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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澤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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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澤深厚

舒服的生活總是溜得很快,抓不住留不得,翻過十月初就是十月十五。

下元節距秦滿去信錦城剛好半個月,昭戎說,這天要去祈福除厄,正好跟著秦府去靈驗的地方拜一拜。

說是海上不遠處有座小島,島上有一座天官府,十裏長街鋪紅綢,就是那路又長又陡也年年有人前赴後繼,我聽了就覺得很有興致。

我站在甲板上吹海風,船腳推開水浪的聲音沈悶悅耳,不過片刻便轉了一個大彎,然後就瞧見了海島上飄飛的紅幡。暗流下湧動過一群小生命,純粹而幹凈。

海面上成群的大船小船大帆小帆,對歌聲叫喊聲此起彼伏。

嘈雜熱鬧之中忽然傳來一道略顯急促的聲音:

“長玉?”

聲音裏帶著緊張和掩飾,我不回頭就知道是陸昭戎。自打我遂了昭戎的心意,生活裏就仿佛充滿了陸昭戎這個人。

海上的風帶著腥鹹的味道,潮濕且綿軟。我安靜地感受著吹拂的風,並沒有回應他。

腰間突然從兩邊纏上溫熱的手臂,我楞怔著朝後墜倒。

陸昭戎柔順的長頭發從背後觸探,以致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側面滑動。空中浮動的發絲輕柔緩慢,而陸昭戎胸膛裏的聲響雜亂劇烈,我出神般地聽著,卻怎麽也聽不清楚。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是不是不開心?”

我楞怔住了。

陸昭戎垂頭,呼吸聲近在耳側,“你有什麽情緒可以跟我講,我總會幫你的。”

我沈默了一下,然後笑著搖了搖頭,然後猶豫了一下,緩緩伸手,拍了拍他攏在身前的手。

他隨著我輕輕的安撫慢慢放松下來,擡頭看向了遠處的紅幡,低聲細語:“長玉,你這樣,讓我害怕。”

我側頭看他,看到他目光裏的迷離,失笑道:“有何怕?”

他垂眸同我對視,語氣有些僵硬,執拗道:“就是害怕。”

我看他委委屈屈的表情就想笑,不過到底忍住了,引逗他道:“怕什麽?”

他果然一下子帶上了怨念,正前思後想怎麽和我傾訴,忽覺不對而話音一轉,神情變化,反問道:“你又逗我?”

我再也沒忍住笑了,在他懷裏笑得前俯後仰顫抖不止。偏偏陸昭戎還火上澆油,手上不安分地撓來撓去,叫我左閃右躲逃脫不得。

過不久他也跟著笑起來。波光粼粼的水面被他映襯,連帶著遼無邊際的海也變得冶麗妖嬈。反而是我笑著笑著不笑了,滿眼都是他身上瑰麗的顏色。

“陸昭戎。”我幾乎是剎那間的心神一動,“你有多喜歡我?”

他眸光溫柔,笑意來不及收斂,聞言新奇地盯著我瞧,“小仙人不是最清心寡欲了,如何想來這樣的問題?”

我眉梢微揚,反擊道:“那你詭計那麽多,有想到怎樣回答我嗎?”

他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我正經八百地追你在你這兒反倒成詭計了,小仙人果真不近人情。”

我撇撇嘴,沒理他。

“那就算是詭計。”他擡頭看向茫茫水面,“你可是我使計得來的,金貴著呢,就是給我一沓子的神仙也不換,這般答可過得去?”

那自然是不可以的。

神對我來說可能要緊一些,但對於他來講……真的可能沒那麽重要。

但我並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寸步不讓,所以打算掠過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卻聽到他低聲補充道:“大概……就像天虞神。”

我沈默了。

然後他又低聲確認,垂眸掩蓋住自己的情緒,說:“大概。”

我看著他笑了笑,回道:“我會放在心上的。”

他這話有些沒頭沒尾,但我莫名聽懂了。

這麽些天他粘著我,我倒弄明白他了一件事。如果是他不經意叫人看見的情緒,那很有可能是他故意的;如果他刻意叫人看出來了前思後想的情態,那就是他壓根不屑對付,只是給人的錯覺,實際在想別的;但如果是他沈默著做出的決定,那這件事在他那裏一定有些分量;如果,是他刻意掩飾的事物,他一定很在意。

我仰頭往他身上靠了靠,舒適地閉上眼。

“嘖。”秦南川討人厭的聲音總不合時宜地響起,“如今都不作遮掩了嗎?”

我一把抓住昭戎要松開的手,連眼睛都沒睜,道:“不要理他。”

昭戎低笑了兩聲,攬著我又緊了緊,懶洋洋地點頭致意,回他:“你既知道,就不要總是自討沒趣。”

秦滿沈默了一下,有些咬牙切齒:“去,附近不要有人。”

小童應聲,“喏。”

隨後他踱步行至旁側,斜靠在欄桿上上下下在我身上打量了幾遍——欄桿上忽然有了重量,“錦城來了三次信,都在我這放著。”

陸昭戎把下巴往我肩頭上一放,充耳不聞。

秦滿也不氣餒,語氣平淡:“你考慮考慮。”

陸昭戎腦袋一轉側枕在我肩上,隱約能感受到打在肩上的睫毛,胸腔的震動有些令人發麻——“嗯?”

