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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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宋衿聲沈默片刻,開口道:“未雨綢繆,也未嘗不可……”

虞疏戳戳明昭手臂,盡管璟茗二人並不能聽到他們的談話,她還是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嘆道:“明昭,你父親接受能力好強。”

明昭還未反應過來:“嗯…?”

“你看啊,他剛中了舉人,理應正在家裏讀書,等著參加會試呢,對吧?”虞疏攤手,“可就在這時突然被抓到魔界來了,還莫名其妙地要給一個連孩子都還沒有的…呃,魔,取未來孩子的名字,他竟然就這樣接受了啊!”

明昭楞楞點頭:“確實……”

“還有啊!”虞疏莫名興奮,“這之後,不是很快就有了你嗎?說明你父親取著取著名字…就徹底留下了啊!他真的接受能力好強,換了一般的男主…嗯…話本主人公,不是還要寧死不屈一下麽?”

明昭感到自己被奇妙地說服了,他重重點了下頭,誠懇道:“確實!”

那邊的璟茗亦是重重點了下頭,撫掌笑道:“好!走吧,宋先生,我聽說你們這些讀書人,舞文弄墨時還要講究個什麽…氛圍?我給你準備了個書房,隨我去看看是否和你心意,怎麽樣?”

宋衿聲推辭道:“只是起名而已,如何需要這般陣仗……”

“不認真便作不得事,這不是你們凡人說的嗎?”璟茗理所當然道,“我要一直挑到一個令我滿意的名字為止,這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區區一個書房,怎能稱得上是什麽陣仗?更何況,你不是還得有個住處?難不成你要跟我住在一起麽?”

“什、姑娘慎言!”

璟茗不悅道:“都說了不要叫我姑娘,璟茗二字,是燙你的嘴麽?”

宋矜聲連忙道:“抱歉,是我疏忽……璟茗。”

璟茗聽罷忽又轉笑:“別說,還真像燙嘴!”

宋矜聲被這喜怒無常弄得十分無奈,只微微欠身朝璟茗行了個禮,便跟她走了。

虞疏望著宋矜聲神情,朝明昭道:“你跟你父親,有時候還挺像的嘛!”

明昭心中閃過一瞬的莫名歡喜,恍惚道:“像嗎…?”

“像啊!”虞疏煞有介事點頭,“他剛剛那個表情,跟你…嗯…噢!跟你發現我說你身後有大師兄,實際上卻是逗你時的一樣!”

聞言,明昭也開始覺著頗為無奈,這一來,表情就跟宋矜聲更像了。虞疏再調笑他,他不知如何作答,便只好牽了虞疏的手,跟上那二人。

這書房,便是明昭十分熟悉的那個了。他在此獨自度過了少說也有百八十年的日子,只是今日才知這書房的來歷,心中難免幾分覆雜。

那書房不大,但布置得十分講究,使人一進去便覺著清爽明朗。窗前有一盆池,裏頭三四條錦鯉歡快地游著。一張長桌上山石小景、筆墨紙硯、還有其他的什麽基本陳設一應俱全。長桌後放置著諸多藏本古書的書架自不必提,墻上除了一副山水古畫外,還掛著一張古琴,下面是一張小木床,想來就是璟茗為宋衿聲準備的住處了。

宋衿聲見了這布置精巧的書房,自是中意非常,哪怕已經知道只能在此停留些許日子,心中也是滿足歡喜的。可還未等他道謝,便聽璟茗道:“好看吧!我是不會布置書房的,手下的人也不會,就直接去人間的皇宮,把皇帝的書房原樣搬來啦——”

宋衿聲的手突然頓住,心裏那些歡欣也霎時變了滋味。

明昭的反應跟他父親也差不了多少,虞疏則是自動變成了一位捧哏,嘆道:“謔——”

虞疏本以為宋衿聲會出聲斥責的,再不濟也多少會表現出些不滿,卻不料宋衿聲只問:“那魔界,就沒有其他讀書人了麽?”

