”

他便扯著我的手慢吞吞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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