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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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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明昭胸中劇痛漸息,一睜眼,便見著了淚眼朦朧的虞疏。

“我反而能理解你母親了。”虞疏哽咽道,“什麽叫你能理解,你不能……你也不能讓你母親殺了你……我們不是說好了還要救你的嗎?”

明昭微怔,心中閃過許多莫名滋味,他擡起手,想要替虞疏擦去眼淚,卻一眼看到了自己手上正沾滿血汙,便只好緩緩收了回去,無奈道:“來不及了,師姐。”

虞疏一把握住他手,順勢又給他餵了一顆回元丹。

“母親修為怕已是半步飛升……或許連半步也用不了,她殺了我,便又會有下一個願望,都到這種關卡了,下個願望不論實不實現,她都難逃身死道消……可如果不殺我,願望不能實現,怕是很快便要……”上品丹藥入口,明昭感到自己內傷被緩緩平覆,心中覺著酸苦難言,只得搖頭苦笑道,“我救不了她了……不如幹脆讓她殺了……”

“你先別說話,先好好歇著。”虞疏扶他坐好,為他緩緩輸送靈力,“師尊與掌門未必會輸……說不定可以暫時制住你母親,我們到時再跟師尊說明這一切。總能再想到辦法的,明昭,你還不能死……你答應過的,哪怕暫時為了我,不要死。”

他們倆這邊自說自話,一旁的師兄師姐們則是一頭霧水。林並謝悄悄朝許音秋問道:“剛剛小疏叫大師兄什麽?”

“小疏是我女兒,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徐轍應道,顧不得向朝林並謝投去的震驚目光的眾人解釋,快步上前,為明昭輸送靈力療傷,又沈聲問道,“此事之後再說,現在是什麽情況,魔尊為何要殺明昭?”

虞疏剛想開口,卻又拿不準是否要將魔族修煉方式公之於眾,便聽明昭說道:“魔族與人間修士不同,我們生來便是靠滿足願望修煉的……簡而言之,心中那個願望,被滿足的次數越多、被滿足的程度越強,修為便進步得越快。”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至於我母親的願望……一時不好解釋,總之,她被這願望支配著……要殺了我。”

徐轍皺起眉頭:“不殺你,她自己會死?”

明昭擡頭,望向已處下風的時楚二人,輕聲道:“不殺我,那願望就會把她吞掉,母親她……不是走火入魔,便是要失去理智,為禍人間。”

到了魔尊璟茗、時楚這般境界時就是如此,哪怕離飛升只是差了小半步,修者與修者之間的修為差距也是猶如相隔天塹。盡管師兄弟二人合力,也不曾傷到魔尊璟茗分毫,反倒被逼得潰退連連。魔尊璟茗雖不似先前面對明昭時那般悠哉,卻也能分出心思謔笑幾聲:“兩位,差不多就行了,在場這麽多人,都知道你們二位會護著門下弟子了——若我真傷了你們,豈不對兩界和平有損?”

二人已然聽到明昭的一番解釋。述玉雙指結印,貫神思於劍身之上,這才勉強得了勸說魔尊璟茗的餘力:“若就此收手,才是真正對兩界和平有損。魔尊怎能保證殺了明昭便能萬事全休?你修為已到如此境界,下一步不是飛升便是身隕,你一死,兩界盟誓豈不名存實亡?”

魔尊璟茗笑道:“你又怎知殺了明昭後我不能飛升?我若飛升了,便是萬年來的唯一魔神,可盟誓該在還在,我說的話,魔族還能不聽?”

“魔界近萬年來是否有魔飛升,這等修煉法子又是否真正能成就魔神——想必魔尊心中比我們清楚得多。”陣後端的時楚突然出聲,“拂相禪師恰好正在敝派做客,若魔尊就此收手,雲錦山派與靜觀寺皆願幫助魔族尋找解決辦法。”

“我可不覺得那老和尚能有什麽用。”魔尊璟茗冷哼一聲,憶起從前,出言譏諷道,“若事事都聽他的,怕不是你我如今還在處理那人皇之亂!”

魔尊璟茗身後的魔族們,亦是不約而同地開始討論起來,諸如什麽“少主怎麽能就這麽把秘密告訴這群人?”、“你傻啦!魔尊都要殺他了,還叫什麽少主?”、“魔族修煉方法到底哪裏不好?我每天吃吃喝喝就能修為大漲,這不比那拂相老和尚要快活百倍?”、“要我說幹脆別管什麽誓約!咱們一起攻上雲錦山!”、“餵!魔尊可還在呢!”、“你沒聽雲錦山那掌門說嗎?魔尊現在不是飛升就是死,可管不著我們啦……”

最後這位話音未落,便被魔尊璟茗一道劍氣貫穿內丹,死死釘在了雲錦山石壁之上。

魔尊璟茗卻是連眼神都未分給他,只朝著述玉笑道:“又臟了貴派寶地,放心,之後我會派人來收拾的。”

氣氛只死寂了片刻,魔族眾人便又指著那釘在石壁上的屍體大笑道:“我們魔尊這樣強!兄弟們!咱們看魔尊表演不就行了嗎!”

