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關燈
第 40 章

等到小明昭終於能夠分得清“你”和“我”,已經是虞疏和明昭在這幻境裏度過的第五個年頭了。虞疏也是切身實際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做“魔族年歲不能與人族同日而語”,兩年了,小明昭除了終於能夠分清“你”“我”、偶爾說上幾句簡單的話之外,不是吃就是睡,絲毫沒有長大。

宋衿聲當然也問過璟茗這個問題,璟茗則是滿不在乎道:“噢,正常,魔族小孩都是這樣的,你那幾個學生不也都還是老樣子嗎?”

宋衿聲想了一會兒,嘆道:“那恐怕我看不到明昭長大的樣子了。”

璟茗奇道:“你怎麽老擔心這個?”

宋衿聲指指自己發頂:“你看。”

璟茗湊過去,在那處撥來撥去,找到了一根白頭發,便順便幫他拔了下來。璟茗食指與拇指來回撚著那根白發,笑道:“竟然還有這個,如此說來,我好像一直都忘了問了,你今年多大了?”

宋衿聲一怔,恍然想起這麽久了他從未與璟茗交換過年齡,輕聲說道:“三十歲了。”

“三十歲著什麽急?”璟茗笑嘻嘻地隨手丟了那根白發,“你那幾個學生,隨便哪個都比你大了,你還天天讓人家喊著先生呢,有什麽好著急的?”

“也是。”宋衿聲道,“我早也想好了,這也沒什麽。”

璟茗沒回話,正專心逗弄著小床裏的小明昭。

虞疏思索道:“你說,你父親想好什麽了呢?”

明昭搖搖頭,他當然不懂,如果懂了,便就沒有後來的明昭了。

宋衿聲畢竟是凡人,還是個毫無修煉天賦的凡人,時光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在璟茗和旁觀的虞疏明昭看來幾乎是肉眼可見的。

第十年,宋衿聲三十五歲,他的三個學生都不再來學堂了。倒不是發生了什麽尤其遺憾的事情,只是人家覺著學會了那些用得上的舞文弄墨的本領,慢慢地便不再來了。

他自己也會感到□□衰老,偶爾想起未竟的理想,便與舊時同窗互通幾封書信。這些年來人皇早已放棄了對他的搜捕,或許是在哪裏打聽到了他現在的去處,終於有了忌憚之心。宋矜聲如今終於可以自由來去人間了,但他只回去過一兩次,說是收拾舊屋舍。虞疏和明昭去不了人間,自然也無法得知是否真的是收拾舊屋舍。

第十五年,小寧的母親去世了。一個謊話說到登峰造極地步的魔,居然死於聽不得一句真話…不過是一次與其他魔族的爭執,對方只是說了句“神氣什麽大家都是一輩子飛升不了的魔”,小寧的母親竟當場道心崩壞,神魂俱滅地死去了。

這在宋衿聲和虞疏、或是說凡人看來,幾乎是不可思議的。虞疏倒還好,她早就聽明昭說過魔族的困境與現狀,便不覺得如何恐怖,只擔心地握了握明昭的手。夜間在魔族四處游逛時,也更加對周圍事物用了心。宋衿聲則不然,虞疏一向覺得他接受能力奇高,不料他竟在看到小寧母親死亡後,夜間開始噩夢頻頻,白日也時常心神不寧,非要屢次確認璟茗和小明昭是否真正安全,才能好好地休息上一小會兒。

虞疏先前在心中種下的那個猜想逐漸發了芽,宋衿聲最後是否真的死於精神上的什麽事呢…可是這還是跟璟茗最後殺了他這個事實對不上,到底還有哪裏出了問題?

第二十年,宋衿聲四十五歲,小明昭終於長成了一個五六歲孩童的模樣,宋衿聲開始教他識字。

不知為何,宋衿聲似乎老得有些快。尋常人的四十五歲,正是履行“四十不惑”的時候,經驗足了,精力尚在,正是精神抖擻大幹一番的時機。宋衿聲卻不然,或許是十年前的那根白發終於牽扯出了他心底埋藏的愁,如今的宋衿聲,竟是鬢角已生出了不少白發的模樣,好在臉上只是多了眼角的幾條細紋,皮肉並不如何松弛。走在外面,反倒會招來不少覺著他獨有一番韻味的魔族。

小明昭的字寫得歪歪扭扭,這時的他也與後來的他截然不同,人說七八歲的男孩子連狗都嫌,小明昭雖長得慢,但這點連狗都嫌的精力卻是提前到來了。宋衿聲每教他識一個字,他就要滔滔不絕地說上半天的話,從昨天拽壞了三頭犬的葉,到今日跟魔宮侍衛玩捉迷藏時害人家一頭栽進了水池裏…小明昭喜歡跟父親說話,就算會因闖出的禍挨罰,也是記吃不記打,下次還跟父親說。

虞疏笑著評價道:“改了再犯,犯了再改,千錘百煉嘛。”[1]

