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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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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的痕跡

季節隨著琴川到錦城的馬車層層深入,車簾從車外吹進車裏,然後再優哉游哉地跑到外面。

秋風四起。

偶爾蹭過地面的枯葉旋轉著從景色中路過,然後悄然停歇。車外塵土飛揚。

陸昭戎將車簾子半挽上去,撐著臉靠在小窗子上。

似乎感受到了風的涼意,於長玉眼睫顫了顫,睡眼朦朧地掀開眼簾。

長玉的目光凝視在他臉上,他不得不悄悄收攏了視線——於長玉慢慢支著自己坐起來,懶洋洋的樣子透著一絲柔若無骨。

陸昭戎安靜地和他對上視線。

氣氛有那麽一瞬間的寧靜。

“別害怕。”於長玉輕緩的聲音穿過冷風,睡涼的手猶豫著覆上他,“……我會在你身邊。”

陸昭戎心底忽顫。

一剎那的酸澀沖進如甘泉般的心田,一如羽毛輕輕掃在心上,旋轉跳躍。

這是他在嘗試著給他的回應。

他想,於長玉可能真的有某種看穿人心的能力,總是能夠精準地判斷出他的心情,然後給他帶去沈浸式的安撫。

他轉身放下簾子,輕手輕腳地側躺在他身邊,“你怎麽知道我在害怕?”

於長玉任由他摟住腰,慢慢躺回去,“我看到了。”

陸昭戎擡了擡身子叫他躺下去,然後枕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輕輕嗅了嗅於長玉的脖頸,問道:“是什麽顏色?”

於長玉很明顯僵了一下身子,然後慢慢放松身體,試圖接受如此的親昵,沈默了一會兒,說:“沒有顏色,很空。”

陸昭戎低低地笑了,“快到錦城了。”

於長玉應了一聲。

他擡頭看了看,然後重新枕回去,提醒道:“我家裏人不好相與。”

於長玉似乎低了低頭,縹緲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怎麽不好相與?”

陸昭戎笑了笑,“我母親是很柔弱的性子。不似秦夫人,溫和有禮。她很怯懦,平日在家裏不敢說話,很敏感,容易受傷。”

他往旁邊滾了滾,瞥見於長玉很安靜很認真地聽著,便繼續說:“我從小同父親不和睦,母親常哭。我幼時性格很差,對人總是頤指氣使,現在好多了。”

於長玉一直看著他,聞言輕聲笑了一聲,並沒有接話。

陸昭戎跟著他笑了幾聲,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我大哥——”

於長玉伸出手臂來,學著他之前的樣子墊在他耳朵旁。陸昭戎楞了一下,然後心情忽然間變得很好,笑著枕在他胳膊上,左右翻了一遍。

於長玉神色溫柔地看著他,眼中霧氣仿佛消散了一瞬間。他沒有看得太清楚,所以不敢確定。

“我有一個大哥。”陸昭戎胳膊在於長玉腰下,另一只手搭在於長玉肩頭,“很早的時候他傷了腦袋,現如今似八九歲的孩童,很鬧騰。”

於長玉頓了一下,問:“他從前是什麽樣的?”

陸昭戎仰躺回去,眼眸中透著回憶,笑著說:“我大哥以前……很頑劣,但很正直,是一個很溫暖的人。”

“我父親不行。”他看著車頂,目光放空,輕輕地講著,“我父親很強勢,喜歡幹涉別人的決定,我從小就不喜歡他。但我父親很愛我母親。”

“他一直覺得我母親像菟絲花,必須要保護起來。平日裏不許她出門,也從來不讓她做任何事情。”

於長玉忽然側過了身,神情很認真地看著他。

陸昭戎有些驚訝,“……怎麽了?”

於長玉很平靜地註視著,說:“沒什麽。我在聽。”

他沈默了一下,“我父親……可能不喜歡你。”

“我猜到了。”於長玉淺笑了一下,沒什麽太大的反應。

陸昭戎眼中閃過一絲訝然,忽然意識到,於長玉的心思可能也多。只是他不說,也不表現在臉上,或者,可能於長玉只是單純地不在意這許多的彎彎繞繞。

於是他說:“我大哥一定喜歡你,你到時多尋他,他會護著你。”

“到時?”於長玉皺了下眉,“你去哪裏?”

