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關燈
第 38 章

不出十日,宋衿聲便回來了。

“你的陛下動作還蠻快的嘛!”璟茗謔笑道,“若不是你帶著我的令牌,現在你可就成我的死鬼相公咯。”

“…慎……”

“結局已定,我還慎言什麽?”璟茗歪頭,全然不顧她從未慎言過的事實,自說自話道,“用不用你再選個黃道吉日?魔族雖不講究這個,但你怎麽說也是人嘛!”

宋矜聲沈默良久,頭一次聲線不穩道:“讓我再靜靜…璟茗,讓我再靜靜。”

“行。”璟茗爽快笑道,隨手一指,“書房位置沒變,近日天寒,用不用給你加床被子?”

宋矜聲搖頭,只拖著腳步朝書房走去。

這十日來虞疏和明昭堪稱無聊透頂,璟茗不是在處理魔界事務就是在打坐練功,他二人盼著宋衿聲盡快返回魔界的心,說不定都比璟茗要濃烈幾分。這下甫一見著宋衿聲,自是欣喜雀躍了一番的,但見到宋衿聲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時,又齊齊生出幾番愧疚。

二人跟在宋衿聲身後,慢悠悠朝書房走去。

“你父親有沒有跟你講過,這十天裏都發生了什麽?”虞疏問。

“不曾,我…甚至不知道曾經發生過這些。”明昭低落道,“父親從未提過,我竟也從未好奇過……”

“不是你的錯啦!”虞疏連忙出聲安慰,“你想,如果你父親真的對這事十分意難平的話,他平時應該會表現出來的…是不是?說不定他很快就會看開了呀!他不是接受能力還挺……”

“嗯,我沒事,師姐。”明昭輕輕搖頭,欲言又止道,“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我們要看到什麽時候呢?”明昭垂眸,“父親一百多年後就會去世了,難道我們,也要這樣旁觀一百多年麽。”

虞疏表情古怪地思索道:“以我現在的修為…活一百年應該沒問題?”

明昭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嗯?”虞疏不解,“你應該比我還沒問題呀?”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那樣,一百年不就…浪費掉了。”明昭艱難道,“這裏又難以找到絕對僻靜的閉關之所,師姐……”

“浪費就浪費掉嘛!”虞疏坦然,“再說,也不能算是浪費吧?我們不是在找救你母親和所有族人的方法麽?要是能找到,這一百年不是比閉關修煉有意義多了!”

“那你自己……”

“我在跟你一起找這個方法呀?怎麽啦明昭,才等十天就把你給等傻了嗎?”虞疏笑道。

她不正面回答,便是在告訴明昭她不在意這個。明昭心中感激歉疚交雜,一時無言,張了張口,實在說不出什麽,便只得呆呆地點了點頭。

虞疏再度笑道:“好師弟意外變傻,好師姐不離不棄,你要怎麽報答我?”

明昭未料到她這樣問,怔怔道:“我,我無以為報,便以身相許吧。”

說罷,二人都沒想到自己(對方)會說出這個回答來,便同時鬧了個大紅臉。

也虧得這個大紅臉,讓他們一時想不好如何與對方繼續對話,便有了耐下心來細細觀察宋衿聲的機會。

宋衿聲一到書房,便呆坐在長桌前淡淡出神,半晌都未曾動彈。視線也黏在那張尚未撤下的、寫滿他與璟茗一同起的名字的紙上,未有絲毫偏移。

明昭看了一會兒,輕聲道:“父親在想什麽呢……”

虞疏想了想那些課本上事業中道崩殂的文人們,分析道:“或許是…懷才不遇,時運不濟…什麽的?”

猜測再怎樣有依據有道理,猜測者非被猜對象本人,這番猜測,都終究只是猜測而已。只見半晌後,宋衿聲終於重新有了動靜,他垂著頭,先是嘆了一聲,而後又低低笑出聲來。

虞疏和明昭皆是一頭霧水,只得繼續看著。

宋衿聲笑罷,擡起頭來,面上竟是透著幾分輕松豁達。他提筆,換了張新紙,在紙上緩緩寫了幾個大字。停筆後雙目輕合,又嘆一聲,將那寫了字的新紙放到小木床上,便又坐了回去。

虞疏和明昭上前,看到那紙上寫的是:沒身而已。

虞疏仔細想了想,道:“你父親接受能力確實好強。”

明昭恍惚著點了點頭。

他倆思考這會兒功夫,宋衿聲已經換了支略細的筆,開始洋洋灑灑地寫起東西來。

虞疏探頭過去,見宋衿聲開頭寫得是“明昭”。她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宋衿聲寫給未來的明昭的信,便連忙收回視線,朝明昭說:“明昭!你父親在給你寫信!”

明昭頓時楞在原地,欲走過去看父親到底寫了什麽,心中又莫名地生出許多膽怯,是故半天也沒能挪動腳步,直到璟茗走了進來。

璟茗來時,宋衿聲剛寫到一半。他並未擡頭,璟茗也未出聲詢問,只望了望小木床上的那副字,沒說什麽,耐心等待宋衿聲寫完。

這一來,明昭若再想看信,便只得穿過璟茗了。雖心知璟茗感受不到,但他自己心裏總還是覺著有幾分奇怪,便暫時放棄,想著等二人將此處空出後再去觀看。

宋衿聲停筆,那四尺四開的紙已被寫得滿滿登登,他放好筆,向璟茗道:“我還以為,你會讓我獨自待久一點。”

“我本是這樣想的,左右你也沒處去了。”璟茗聳聳肩,“幾個愛拍馬屁的說,讓我來看看你,還說什麽凡人、尤其是書生都是很脆弱的,一個不留神,說不定就會以死相諫了。”

宋衿聲無語之際,眼睛望向小木床上的那張紙。

璟茗笑道:“我說哪會?這可不是一般的書生,照凡人的標準看,怎麽也是個反賊呢。”

宋衿聲無言更甚,張口欲說什麽,又被璟茗給打斷了:“然後那幾個情場老手說…要我趁現在,多來陪陪你,這叫官場失意、情場得意,我呢,就能趁虛而入,奪你芳心了。嘖嘖——”

宋衿聲神色怪異望她,像是在問為何要對他說這些。

璟茗上前,伸指挑他下巴:“那你說,我奪著了嗎?”