可這點等到宋衿聲教他拿筆寫字時便不行了。尋常小孩寫兩個字就要左右張望一番,小明昭更厲害,他寫個偏旁部首便坐不住了,千方百計地想要跑下書桌玩耍去。書房窗前的錦鯉,也因他換成了一盆水草,可見小明昭達到了一種新的境界:連魚都嫌。只可惜論智論勇都鬥不過宋衿聲,還是多虧了他這記吃不記打的特點,才能保住了父子二人之間的和諧相處。

明昭失聲笑道:“我都忘了我還有這種時候。”

“說不定就是這時候透支了精力,你後來才能一直在這書房裏讀書呢。”虞疏應道。她正在看父子二人寫字,如今宋衿聲長了記性,正用手包住小明昭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帶著他寫。虞疏仔細望去,發現宋衿聲寫的是錦瑟。

錦瑟。虞疏默默在心中念了一遍,她想起已經二十年未見的父親,不禁心中升起許多怪滋味。她就這樣無緣無故地失蹤了二十年,父親心急之下會做些什麽?會不會覺得她是在什麽機緣下穿越回去了?那他為了見到母親…會不會又做出類似之前的事來?

不想則已,一想,思緒便掉進了無窮無盡的深淵裏,直到聽到明昭焦急的呼喚,虞疏才堪堪回過神來。這一回神,才發現自己臉龐都已濕了。

明昭則是慌張得要命,他差點就要忘了虞疏是多麽愛哭的人了。此念一起,明昭又突然意識到,仔細算來,虞疏已經二十年沒有哭過了。倒是他自己,平時不愛哭的人,如今時常為父親和母親的幾句話落下淚來。

“我沒事,明昭。”虞疏吸吸鼻子,“我就是…想起了大師兄。”

“大師兄”三字一出,明昭心中難受更甚了,虞疏與大師兄的關系,他總是不知該問還是不該問。自己心裏雖是無比在意,但總怕聽著些自己害怕的答案,又怕惹虞疏傷心,便只好一如既往地默默聽下去。

虞疏輕輕合上眼睛,低聲道:“都這麽多年啦…明昭,或許我應該告訴你,大師兄和我…是什麽關系了。”

明昭面色未變,實際上已然緊張地摒住了呼吸。

“大師兄他…是我父親。”虞疏道,“親生父親。”

明昭似乎忘了呼吸,憋得臉漲得通紅。虞疏久未聽到回覆,疑惑著擡頭看了看明昭,才發現他這情狀,便連忙拍了拍他後背,自己那一丁點的緊張也被這誇張反應給沖散了,哭笑不得道:“至於這麽不敢相信麽。”

明昭的手就像新裝上的一樣,在空中胡亂比劃個不停:“父親…是說,大師兄是師姐的…那什麽時候……”

虞疏看他這“激動的心顫抖的手”,一個沒忍住便笑出了聲,好半天才冷靜下來。朝他娓娓道來了關於現代、穿越、還有穿越以來父母的事情。

明昭初聽對異世界新奇,再聽為虞疏母親的事感到哀戚,最後沈默下來,只握緊虞疏的手,輕聲說道:“對不起,師姐,我不知道……”

“你有什麽好對不起我的呀?”虞疏抹抹眼角淚痕,“我這麽多年才肯對你說,是我對不起你才是。”

明昭這“對不起”當真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虞疏這麽一問,他反倒絞盡腦汁地回憶起來自己到底有什麽對不起虞疏的地方了。由一開始的不坦誠,到後來害她陪自己陷在這幻境二十年…樁樁件件,最後想到徐轍,明昭突然脊背僵直,真的憶起了一件不曾跟虞疏說過的事情。

如今畢竟是二十年的朝夕相處了,明昭這點小反應可躲不過虞疏的眼睛,她調笑道:“怎麽,你還真有對不起我的事呀?”

明昭沒說話,面上緊張更甚。

這就好比兩個好朋友在說笑話,一個大笑著說,你怎麽出這麽多汗這麽緊張呀?你不會是去搶劫了吧!另一個如果沒有跟著哈哈大笑,事情就會迅速陷入僵局。虞疏此刻也是如此,明昭這樣緊張,把她也帶得緊張起來,虞疏吞吞口水,強裝鎮定道:“你能有什麽對不起我的事呀……”

明昭眼神渙散道:“在三師兄家的時候…那晚,三師兄叫我回去請大師兄來……”

虞疏心中湧上不好的預感:“請大師兄來……”

明昭閉眼:“在醉雲峰上的時候…我對大師兄說…我對師姐是真心的,如果…如果大師兄還讓師姐傷心的話,我、我是不會…不會善罷甘休的。”

虞疏深深吸氣,身體後仰,雙手也不由得握成了拳,顫聲問:“那、那我爹說什麽……”

明昭看上去似乎已經死了很久了,他的屍體茍延殘喘道:“大師兄…不,你爹…他,冷笑了一下…沒有理我。”

二人腦海內同時出現了一個“呵呵”冷笑的徐轍,虞疏還想道:沒想到明昭也有這樣有勇氣的一面…但是,但是完全用錯了地方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