秦滿瞥了他一眼,似乎在找什麽,“府中的信鴿來回了三次,現下半個陳郕都知道你在秦府,這幾日府裏派去的人也該回了,我不可能一直替你瞞著,你們什麽打算?”

我睜開眼睛,瞧見秦滿手裏拿著三封信。

陸昭戎又轉頭用下巴硌我的肩窩,仿佛正休憩養神,並未回答。

秦滿整個身子壓在了護欄上,話中染上了幾分陰霾:“你搞清楚,秦府不是我說了算的。”

陸昭戎緩緩睜開眼,安靜了半晌,慢慢松開我。

我轉頭看他,他便擡手撫過我的鬢發,溫和地笑著說:“一會兒就回來。”

我沒說話,轉眸又看向無邊無際的海面,聽得幾聲鷗鷺鳴叫,雲霧轉瞬翻滾。

紅幡愈加清晰招搖,厚重的風裹挾著水汽忽來忽去,船帆鼓脹撐滿。

趁著有風無人,秦老爺緩步上來,似要與我搭話。我便側頭看他一眼,然後又繼續盯著紅幡。

“南川倒是和你們有話說。”他背著手,瞇著眼睛吹風,仿若閑聊般,“你一個人在這裏?”

我安靜地看著遠景,並不理會。

我是個啞巴,風聲這麽大,也聽不見他說話。

他可能也覺得無趣,沒過多久又走了。

不過直到下船昭戎也沒再回來過,我料想他和秦滿可能有大動作。

從海岸到紅綢路都是歡聲笑語,我站在紅綢邊沿的時候往上看,長街傾斜著往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褐色的木樁,木樁上掛著紅幡。

木樁之間高系著紅繩,繩上掛著紅燈籠,人群三三兩兩地往上走,沒有階梯。

我方擡步,便聽陸昭戎輕聲喚道:“長玉?”

我詢問般地回眸,卻瞧見他臉上一閃而逝的驚惶。

迷茫之際,他大步過來,不容置疑地握住我的手——我匆忙瞥了一眼秦府眾人,低聲問:“怎麽了?”

他低著頭看我的手,小心而仔細地摩挲了幾遍,擡頭時神情有些遮掩,斟酌著用商量的語氣問道:“不然,我們不去了吧?”

我回頭看看鋪了整整一條街的紅綢子,疑惑道:“為什麽不去?”

他安靜地看了我一會兒,低頭笑了笑,又莫名其妙改了口:“我鬧你呢。”

然後他松開手,笑道:“去吧。”

我楞了一下,鬧不明白他這是做什麽,想了想,還是繼續往上走了。

這條路真的很長,一眼過去幾乎沒有盡頭。

上面很遠的地方矗立著一座恢宏的府邸,紅色和灰白色交相輝映,在傾斜的坡道上顯得渺小而虛無。

許多前來拜神的人都停在了半路上,把祈福的荷包掛在木樁的繩子上。請願的紅布條也掛在上面,密密麻麻,莊嚴而神聖。

秦府的人也在半路上停下,仰望著那座觸不可及的府邸苦不堪言,我在之前因為步履緩慢而落他們一大截的路很快就追上了。

聽路上的人說,走得越遠,人生路就越長,福氣就越大。

不再走的人站在路旁歇息,凝聚在我身上的目光越來越多。

我註視著上面神聖的天官府,愈加稀少的福包和紅條在風中晃蕩。

忽而一道沈悶的鐘聲悠揚而至,我仿佛在鐘聲中隱約聽到了那道嘆息。恍惚間我以為,天虞神真的存在。

他可能受萬人敬仰,被萬人矚目,可能也曾一步一步走向雲霧繚繞之中。

“於長玉!”

我突然被這聲音驚醒,後知後覺回眸,發覺已經走了很遠的距離。

陸昭戎正在不遠處看著我,眼神中撲朔迷離的無措和憤怒相交雜,我一時分不清楚他的情緒。

片刻後他終於掩飾過去,仰頭看著我:“能不能別再走了?我累了,回去吧。”

我擡頭看看幾乎與天色融在一起的府邸,又回頭凝視著陸昭戎動人心魄的眼睛,整幅畫面在遼闊的海面上,壯麗如浩然山巒。

我想了想,說:“我自己可以,你在這。”

他緊緊地凝視著我,眼睫微有顫動,張了張口又沒發聲,等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道:“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我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但看他好像很緊張,便笑了笑說:“我上去看一眼就下來。”

言罷我不再分神,專註地往上走。

興許阿婆沒有騙我,天虞神可能真的在某個地方。我沒有見過,不代表他真的不存在。我聽到過他的聲音,在山腳下的水邊,在不虞山的樹下,在祭臺上。

那聲音輕靈,柔和,淡然,如撫過心靈般極富情感,又如山風路過般虛無縹緲。

那一刻我忽然發現,原來我一直都在期待見到他,盡管我從前在心底存疑,但我仍然相信,並等待他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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