陸昭戎怔了一下,有些猶豫:“我……要去處理那些,你不喜歡的事情。”

見於長玉沈默,他心底劃過一絲緊張,眼神定在於長玉臉上,解釋道:“我許久不回錦城,許多事情都堆積著,會有些忙。但我保證,不會是見血的事。”

於長玉緩緩擡眸,平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輕描淡寫地掠過這個話題,道:“不要讓我看見就好。”

陸昭戎沈默,果然對長玉來說,還是很勉強。

於長玉垂眸淺笑了一下,伸了伸手,手指在空中停了停,然後輕輕落在他肩膀上。

陸昭戎楞怔住,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他忽然不可置信地盯著於長玉的眼睛,這個動作,只要他側個身,於長玉就能整個把他摟在懷裏……

如此主動的小神仙,叫他忍不住想多做些什麽。

於是他真的翻了個身。

……僅此而已。

唉。

陸昭戎嘆了口氣,果然他在於長玉這裏沒有半點長進。

到了錦城,陸昭戎躺在於長玉身側,想著,近來他們氛圍還不錯,就不急著回家,左右天色還早,先坐著馬車到處走走。

到了成衣鋪子,他就說這地方哪些衣服做得不錯,到了糕點鋪子就說他們家是好些年的老字號……

“那是酒樓,他們家的招牌菜好吃。”陸昭戎扒著車簾,像個偷溜出來轉的小娃娃,“對面是茶樓,有隔間,我經常去那裏談事情,隔音很好,要是你想我了就去那兒找找,說不定就……”

他回過頭,聲音戛然而止。

於長玉貼在他肩頭往外看,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目光停留在他刻意掠過的花滿樓二樓,那兒憑欄有一個美人,於長玉的目光一掠而過。

陸昭戎噎了一下。

沒想到,於長玉能多看一眼的,居然是這種地方。

說不上什麽心情,想來於長玉最初,也是被他的相貌吸引罷了。

陸昭戎垂眸一笑,松手放下了簾子。

於長玉楞了一下,等瞧清楚了他的神色笑得更開心了,似乎真的被他逗樂了,竟輕輕笑出了聲。

陸昭戎心底無奈,正想嘆一句小神仙果然不知風月,竟聽他含著笑音,語調抑揚頓挫:“陸公子——這是要同我狎醋?”

陸昭戎身體僵硬了一下,眼前“轟——”地一聲炸開了團團熱浪,心間的跳動驟然間變得飛快,從腹部一直往上燒到臉側耳尖,他迅速避開於長玉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沒。”

誰料於長玉不知何時起了逗弄的心思,逮住他不肯罷手,指尖觸上他偏躲的下頷,靈巧地勾動了一下,兩人猝不及防對上了目光。

陸昭戎眼中滿是慌亂,沒料中於長玉這樣寡淡的人撩撥起來居然如此令人招架不住,閃躲不及只能硬著頭皮同他對視。

而於長玉笑盈盈的模樣忽然有了一瞬間的滯留,眼眸中清晰無比,分明是他主動湊上來了,此刻卻好似比他還情動一些——

陸昭戎指尖忽地一顫。

他清晰地感受到他們之間的氛圍,正一點一點變得寧靜且安詳。於長玉如山巒般的重量環繞在周身,他像是忽然間找到了這座山的入口,真真正正地,看見了那雙眼睛。

不再像雲,也不再像霧。

他就在這座山裏,正站在那片樹林裏,山下的人虔誠地仰望,而於長玉在他眼前。

那雙眼睛,外間是溫良的金月,裏間是熾熱的艷陽。

陸昭戎心底的跳躍聲驀然消失。

就是這樣的赤金色。

金黃色的月亮包裹著明紅色的太陽,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隨後於長玉怔怔地看了他一陣,輕巧地躲開了這個漫長對視,耳尖微微泛起了一絲異樣的顏色,沒有說話。

陸昭戎恍然間回神,他握住於長玉的手,低聲輕喚:“長玉。”

於長玉抽了兩下沒抽動,一直避著他的目光,“嗯?”

陸昭戎屏住呼吸,“……你見過天虞神嗎?”

於長玉極快速地瞥了他一眼,“為何忽然提起這個?”

陸昭戎握住於長玉的手收緊,執意問道:“你見過嗎?”

於長玉這才轉過頭來看他,眼眸深處浮上一絲疑惑,“不曾。”

他有些緊張。

可緊張什麽他卻描述不出來。

其實這段時間長玉和他親近了不少,有些時候他也能隱約觸摸到於長玉的想法。但到底談不上真正意義上的了解,如果要走近於長玉就必然要先靠近神明,他不知道能做些什麽。

於長玉還是皺著眉,問道:“怎麽了?”