宋衿聲垂眸:“奪沒奪著,你自己不知道麽?”

虞疏悄聲道:“你父親好像唐僧,不對,像放棄掙紮的唐僧。”

璟茗笑出聲,放下手,輕點幾下桌上紙張,問道:“你方才在寫什麽?”

“信。”

“給誰的信?”

“給明昭的。”

明昭呼吸一窒,就見宋衿聲將墨跡已然幹透的紙折好,夾在了書架角落裏的某本書中。明昭心中無限懊悔,恨自己方才踟躕,沒去看信。如今只得死死地盯著那本書,像是在努力記住它的位置,又像是在責備自己,怎麽這麽些年從未找到過。

璟茗故作驚訝道:“呀,你下定決心了?”

宋衿聲淡然:“我自同你回來起,便下定決心了,不然直接給人皇的刺客殺了便是,為何要多此一舉來到魔界。”

璟茗低低笑了兩聲,道:“如此說起來,我那好舅舅當真厲害,竟撐了七日才咽了氣。你的人皇呢?是終於放棄長生不老了,還是已經被儲君奪位了?”

“……已經恢覆朝政了。”

虞疏與明昭對視,皆想:怎麽回事?吞內丹的事還沒發生麽?可風尋不是已經死了嗎?

“那的確是比我那蠢舅舅強多了。”璟茗嗤笑,“不過他做了那麽多年魔尊,一絲一毫的長進都沒有,倒也是挺難得的。”

宋衿聲低低“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璟茗朝他身後的書架望了望,突然說道:“寫給孩子的信,為什麽不給我看看?”

宋衿聲反問:“寫給孩子的信,你怎麽能看?”

璟茗點點頭:“也是,那就沒有寫給我的信麽?”

“給你的信,就不必寫出來了。”宋衿聲道,“以後,我慢慢說與你聽便是。”

璟茗挑眉,似是驚訝他能說出這樣的話。

宋衿聲沈默片刻,又道:“你當真決定好了麽?”

“決定什麽?”

“……婚事。”

璟茗疑惑道:“我不是早就決定好了?這事兒不是我提的嗎?”

宋衿聲抿了抿唇:“…你覺著,成親究竟是什麽意思?”

“成親?”璟茗思索片刻,“成親不就是一起過日子,再養個孩子?”

宋衿聲:“…那一起過日子的人呢?”

“唔,得才學好,樣貌好,人品不賴,會教小孩——”璟茗撫掌笑道,“你看,你不就是哪樣都符合麽?”

宋衿聲定定望著璟茗的眼睛,少頃,輕輕點了點頭,道:“想也是如此。”

璟茗沒懂他的意思:“什麽?”

“沒什麽。”宋衿聲自袖中拿出一個錦囊,遞給璟茗,“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兩個玉鐲,比起你見過的寶物,應是值不了幾個錢的…總歸,你收下吧。”

璟茗調笑道:“你的聘禮?”

宋衿聲搖搖頭:“我身家皆留在凡間了,應說是我的嫁妝才是。”

璟茗拿出那兩個墨綠色玉鐲,戴在手上來回晃了晃,變成了幾百年後虞疏初次見到的那個璟茗,她微笑道:“好。”

“璟茗。”宋衿聲喚道。

“嗯?”

“你要想好,我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從前二十餘年所學,都是些報效人君的聖賢之道,於魔族來說,堪稱百無一用。”

璟茗不解道:“難不成我是第一天知道這些?還是說,是你太信不著我了?”

宋衿聲搖頭,沈聲道:“不曾,我只是,還欠你一句話。”

“什麽話?”

“天長地久…我是做不到的,人生太短,但起碼盡心盡力地陪你三十年,我還是願意許你,且能許你的。”宋衿聲深吸一口氣,道,“璟茗,不需要找什麽良辰吉日,你喜歡的話,什麽時候都可以,我們成親吧。”

璟茗彎眸笑笑,擡手間,書房內、屏風墻面書架窗欞各處,皆已掛上紅綢金飾,小木床上羅帳輕垂,床邊燈內亦是燃上紅燭,熏香裊裊,氤氳不散。宋衿聲再看璟茗,才註意到她是穿著一身紅衣的。

璟茗問道:“還缺什麽?”

“還缺合巹酒。”宋衿聲輕聲道,“慶合巹,期偕老…當然,偕老……我不能……”

璟茗在長桌上化出酒壺酒杯來,兀自滿飲一杯,不待宋衿聲說話,便拉過他衣襟,貼唇渡了過去。

此後鴛帷羅幌,麝煙銷魂,燭影搖紅。那兩位另一個時空來的不速之客,都已無法知曉了。虞疏和明昭,早在那合巹酒被變出來時,便已從書房退出了。

明昭心心念念著那封書信,虞疏卻想著: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浪漫…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到底是哪裏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