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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聲寒,夜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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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聲寒,夜闌珊

我從屏風後出來的時候,他正靠在床頭看書,燭火雖不明亮,但天色也不是太晚。

外面雪下得很大,風聲也起來了,他聽到聲音擡了下頭,合上書就要下來。

我笑了一下,輕聲道:“我自己可以。”

他動作停頓了一瞬間,然後很乖地縮回了被子裏,拿起書後一直看著我,半晌也沒有翻動。

我發現自打入錦城,我很少有雀躍的時候,也常常因為陸昭戎在感情上瞻前顧後……我就這麽想著,擡手別好床帳,以免本就不亮的光線被遮住,再傷到他眼睛。

我從他身側小心地爬過去,一擡頭他正靜悄悄地看著我,連書也擱在被子上了。

陸昭戎平靜地沈默了一會兒,問:“你今天怎麽了?”

我楞了楞,“怎麽了?”

他又沈默了一下,重新拿起書。

我瞥了一眼,瞧見上面寫著“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便問:“你喜歡看兵書?”

似乎是屋內暖和了,他聲調也有些懶洋洋,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回道:“近來在看。”

我想了想,拉過他手臂抱在懷裏,蹭著熱氣往他身上靠攏,“攻城戰?”

他似乎詫異了一瞬,“你懂這個?”

我移開濕漉漉黏糊糊的頭發,勾了勾屏風上掛著的棉布,“我聽阿爹提過幾次。”

棉布慢吞吞飄過來,我包著頭發墊在身前,笑道:“於燕之很喜歡研究這些,雖說他可能用不上。”

陸昭戎放下兵書,拿著棉布在我頭發上揉搓起來,“你不擦頭發的習慣得改一改,容易生病。”

我笑了笑,舒適地閉上眼睛。

“怎麽沒聽你說過你阿娘?”他問,“當初在山上我沒見過她。”

一夜未睡的我被他服侍得有些困頓,懶洋洋靠在他身上,說話時也遲鈍起來,“她不喜歡跟我接觸,我不了解她。”

他擦頭發的動作停了一下,“那天在祭臺,她有去看嗎?”

我軟綿綿地睜了睜眼,淡淡笑道:“我如何知道?”

他沒再說話了。

“天虞山親緣很淡,不像你們這裏。”我想了想,還是提著力氣解釋,“我和於燕之走得近,這樣能少犯一些錯。”

他收回棉布,隨手放在床邊的桌上,似有沈默一瞬,然後問:“你一直跟著阿婆?”

可能這麽長時間被他黏得我也習慣了,想也沒想地又倒在他身上,瞧見他微頓的手指和泛青的下眼瞼,低聲道:“算是吧。”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一手撐著我,把書也挪到桌上,轉頭吹了燈放下床帳,輕緩而小心地托著我躺下去,“算是?”

我想了想,回憶道:“我其實是阿爹帶著。”

於燕之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他去抓人,我偷偷記著規矩,他窩在小屋子裏看兵書,我就在他旁邊蹭書看,我阿娘喊他回家,他就一手把我提溜到路邊上……

他常常會嫌我煩,然後站在山崖邊把我扔到對面山頭。

我後來習慣了,也就在天虞山上組了個木屋,然後三天兩頭去給他搗一回亂。

因為我不是天虞山的人,所以住得離山裏遠,幾乎在山頂上。但我也算不上是不虞山的人,況且我阿娘在不虞山也挺尷尬,所以……

我慢吞吞說著,他一圈一圈轉著我的頭發,臉上掛著平靜的笑,淺淺淡淡地。

我想了想,解釋說:“我們那邊沒有‘家’的概念,就只是一個屋子,像我的屋子,然後領地意識很強,比如我在不虞山的祭屋。如果有人要找我,得在窗外聽見我應聲,提前約好。”

陸昭戎微垂著眼,臉上逐漸浮現出疲憊之色,嗓音也慢慢暗啞下去,低聲回覆我:“我記得你不在意這些。”

不然也不會讓他住進去。

我笑了笑,伸手點了點他的眼瞼,“我住哪裏都好,而且,他們都是住在山上,只有對我來說,這座山屬於我,明白?”

