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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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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寒衣

巳時初,鐘聲響罷,角樓外圍觀的人群慢慢散開,我踩著昭戎的影子一步步往前走。

路上挎著竹籃的男人幾乎不做停留,我打眼一瞧,竹籃裏裝著新鮮的果子,紙疊的衣裳,新奇的罐子和紙包的物品。

我拽拽昭戎的手,“那些都是要祭出去的嗎?”

他順著我停下步子,回眸的時候陽光正在他睫羽上跳動,我的註意幾乎被他全部吸引走了,他看了看那個男人籃子裏的東西,眸光霎時間溫柔下來,牽著我慢騰騰往前走,直到我和他並肩,“水果,點心,酒,五色紙和衣裳。祭祖需要花費很多,你看。”

他指著沿街門庭若市的店鋪,耐心地解釋,“他們去這樣的鋪子裏采買,到了晌午去祭奠先人,家中逝去的父母,不幸亡身的兄弟姐妹。陰陽兩隔,收到這樣的禮物,定然心中熨帖。”

我想了想,側頭看他,“你也會去嗎?”

昭戎楞怔了一下,很快偏移開目光,“寒衣節的習俗,我在家中時常常會去。”

我細品了品他的話,有些微的詫異,問:“為什麽有時候不去?”

他張了張口,似乎不知道該怎樣作答,“我……我有時會有其他的事情……你也看到那邊的大家族,這個時辰就已經在祠堂敲鐘了,我有時實在抽不開身。”

我擡眼看他,故作恍然大悟道:“昭戎家裏原來是大家族。”

“不,我……”昭戎眉宇間閃過一道局促,“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沒忍住笑了笑,倒也沒有出言奚落。

若是不小心惹惱了他將我丟在這裏怎麽辦?人生地不熟的。

所幸他並未同我計較,像我在天虞山上逗弄他那樣,面上極淺地浮上一層紅暈,目光錯開我,然後很快整理好心情。他握著我的手緊了緊,緩步朝前去。

我被他最後一個動作驚了一下,抽了幾下沒能抽出來,見他輕飄飄的眼神掃過來,有些尷尬。

顯然他蓄意報覆,我便也不再掙紮。到了他的地盤,我也沒有太多底氣。

“過了寒衣節就要入冬,這裏不比天虞山四季如春,天會愈來愈冷。”他邊走邊說,“十月初一婦女忌出行,備寒衣過冬,悼念祖先。”

我捉住他的字眼,“四季如春?”

昭戎看我一眼,慢吞吞解釋:“人間分歲月,二月起,每三月過一個時節,春夏秋冬,翻年新歲,人長一年。”

所以,他怎麽知道天虞四季如春的?

他停下腳步,忽然很認真地看著我,眸色中瀲灩的波光如醺如醉,攝人心魂,“長玉。”

我不由自主地回應他,“嗯?”

“往後歲歲年年,每一個節日我都說與你聽,你不必怕,也不必為神受累,若掛念了天虞,便來尋我。”

陸昭戎寧靜的目光穿透了空中漂浮著的塵埃,聲音裏仿佛帶著蠱惑,他眉眼溫柔地彎起來,說:“我便假裝你阿婆,陪你在小屋子裏想家,如何?”

我怔怔地望著他,掌心的溫度從相交處徐徐渡來。

就像在海上,他站在船頭,溫柔而耐心地守望著我,擔憂和歡喜幾乎藏不住般在他眼底深處翻騰;就像我仰頭望著天虞,期待著神明降落一般。

鬼使神差,我彎起唇角笑了,應道:“好。”

