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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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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或是說,是身著奇異服飾、與父女二人記憶中大不相同的常蕓。她那一頭長發好似涓涓溪流,流向、並沒入了眾人望不見的雲海之中,身披薜荔,腰束松蘿,神情是萬分的柔和平靜,可若試圖評論其容貌如何,便會讓人覺著是褻瀆了她。

虞疏也是第一次意識到,母親的樣子竟是如這般透著幾分神性的,那她是不是……

她正心亂如麻,不知如何繼續開口才好,便忽然聽時楚說道:“小疏,你也見過那人?”

也?

虞疏胡亂抹幹了眼淚,盯著山巔那女子身影,顫聲答道:“師尊……那,那就是我母親……師尊,你為什麽說‘也’?”

時楚眉頭蹙起,神色古怪道:“我……見過她。”

徐轍卻是猛地回過頭來,第一次朝著時楚露出了十分無禮的模樣,厲聲逼問道:“你何時見過她?!”

“幾千年前,具體多久,便記不太清了,左右是我初來雲錦山時。”時楚輕輕搖頭,示意滿臉歉疚的虞疏無事,緩緩道,“彼時雲錦山下有火色巨獸作亂,民不聊生,山中修者均對它束手無策,最後是山神現身收走了巨獸,才終於得了安寧。那山神便是她,雖只是幼時驚鴻一眼,但可以肯定,的確就是她,不會錯。”

虞疏心中早就隱隱有過這方面的猜測,只是始終不敢真正說出來,如今猜測被確認,卻也感受不到多大的欣喜,心裏一如既往恐懼著父親的猜測試驗成了真,卻也因終於能夠見到母親而隱約地生出了幾分難言的狂喜。如此天堂地獄兩相糾纏,她只能定定望向山巔,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喃喃道:“媽媽……”

徐轍投入時楚門下數百年,從未有過今日這般瘋魔情狀,是以同門們都不敢近他半步。唯獨林並謝心思玲瓏,先聽聞徐轍虞疏二人當真是父女關系,又見得虞疏說那山神是她母親,這其中雖有難以真正想清楚之處,卻也不妨礙他對徐轍出言關懷:“大師兄,那當真是你妻子的話,你不如趁現在到醉雲峰上去?離她近些,說不定能見上一面。”

聽得此言,徐轍似是如夢初醒——既是初醒,自然也是沒有那麽清醒的,他連自己能禦劍都忘了,轉身拔腿便朝山上跑去。可沒跑出幾步,便被眾人驚喊聲喚回了神智。

眾人喊得是“小疏!”“師姐!”

徐轍心中擔憂女兒,驚懼非常,連忙轉回身來,卻哪還能見到虞疏身影?不光如此,虞疏原地消失的下一秒,醉雲峰頂的神女身影,也突然變得無影無蹤。

眾人心下了然,若徐轍虞疏先前所說不錯,山神當真與他們是那樣的關系,那虞疏,自然就是去見母親了。

徐轍頹然倒下。同門心中皆念著大師兄的狀況,自是第一時間齊擁而上,將他堪堪架住,再仔細看去,發現他目光空洞呆滯,口中喃喃念著什麽。

再細聽,念得是:為什麽……

為什麽……什麽呢?眾人紛紛猜測,為什麽不願見?為什麽只叫去了虞疏?猜來猜去,也只有這兩個猜測。時楚緩步上前,低低嘆了一聲,擡手在徐轍眉心輕點了一下。

徐轍恍然回神,欲哭無淚道:“師尊……”

“無妨。”時楚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且耐心等待吧,等小疏回來,一切自有定論。”說罷,便吩咐眾弟子疏散魔族與人間修士,只讓徐轍先好好休息。

徐轍怔怔望向山巔,想,他已經來到這個世界幾百年了,幾百年了……又短又長,為什麽終於見到的時候卻是這般遙不可及……?神女、神女,如果是這雲錦山的山神,當初又為何會與自己相逢?他們相愛、結婚,難道都只是一場幻覺麽?

他如此這般地想著,惝恍間便覺著方才那身影似乎又出現在了眼前,可待他伸出手去,視線中出現了自己的指尖,那身影便瞬間消散不見了,難道一切,當真都只是他的幻覺麽?

——當然不是。

虞疏的的確確正身處在了一片寂靜祥和的空間——到處都與醉雲峰頂相似,卻又處處都與醉雲峰頂不同:沒了藥田,沒了一排排屋舍,沒有了那條大家熟悉無比的石子路……只有醉雲樹,不、不,醉雲樹下還有……

虞疏眼眶泛酸,眼淚止不住地一顆接著一顆往下墜,她初時不敢相信,等感受到那熟悉的氣息,看到那熟悉的笑臉時,卻又怎麽也邁不開腳步,只得在原地不斷抽噎著,上氣不接下氣地喚道:“媽媽……”

常蕓自醉雲樹下緩緩走出,上前輕輕將她擁進了懷裏,曼聲道:“是媽媽,小疏,好久不見。”

五、六歲的小虞疏曾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跟小朋友們表示,媽媽是有著獨特氣息的,只要是媽媽抱著她,她就能感受到這個人就是媽媽,換了任何人都不行!