隨即又有魔族應聲道:“對!看魔尊怎麽把雲錦山派的掌門打得找不著北!”、“找不著北!”

自那群魔族提到明昭的名字開始,虞疏便伸過手去捂住了他的耳朵,只可惜並無多大作用,明昭輕輕搖了搖頭,將虞疏的手放了下來。

“我沒事,師姐……他們會說這樣的話,與母親會殺我,背後原因都是差不多的。”明昭低咳兩聲,示意徐轍不必再向他輸送靈力了,輕聲道,“多謝你……大師兄,我從前說過的話……咳咳、全當我……不知輕重吧。”

徐轍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嗯,也好。”明昭點點頭,向虞疏道:“師姐……”

不待虞疏有何反應,徐轍又道:“但掌門說的不錯,你和你母親,暫時都不能死。”

“是啊明昭!”林並謝在他身後道,“別說你死了我們小師妹有多難過了,就說你看那群魔族那樣,你母親一死,他們還不馬上就無法無天了?”

明昭依言擡眼,望了望魔尊璟茗身後一群神色瘋迷的魔族——其中有幾個也是回望著他的。那些昔日裏怎麽說也算得上是同伴的魔……明昭想起虞疏,心道:師姐會想救他們的。

“當務之急,還是要攔住你母親,將她制服也好,讓她暫時沈睡下去也好……總之我們還是需要時間。”虞疏抹著眼淚,話說得太急,使她不自覺地開始抽噎起來,“我們難道不能,嗝、反過來利用你母親的願望嗎?”

虞疏哭得實在厲害,眾人還當她浸在傷心難過中不能自拔,正欲出言安慰,話未出口,卻突然意識到她到底說了什麽。不由齊齊一楞,皆道:“什麽……?”

虞疏一口氣沒上來,嗝打的更厲害了:“我是說、嗝!明昭母親的願望是成全他人的心願……如果我們、嗝,把明昭方才想死的想法變個樣……嗝、總之,變成什麽繞不出的難題,是不是就能伺機制住、嗝,制住她。”

林並謝悄聲向許音秋嘖嘖道:“你說小師妹是怎麽做到邊哭邊思考的?”

虞疏聽了個七七八八,眼淚掉得更厲害了,怒道:“這又不受我控制!”

“我明白了。”沈默半晌的明昭突然點了點頭,起身提劍,又回身握了握虞疏的手,道,“師姐……如果我失敗了……不,如果成功了,你願意與我成親嗎?”

虞疏的嗝頓時都被憋了回去,心中正想不要突然說這種有去無回的話啊!還未來得及有什麽實質反應,被明昭輕輕握住的手就被徐轍奪了回來。

徐轍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再啰嗦,我就先料理了你。”

林並謝與許音秋趕忙上前拉他,經此一遭,眾人心中均感受到了一陣不該有的奇異的放松。明昭亦是一笑,沒有再問那個問題,提劍上前加入戰局,向時楚道:“有勞師尊!護住我心脈內丹所在便可!”

時楚點頭:“萬事小心,不可強求。”

魔尊璟茗冷臉道:“你當我是聾子嗎?你想死,我就成全你,這之外,還有什麽花招可耍?”

“沒有什麽花招。母親若還想殺我,我依舊是連半招都擋不下的。”明昭道,“只是師姐的話突然點醒了我。”

“點醒什麽?”

說話間,幾人手上卻是招術未停。述玉早就是自成一派的劍修佼佼者,見到明昭與魔尊璟茗劍法同源,便棄攻轉守,專心彌補明昭不足之處。左右此戰目的不在勝負,明昭辦法當真有用固然好,若不成,還要趁這段時間再尋出路。

述玉劍法雖自成一體,但靈力施展及招式之間,又是與時楚平日所教同源。因而明昭同樣理解了他的想法,便也一刻也不敢放松,專註應對母親殺著,慢吞吞道:“點醒我……母親說過,願望,是講究順序的。”

魔尊璟茗沈聲道:“那又如何?”

“講究順序,那我便是安全的。”明昭說道,“畢竟母親,還沒能滿足父親的上一個心願。”

聽得此言,果不其然,魔尊璟茗劍勢露出一瞬不穩,她怒聲道:“胡說八道!他還有什麽心願未了?!”