璟茗抱臂思索:“應該沒有,一個個的,連翻成語接龍都費勁得很。唔,對了,還有那種一個大字都不識的,老子叫阿大,兒子叫大阿,孫子就再叫回阿大。嘖嘖——你可別告訴我你要給我的孩子取名叫茗璟啊!”

“哪有那般起名的道理。”宋衿聲輕嘆一聲,取了宣紙在長桌上鋪好,向璟茗道,“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璟茗走過去,拿過毛筆,在紙上大大地寫下兩字。

“璟茗。”宋衿聲輕念,“那你的父母,又為何要這樣給你取名?”

璟茗歪頭:“我母親懷上我不久,看我父親不順眼,便把他殺了,殺完喝了杯茶,覺著滋味甚好,便取這個‘茗’字了。”

宋衿聲執筆的手突然一僵,無言擡頭望了望璟茗。

一旁的虞疏和明昭內心覆雜更甚,皆是在心中默默想著:不會(明昭的)父親也是這樣去世的吧!

璟茗卻是微笑問道:“怎麽了?”

宋衿聲沈吟片刻道:“你方才說過,還有魔叫做盜亦有道,那麽,這姓氏繼承,是只需音同不必字同的,是不是?”

璟茗點點頭。

宋衿聲擡筆,在那“璟茗”二字後不遠處,寫了個“明”字,說道:“正所謂…明心見性——願他心似圓鏡,凡所鑒照,盡皆清明。不如,就將姓氏換作這個‘明’吧。”[1]

璟茗端詳那個“明”字許久,點頭道:“好,不錯。”

宋衿聲已習慣她喜怒無常,完全沒料到她竟是這番平靜反應,反而不自信道:“當真?”

璟茗點頭:“是啊,怎麽?有什麽問題?”

宋衿聲回神,搖頭道無事。

明昭走上前去,定定望著紙上母親的名字和自己的姓。那墨跡尚未幹透,泛著點點的光。他伸出手去,想要觸碰那張紙,明明心中知曉不會有任何變化,卻仍似怕驚動二人一般不敢完全觸上。指尖與紙面隔著一小段距離,仿佛彼時的自己會從這字跡中、從這段距離裏生長出來。

虞疏望著這時空錯位下不知自己竟在團聚的一家三口,心中念起母親,想著,是不是自己也與爸爸媽媽,在某個時候,像這樣一般團聚過?

璟茗出聲,同時打斷了三人思緒,她道:“好,那就姓明——取三個女孩的,取三個男孩的,宋先生,開始吧!”

宋衿聲奇道:“為何要取那麽多?”

璟茗滿面從容:“有備無患嘛!誰知將來有的是男孩還是女孩,誰又知道會有幾個?”

宋衿聲點頭坐下,思索片刻,在紙上寫了個“修”字,道:“‘明修’如何?修齊治平,既然你是未來的魔尊,你的孩子,總是要繼承衣缽,治理魔界的吧。”

“明修。”璟茗琢磨幾遍,蹙起眉頭,不滿道,“像個和尚,明齊明治明平,都像個和尚!”

宋衿聲怔然,片刻後擡筆將“修”字劃去,點頭道:“那再想想。”

“倒用不著有什麽廣博志向,哼,萬一他不喜歡魔界,打算毀了魔界呢?”璟茗笑道,“他愛幹什麽就幹什麽,誰稀罕魔界怎樣!”

聞言,宋衿聲似是想到了什麽,只望著璟茗微笑道:“好。”

明昭與虞疏默默看著,因心中知曉答案,有了種在看話本時事先知曉了結局的安心感,但同時又因為只看了結局,也沒有丟失觀看過程帶來的樂趣。看著璟茗一連以“像個和尚”為由否定了四五個備選,明昭開始默默思考:自己現在這個名字,就不像個和尚了麽?

虞疏也想到了這裏,推推明昭道:“明昭?你母親討厭和尚嗎?”

明昭點了點頭。

虞疏正欲詢問緣由,就見宋衿聲終於在紙上寫下了“明昭”二字。

“明昭…明昭。”璟茗思索道,“這個聽著不像和尚,不錯,是什麽意思?”