只是他眼中還多出一樣情緒,我暫時看不明白。

他揣著那塊青玉,牽著我,走向了我進入人間的第一站。

這個地方叫琴川,是陳郕少有的富饒之地,無物稀缺,素有“海上錦城”之稱,乃是陳郕唯一一個臨海地區。

琴川盤踞兩大家,秦與黎。秦家獨大,後宅結構覆雜,昭戎敲響秦家大門前同我講的很明白,進了門一切都聽他的。

我沒有意見。

秦家大門上古銅色的獅頭門環折射著寒光,昭戎沈著地扣動了三次,又等了一刻鐘才有人來開門。

那看門的小童趾高氣昂,就差臉上寫個閉門謝客。

我忍不住皺眉,看向陸昭戎。

他面色平靜如水,擡手將那塊墜著流蘇的青玉砸到了他頭上。

小童被砸得臉色通紅,憋著一口氣彎腰去撿,轉身關上門拿著玉進去通報了。

我順著門縫往裏瞧了瞧,一眼過去,雕梁畫棟。

陸昭戎轉身走下那一長串的階梯,眉目冷靜得我幾乎從中看見一絲冷氣,毫無情緒波動。

他擡眼瞧了瞧我,不知道想起什麽來了,伸手擋在我側邊,寬大的衣袖遮下一大片陽光。

我楞怔了一下,擡眸去看他。

他的側臉攏在光芒裏,衣袖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陰影。

瞧見我看過去時的神情剎那間融化了艷陽的光,溫和如玉的笑容盛在眼睛裏,宛如燒紅了半邊天的霞,永遠不會墜進後面的黑夜。

灼熱的陽光從我的胳膊上滾過,沒有被遮擋住的半邊身子幾乎要在陽光下沸騰,他站在光裏笑意盈盈地望著我,我沒有緣由地就也想笑。

於是我看著他就笑了。

厚重的朱門緩緩拉開,我忽然覺得,那紅艷艷的大門是被太陽給生生燒紅的。

兩扇門從中間沈重地拉開一條道路,餘光裏順著層層階梯看,那條路顯得昏暗狹窄。

穿著黑麻衣的人負手而立,在階梯前居高臨下,相比之下,我和昭戎顯得如此狼狽。

——

“陸家的人。”

低沈沙啞的嗓音極其有特色,我順著這聲音躲開了和陸昭戎的這段對視,朝臺階上看過去。

被陽光晃了眼睛的我瞧他,第一個印象便是晦暗。

簡直和昭戎是對立的人,昭戎的聲音清冽好聽,他的聲音低啞沈悶;昭戎一身明艷,他周邊的氣氛卻令人陰郁不安。

——我不喜歡。

“進來吧。”

他瞥了我一眼便轉身,背在後面的手裏緊緊抓著那塊青玉。

昭戎一面遮住光線,一面湊近我,“秦南川,字,滿。”

秦滿。

我笑了一下。

如果我沒有記錯,昭戎說過,字是自己取的。

是個很強勢的人呢。

昭戎似乎對這個人也不太喜歡,介紹得很仔細,生怕我小瞧了他,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秦滿此人深沈狠辣,老秦公姬妾成群,硬生生沒落一個男孩,倒是留了三個女公子。我出海時在這邊停過幾日,聽說被遣去了南荒,美名曰讀書,估摸著半路上就沒了。”

我聽著他說,眉頭跟著皺緊了,半晌不知道接什麽。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陸昭戎的目光,時不時看我一會兒,似乎在小心翼翼註意著我的神情,仿佛等著萬一我無法接受便立刻停下。

我沈默地聽著,除了皺眉最終決定什麽也不接。我想,他大概是在試探我的底線在哪裏,如果這次他停下了,可能今後也不會從他口中聽到類似內容了。

說完他仿佛松了口氣,我也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不必他再遮著光了。

我忽然轉頭,問:“你也會做這樣的事嗎?”

他驀然間同我對上視線,許久沒有回答。

我沈默著垂下視線,沒有同他對視下去。

他在最後那片光亮裏留了一小會兒,然後忽然跟上我的腳步,“不——”

“人總是要死去的。”我打斷他的話,“因為一點小事情就失去生命在天虞山是常有的事,我還以為,只有天虞才那麽殘忍。”

昭戎順著我的話沈默下來。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接話的時候,陸昭戎輕而緩的語調裏藏著小心,低聲問:“你失望了嗎?”

我腳步一頓,擡眼望去。

他低垂著眉眼,安靜的樣子像即將西沈的紅日,似乎不敢掀開眼睫看過來,撲面而來的膽怯幾乎透進我心底,心口處忽如半片雲堵在那裏。

輕薄的、微癢的、沁進心底涼意讓人失神。

“昭戎——”

我回神時他就那麽看著我,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形容來表達他的神色,但我好似就見了血紅的殘陽,一股濃郁的悲傷混合著瞧見絕景的驚喜驟然在那半片雲裏暈染開。

並且越染越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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