明昭抿了抿唇,再三下定決心,咬牙說道:“父親說過,不要再……為他延續壽命了。”

“那又如何?”魔尊璟茗聽罷,不由真心實意地覺著好笑,劍招亦是較之前舞得更快,“我已然殺了他了,左右是滿足他想死的心願,如何死,難道還重要麽?”

快攻之下,明昭果然顯得吃力非常,述玉的配合也終於逐漸露出破綻。不下幾招,明昭手腕迸血,手中長劍被挑落,魔尊璟茗的劍刃亦是已然橫在了他的頸側。勝負不必明說,述玉見狀心道不妙,催動靈力正欲上前,卻見明昭搖頭,輕聲道:“掌門,師尊,多謝你們,還請讓我與母親獨自解決這件事吧。”

述玉蹙起眉頭,正想駁了明昭的話提劍再戰。時楚卻上前輕按了下他肩膀,說道:“走吧。”

述玉不悅:“餵,這可是你徒弟。”

“知道這是時楚的徒弟,你還急什麽?”魔尊璟茗不耐道,“少擺那副名門正派其樂融融的模樣,再啰嗦,我連你們兩個一起殺。”

時楚面色不改,只向明昭囑咐:“萬事萬物,冥冥之中皆已註定,不論發生什麽,都不必責備自己。”

明昭垂下頭,沒有應聲,過了半晌,只說:“多謝師尊。”

時楚輕嘆一聲,拉走述玉,為他療傷去了。

“道完別了吧?”蛇形軟劍劍脊輕拍明昭肩膀,魔尊璟茗的耐心似是已然走到了盡頭,“我留你這麽長時間,可不是為了聽你評價你父親的心願的。”

“如何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死,背後藏著的心願是不同的,母親。”不知是否是腕上靈脈被挑緣故,明昭指尖顫動不已,他不顧魔尊璟茗周身沖天殺意,直直望向母親的臉,再緩緩上前,任那劍刃將自己頸側劃出血來,一字一句道,“那麽,母親……父親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你當真不知道嗎?”

魔尊璟茗從未見過明昭這般認真的模樣——徐轍或許見過,虞疏或許也見過,但那都與今日情狀有著千萬般不同。

這神情讓魔尊璟茗覺著似曾相識,心中卻又有股力量在抗拒著這股似曾相識,她催動靈力,壓下心口不快,冷笑道:“我知不知道又能如何?難道你就知道?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明昭並無絲毫退縮,依舊定定凝望母親,輕聲道:“不如何,只是如果母親知道了還要殺我……那便動手吧。”

明昭的長相,其實與宋衿聲是有六七分相似的。只是宋衿聲神色總是剛直果敢的,明昭卻是常常一副萬慮千愁的憂心忡忡模樣。他從前不斷思慮閉關的五十年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才使得前一刻還好好的父母忽然生死相隔,後來憂愁母親與魔族未來究竟何去何從,再後來憂懼自己與虞疏究竟能否同路……如今度過了恍如夢寐的幻境百年,才突然明白了這些茫茫憂思實際上不過都是同一個問題——魔族究竟該如何面對自己依賴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願望一詞?

可這問題卻是並非一朝一夕便能解決的,明昭自問,此萬年來魔族內不可能沒有其他魔想到過它,只有萬年來始終沒能有個結果是真的。可惜他沒有太多時間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就算那答案始終離自己有萬丈之遠——明昭也只能放手一試了。

他這樣子,著實是像宋衿聲的。璟茗恍然若失地想著。

璟茗同樣在那幻境中看了百年,她本以為“宋衿聲”這個名字早與其主人一樣,再也不會在這世上掀起任何波瀾了。將明昭拉入那幻境,亦不過是為了滿足他苦思百年的所謂真相罷了——真相,呵,真相,真相便是如此枯燥乏味的東西,一個凡人被時間搞瘋了、然後死了,不過就是這點事情而已。

可真實往往是事與願違的,這個名字意外地泛著苦、泛著澀,璟茗一開始想著,魔族就是這點不好,什麽事都記得這麽清楚……功法與魔族要事還好,這等早就被斬斷的情感,緣何還記得這麽清楚?

虞疏與明昭刻意回避的許多時候,璟茗依舊是在看的,她看著自己的臉忽隱忽現,嘆喟與喘息被卷入層層疊疊的羅帳之中,無關床笫之事時亦是這般,那些或調笑或爭吵,零星斷續被塵封在名為往事羅帳中的記憶……全都讓她恍然覺著,這些當真都是我嗎?宋衿聲……怎麽還活著?

璟茗又看向明昭的臉,想著:他確實是很像宋衿聲的。她又想起丈夫說,殺了我吧。

璟茗送出了手中久久未發的劍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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