宋衿聲道:“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說得是情操高尚,才學耀眼……”[2]

他尚未說完,璟茗便打斷道:“好!就這個了,也不能指望你取個讓他無惡不作的名字,明昭——明昭,好,我的孩子就叫這個啦。”

她的喜悅顯而易見,間接感染到了身旁的宋衿聲,連虞疏也跟著覺著欣喜。明昭則是又看向那張紙,終於伸手碰了碰那“明昭”二字,雖指尖穿過了紙張,並無真實觸感,卻也覺著自己仿佛重新出生了一次。

璟茗拍拍宋衿聲肩膀,道:“好,宋先生,那今天就到這兒吧!剩下的明日再說,如此算來,一天取一個,不到一旬你就能回家啦。”

宋衿聲卻是意外:“一天只取一個?”

“是啊,不是有個詞叫…江郎才盡?逼得太緊,你取不出來了可怎麽辦?”璟茗善解人意道,“更何況凡人那麽柔弱,總還得留給你時間休息不是?”

宋衿聲一言難盡:“凡人倒也沒有那麽……”

璟茗卻已兀自揮手,朝外頭走去了:“好啦,宋先生,你休息吧!我還有不少事要做呢——唔,對了,書架上有我的令牌,你若想出去,記得帶上,以免被不長眼睛的魔給你吃啦。”

宋衿聲轉身,在書架上找到了雕著蛇形花紋的精巧令牌。他坐回椅子上,望著紙上那許多個被劃去的字,開始淡淡出神。

明昭則是在父親對面靜靜望他。

他已有…有幾百年不曾見過父親了。本覺得父親的音容笑貌都有些模糊了,如今卻發現並非如此,父親依舊是記憶深處那個父親。或許虞疏的猜測是有道理的,明然恍然想著:他為什麽會想變成人?如果父親能活下來…他當然是希望父親能活下來的,可凡人的壽命又總是有限的,如何能夠反抗天命呢……

虞疏在一旁細細望去,發現這父子二人外表上是有六七分相似的。皆是寬肩窄腰,四肢修長,疏眉朗目模樣。只是宋衿聲一副尋常文人的寬袍廣袖打扮,只顯得身形挺拔,那副好身段則是被隱去許多。

正想著,宋衿聲又有了動靜,他將令牌收入懷中,轉身從書架上取了本書,靜靜地讀了起來。

明昭依舊在父親對面安靜坐著。

虞疏看了一會兒,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連忙向明昭問道:“不對,明昭,這幻境,有沒有什麽加速時間的法子?難不成我們要一直這樣旁觀下去麽?”

明昭猛然擡頭,環顧書房四周,不由得面色嚴肅許多。二人找了許久,依舊未果,逐漸心焦起來。

“我們除了腳能踏在地面上之外什麽都觸碰不到…說話旁人也聽不著,做事旁人也看不見,那我們在這幻境中…究竟有何作用?就只是旁觀麽?”虞疏覺著疑惑非常,又補充道,“還是不能跳過的旁觀!”

明昭心中則是覆雜許多,一方面如虞疏所說,他們如今算是身陷囹圄了;另一方面,他內心卻又渴望著這樣的旁觀,似乎能再見到父母相處,已是一種天大幸福了。

可他自己願意旁觀是一回事,牽連了虞疏,便是另一回事了。明昭思索片刻,下定決心道:“那,師姐,我們先去大殿王座那裏,看是否能返回雲錦山吧。”

虞疏亦在他猶豫的這片刻裏想通了許多,冷靜下來後寬慰明昭道:“再留一會兒也沒關系的,明昭,左右他們只是在取名字,最多幾天就取完了,我們再等等,怎麽樣?”

明昭猶疑:“可是師姐……”

“哎呀!別師姐啦!”虞疏愧疚道,“我之前…也不是說不想陪你看的意思,就是太著急啦…抱歉,明昭。”

明昭望望她,沒再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二人皆猶豫著要不要將自己的心意再說清楚些,就見宋矜聲望了望窗外日頭,又突然起身,合上書本,朝外面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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