陸昭戎頓了一下,笑著搖了搖頭,眉梢微揚,語氣輕快:“長玉忽然這麽拿了這麽大的主動權,我有些緊張。”

於長玉沈默了一下,沒來由地笑了笑,反握住了他的手。

陸昭戎心神不寧地靠在車壁上,說不出什麽,也想不出什麽。

他不了解於長玉,也不了解天虞神,他此前一直在安慰自己來日方長,可是感情上的事情可能不會給他運籌帷幄的機會,現如今似乎看起來越來越好了,但是……

那股不安定感,始終在心底揮之不去。

可是於長玉正牽著他的手,就要跟著他回家了。

很多時候人會沒有原因地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僅僅是根據自己的喜好。只是希望,父親不會太為難他。

陸昭戎沈默著笑了笑,任由馬車最後駛向了陸府。

進府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這個時間母親應該正睡著,即使父親已經收到了他可能今天會回來的信,也不會讓她和平時有任何不同。

不過陸昭華倒是站在門口等了許久,安安靜靜地,特別乖巧。

陸昭戎撩開車帷的時候就見他站在那裏,秋風從他衣袍邊沿滾過,長發浮動。瞧見他出來的時候,眉眼如同淬了星河,笑得當真像個沒幾歲的娃娃。

陸昭戎怔了一下,還仿佛是從前,陸昭華能站在門口等他一整天,然後提著他耳朵訓斥,說他有多不省心。

他望著陸昭華笑了笑,心知等不來一頓耳提面命,便下了車,轉身去接於長玉。

他稍稍提起興致,扯著人上前,喚道:“兄長。”

陸昭華頓時喜上眉梢,“小戎戎回來了,快叫我看看,有沒有想我啊?我等你等得好辛苦啊!”

陸昭戎沈默地笑著,等著他劈裏啪啦的一大堆——

“哇哦!小戎戎又長高了!我們家小戎戎就是好看!阿爹說小戎戎背著哥哥有了心上人,哪裏啊?快叫我瞧瞧,不然哥哥給你留的花糕就不給你了!那可是桂樹開的時候我親手做的,想吃嗎?”

陸昭戎只覺心底有什麽撞了一下,溫熱又鈍痛,他伸手拉過於長玉,掩飾過眼底泛上來的水光,笑道:“長玉,過來叫他看看。”

於長玉順著他過來,任陸昭華在他身前身後轉悠,面色猶豫。陸昭戎莫名從他淡然處之的神態中尋到了一絲緊張。

陸昭華在他身前站定,微微彎腰,看起來很喜歡於長玉,喜笑顏開,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啊?”

小神仙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沈默片刻,說:“叫我長玉就好。”

陸昭戎有些新奇,好像長玉……最近是有些生動的樣子。

陸昭華就像找到了新的小夥伴,圍著於長玉上竄下跳,陸昭戎頻頻看過去,一路上都在擔心,於長玉會不會被折騰得嫌煩。

不過很多事情都如他所預料,也都不如他所預料。

比如,他父親壓根就不在乎他領了個男人回來,甚至說是有點漠不關心,見了面,喝了茶,就揮手叫人走了。

再比如,於長玉好像很喜歡陸昭華,沒有絲毫的不耐煩,面對他父親也很恭敬,行了一個很奇怪的禮。

他沒有見過。

再再比如,他母親沒有出現在這樣的場合,只是托人帶了話,叫於長玉每日過去請安即可。

他本以為以小神仙的脾性,多半是風輕雲淡地一笑,然後並不會放在心上。結果,他又想錯了。

看於長玉在陸府其樂融融的樣子,他無論如何也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也容不得他解了。

前腳剛在陸府落地,後腳周家派人來問尋仙事如何。想必很多人早便等不及了,陸昭戎匆匆吩咐了一聲:“把我的院子騰出來,不必安排客房。”

聽到指令的小童驚了一下,朝一旁的人使了個眼神,那人就匆匆往別處去了。

陸昭戎笑了笑,沒說什麽,接過下屬遞來的氅衣,隨手一披就打算出門。

“昭戎。”於長玉忽然在身後叫住他,問,“何時回來?”

他腦袋一空,剎那間回頭看過去——於長玉神色自然地站在那裏,好像就是隨口一問,補充道:“你大哥叫我問你。”

陸昭戎不自覺地勾起笑來,語氣溫和了許多,道:“晚飯回來。”

於長玉點了頭,轉身同陸昭華往回走。

陸昭華說說,於長玉笑笑,正午的陽光下影子越拉越長,不再那麽遠,也不那麽近。

陸昭戎目送著兩人拐過墻角,垂眸淺笑著,大步朝外走去,吩咐道:“與爾苑裏加強防備,任何人都不能放進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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