十四歲的虞疏在媽媽的葬禮上默默地想著,那個媽媽的氣息……和媽媽……全都被燒成了灰,媽媽不在了,再也見不到她了。

二十幾歲——或是說一百餘歲的虞疏終於重新感受到了這種感覺,血親重逢,其感傷狂喜自是樣樣都刻骨難言。她哭得比以往人生中任何一次都厲害,冥冥之中覺著這不僅是媽媽,又是能化解、能包容萬事萬物的一個存在——她不想再用神的什麽感覺來概括媽媽,媽媽就是她的媽媽。

“媽媽……”虞疏埋在常蕓懷裏,哭到眼睛腫成了兩個核桃,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你能不能……救救……救救爸爸……”

常蕓順她長發的手一頓,像是沒料到她會這樣說,隨即應道:“你爸爸他……不能等我來救,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虞疏悶悶道:“那你……不見他了嗎?”

常蕓柔聲道:“若有必要,我會見他的,若無必要,沒有緣分,也不能強求。”

“嗯……”虞疏嗡嗡應了一聲,又道,“那之前的許多事,爸爸的那麽多次試驗……還有小石子,還有魔族的事,媽媽都能幫他們嗎?”

常蕓道:“你一樣一樣問,我一樣一樣答。”

虞疏問:“嗯……桃花水的事,都是父親試驗的緣故麽?小桃的父親為什麽會去世?小桃現在還好嗎?我做的一切……是有用的嗎?”

“桃花水的事……”常蕓頓了頓,輕嘆一聲,道,“是我錯。”

是我錯——虞疏第二次聽到這三個字,卻沒料到竟是出自母親之口,忙問:“什麽……?”

“那時你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我感受到了你,也感受到了你父親……在做的事。山神神思系於山中所有生靈之上,彼時你神思激蕩,我亦心神不穩,便……害得他們父女一命換了一命。待我神思穩定,一切卻都已成定局。”常蕓垂眸,又嘆一聲,“就算凡人做錯事總要給他改正的機會,我也是太過遷就你父親了,此事的的確確是我錯,我亦不該這樣簡單便有所動搖。”

虞疏眼中泛著淚光,哀哀喚道:“媽媽……”

“你做的很好,曲桃現在也很好。”常蕓替她擦擦眼淚,輕聲道,“大錯已成,能做的便只有盡力彌補,世事難全,小疏替媽媽做了很多。”

虞疏突然想起一個人,沈默許久,啞聲道:“那小寶……”

常蕓心疼地抱了抱她,說道:“陰差陽錯,斷送了他的性命,他如今,已經投胎去了。”

虞疏伏在常蕓懷裏,停頓許久,心中又想了許久,道:“之前小石子說……她和娘親的樣子,都是跟從前不一樣的,媽媽,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許多年前,我便見過她們母女二人了,比我到那個世界的時間還要早。”常蕓道,“她們那時發誓,兩人要生生世世都做母女,我答應了她們,也立下了盟誓。還是因為我神思不穩,害得這一世該做女兒的有一魄被困在了醉雲峰上,她所記住的,也只是前世母親的容貌。”

想來常蕓所說“那個世界”,便是虞疏原來生活的世界了,虞疏心中雖有數不清的要與母親敘的舊,卻還是繼續問道:“那她們以後,也會一直一直地做母女嗎?”

常蕓點頭:“只要我還在雲錦山,她們就會一直做母女。”

虞疏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又道:“那魔族……”

“魔族的事,只能依靠他們自己,能否找到未來的路,全都要看天意。”常蕓輕輕搖頭,“我無法幹涉這些,這次現身,也是因為有魔神在雲錦山飛升,於情於理,我都要露面。”

虞疏低聲道:“那父親做過的事……我要怎樣才能彌補……”

“你父親所犯下的過錯,需要他親自去承擔,親自去彌補。”常蕓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虞疏發頂,“就算你想幫他,也不必把自己逼得這樣緊。小疏,你以後還會見到更多無可奈何的事,要記得萬事不必強求,人力終有盡,只要做到你想做的、該做的,便足夠了。”

此言一出,虞疏心中霎時間酸澀非常,眼淚馬上又要掉下來,思來想去,覺著該問之事均已問得差不多,便放任自己再度撲進母親懷裏,放聲大哭起來,口中喃喃說道:“媽媽……媽媽,我好想你……”

常蕓似是想了許多,望向虞疏的眼神亦是十分覆雜:有萬分憐愛,有牽掛不舍,亦有俯視般的慈悲。千千萬萬的難言情感,最後終是凝成了一聲嘆息。

常蕓嘆道:“也是天意。”說罷,便也緊緊擁住了女兒,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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