他忽然撩開眼,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垂下眼睛,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句,攬著我的腰拱了拱,呼吸聲逐漸拉得綿長而平穩。

我悄悄伸手撫過他嫵媚的眉眼,慢慢劃過鼻尖,手掌覆在他側臉上,細細密密的疼痛就慢慢浮了上來——我眨了眨眼,看著他無聲地笑了笑。

我想,大概也是因為我常年游離在山外的狀態,才叫阿婆總是出一些奇怪的任務來培養我的虔誠與歸屬吧。

但我在山上什麽也沒學會,除了撒謊和發呆。

我小聲問:“昭戎?”

他沒能應出聲來。

我想了想,輕聲說:“你怎麽說服阿婆把我帶出來的?”

“……”

我沈默地看著他睡熟的樣子,就像我剛見到他時——安靜地,清冷地,壯美地,勾人地。

我默默拿起他的手放在心口,果然一陣揪扯般的疼痛驟然襲來,我無法遏制。

他還是睡著,似乎被我的動作驚動了,眉頭微有皺起的趨勢。

我維持著方才的動作一動不動,直到他又安穩下來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陸昭戎眼睫顫了一下。

我迅速屏住呼吸,忍下這兩日各種各樣起伏的情緒,安靜地等他睡安穩了。

算了,就算他睡了,也不可以和他傾訴。

我已經夠傷他的心了。

他這麽美,怎麽能一直在我這裏受傷呢……我拇指蹭著他的臉頰出神,想著想著,慢慢就跟著睡了過去。

等我再醒時,燭火如豆般大,他又靠在床頭看書,書頁翻得很輕,好像他一直就這樣坐著,是我幻覺他睡著了。

他滿身的長發用一根木簪挽在身後,葳蕤的燈火在發梢染上一圈光暈,睫毛在臉上打下一層陰影,卻將眉色趁得魅惑又妖嬈。

燭光在他眼睛裏跳動,眼波流轉時仿佛燃燭活了過來,隨著他好似放慢了動作的眨眼而變得歡欣鼓舞……

風聲隔著窗子顯得很沈悶,我聽著風聲看他,道,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絕色之人……

好美。

“什麽?”他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詫異地回眸,然後他楞了一下,眉眼間變得柔和起來,“醒了?”

我笑了笑,翻了個身面朝上,“我說你好看。”

“嗯?”他眉梢微揚,“有多好看?”

“比……”我想了想,“天虞山下的水還好看。”

他楞住了。

我看到他眼底有波瀾在起伏,暗潮下翻滾著震驚和難以掩藏的欣喜,我恍惚間記起他一直糾結的事情——他問我他更像水還是夕陽。

盡管我到了現在仍然不明白兩者的區別,但顯然,不像水是正確答案。

於是在我略有深思的境況下他忽然翻身而上,書冊嘩啦啦淩亂地掉落在床下,燭火隨著帶起的風閃爍了片刻,他眼睛裏映出我呆怔的樣子。

我瞧著他要掉不掉的發簪出神,下意識想要去扶——他按住了我的手。

木簪掉落在我耳邊,輕輕敲在了我手腕上,他眼中有火在燒,比燭光還亮。

三千青絲從肩側垂落,仿佛忽然之間墜在了我心上,“咚——”地一聲響,回音在耳道裏徘徊回蕩……我被這聲音震得發懵。

陸昭戎的呼吸聲逐漸急促,抓著我手腕的手指也越收越緊,清潤悅耳的聲音變得沈重沙啞,壓低了距離,要求道:“你再說一次。”

我怔怔地看著他,忽然間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緩慢卻不容忽視。

我張了張口,“你……”

我說不出來。

……我本來是能說出來的。

但是他這麽一要求,我反倒說不出來了。

他目光顯而易見地黯淡下去,眼睛從我臉上一寸一厘看過去,到脖頸處停了一下,然後迅速擡手收攏了我的衣領,果斷抽身而退,“戌時初了,要起嗎?”

我沈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過去,“去看雪嗎?”

他拾書的動作一頓,“嗯。”

他興致不高。

雪在這時下得很小了,他裹著黑色的裘衣窩在廊下喝茶,水霧遮攏著他的眉目,我在廊外拍著積雪,沒有旁人在周圍,院子裏很安靜。

我發現雪的可塑性很高,我可以將它捏成任意形狀。

我有心哄他高興,指揮著凜冽的北風一層層切過去,等他一盞茶喝下去,一只白色的“陸昭戎”就站在我面前,我滿意地拍了拍手。

“昭戎。”我朝他揮手,雙手謹慎地控制著風將它移動方向,“像嗎?”

他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動不動地看著。

煙霧繚繞在陸昭戎身前,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好像笑了笑,然後說:“像。”

可我卻莫名覺得心酸,楞楞地站在原地。

天色本就陰沈,這個時間也算晚了,雪夜的靜在我們之間變得寂寥,盡管廊上掛著燈籠,可我仍然覺得在這一刻,他好像變得越來越模糊不清……我往前一步,“陸昭戎?”

他放下杯子,嗓音柔和,“怎麽了?”

我心底跳空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問:“你還喜歡我,對嗎?”

他楞了一下,沈默片刻,“你今天怎麽了?”

我沒說話。

我不知道我怎麽了。

他從走廊上繞下來,撐著梅花傘。

我跑過去抱住他,他僵了一下。

我擡頭看著他,“我們明天什麽時候回陸府?”

他安靜地回看著我。

然後他忽然伸手壓住我的脖頸,花傘悄然落地。

癡纏不休的吻如影隨形,我在他流連輾轉間尋到了一絲無比安心的氣息,隨著他呼吸聲逐漸混亂,我的心跳驟然加快,快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我此前從來沒有過。

他猛地推開我,目光閃躲,帶著喘息,“你想什麽時候回去?”

我停不下的心跳在耳邊急促地提醒著我不夠,還遠不夠——於是我扯住他的胳膊撲上去,清楚地捕捉到他眼眸深處令人感到危險的不知名情緒。

陸昭戎朝後踉蹌了一步,下意識撐在了雪人身上,聖潔的雪和攝魂的人相映,極致的沖擊瞬間燒透了我常常感受不到的心臟,無處澆滅。

“……過了晌午回去。”我扣住他不停往後撤的腰身,“行嗎?”

他閃躲不及,只得被動地接上我的吻,然後偏頭躲開,再被我追著咬上去,眼中閃過一絲隱忍。我眼見他要把雪人給捏碎一塊,轉瞬之間給他換了場地,然後伸手墊在他後腦上。

陸昭戎重重在床櫃上撞了一下,打翻了早被吹滅的燭臺,“哐當”一下,房內昏沈黑暗,只餘彼此交纏的呼吸聲愈漸清晰。

“……長玉?”

我心跳聲空了一拍。

他音調暗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此聲過後反而又不說了,直將我不知所以的心火燎得更厲害,張口就咬在他隱約在滑動的喉部——難怪他也想咬我。

我腦中空白了一瞬間。

“……別這樣,長玉——”

他開始掙紮,盡管聲音和動作一樣艱難。

我迷茫了一瞬間。

繼而是越燒越旺的火。

他偏頭躲我,嗓音滯澀,“我可以幫你。”

“你別這樣。”

……幫我?

我不明白。

我仔細想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表情,卻只能捕捉到他模糊的一縷狼狽。

我伸出的手指尖一陣毫無防備的刺痛,於是迅速縮了回來。

心口處跟著疼起來。

我皺了皺眉,小心同他拉開距離。

——

所以,我又傷害到他了嗎?

他上前一步,嗓音微顫:“……閉上眼。”

我沈默了一下,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陸昭戎的吻輕細溫柔,從鼻尖緩慢過渡到頸項。

我正出神,他一層一層解開我的衣服,然後忽然用一只手捂住我已經閉上的眼睛,反手將我推在床上——他從我身前吻過去,按住我想有所動作的手。

濕熱的唇逐漸向火勢的根源靠攏,我猛然睜開眼睛,“陸昭戎——”

“噓!”他抓住我掰動他的手,“我等你喜歡我。”

……

滾燙的水滴砸在我腿上,我整個人僵在床上,眼前一片空白。

他哭了。

然後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我看著他倉皇的背影出神,但是不敢追。

他現在一定不想看見我。

我慢吞吞坐起來,然後從床上爬下去,拾起燭臺,點上燈。

他不讓我碰他,因為我沒有心。

床上很臟亂。

我坐在地上想了想,忽然覺得很害怕,他會不會以後都不理我了?我一邊收拾一邊想,我怎麽樣才可以喜歡上他?明天上元節,他會不會不陪我過了?應該不會,他向來說一不二的。

我楞了一下。

因為我發現我滿腦子都是陸昭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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