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關燈
第 29 章

小石子回來時天剛蒙蒙亮,她只哭訴著那就是娘親但不知道為什麽娘親不肯理她,別的什麽都說不出來。故而虞疏用了許多時辰,才堪堪將她哄好。

已是清晨,林府上下除了燒早飯的傭人,其他人也陸續地忙碌起來。幾人合計著時間差不多了,便來到了之前林並謝…不,林縱認親時所在的大堂。剛邁進門,便一眼望到了主位上似是正等候著他們的林縱。

虞疏哄小石子費去了許多心神,但這也並非全無好處,起碼這也算給了她某種意義上避開父親的機會。在前往大堂的路上,也只需牽著小石子走在最後,默默望著他的背影。

她記憶中的那個父親,並非是現在這般林並謝所謂“冷面無情”的人。如果將時間滑塊拖得再往前些,在虞疏還會對學校這類場所產生喜愛之情的年紀裏,徐轍非但不冷面無情,甚至是會開“什麽冷面”這類玩笑的人。

但如今的諸多變化,也並非是找不到源頭的。很顯然,是從虞疏母親的身體突然變差的那年開始的。記憶中,父親的話越來越少,臉上的笑也跟著越來越少,神情也逐漸變得或哀戚、或木訥,一直到了今天,變成這副不茍言笑的模樣。

他只簡單介紹自己一番,便開門見山地與林縱對峙起來。

“在下徐轍,是雲錦山派的修行弟子。因昨日門中有事耽擱了,故先派師弟師妹們前來打探情況。”徐轍沈聲道,“實不相瞞,我們這次便是沖著貴府林卿鈺公子一家前來的,還請林先生為我們詳細說明一番林公子一家三口的事。”

林縱滿口的奉承與寒暄被堵在唇邊無從發洩,他沒能得到想象中與這位仙師拉近關系的時機,便只得幹笑道:“這…不論如何都是林家的家務事……”

徐轍道:“山中近日有活人魂魄離體之事發生,林先生,我們便是依著此事線索查到林府的,這已經不是林家的家務事了。”

虞疏不由想,盡管父親這話是胡扯的,但這番理由絕對是正中林縱下懷了,或是說,是三師兄與林縱二人心照不宣的一種“下懷”。難怪林縱要特意安排他們住在那個地方,還挑了個愛說閑話的帶路…可他為什麽不直接說?先前不是很願意親近三師兄的樣子麽?

也不知林縱這般頻頻演戲是否會感到疲累,但總歸其決不下戲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他幽幽輕嘆兩聲,說道:“怎麽說也是曾叔公親自駕到,按理講,我是不該有任何隱瞞的,但此事終究是人家小兩口關起門來的私事…我這做長輩的,也不好管。”

林並謝配合道:“哎?私事歸私事,其中若是摻了什麽邪魔外道,可就得管啦——”

“是是!曾叔公說得極是,唉,我們這肉體凡胎,怎麽能看出來其中到底是什麽玄妙,還得多謝曾叔公和幾位仙師啊——”林縱嘆息搖頭,吩咐左右傭人仆從下去,又朝管家叮囑道,“讓卿鈺過來,越快越好,噢,記得是讓他一個人來!”

說罷,也是趕得巧,林卿鈺推門而入。他宿醉的臉尚有幾分浮腫,腳步也顯得有些飄浮,若有章法,如何不是一種淩波微步?只可惜並沒有。

林卿鈺朝眾人行了一圈禮,最後向林縱道:“大伯,我……”

“別我了!早說讓你去雲錦山上請仙師來看看麗娘,你非不聽!剛剛都聽到了吧?這次仙師們可都是為了你才來的!”林縱吹胡子瞪眼,轉眼卻又變得苦口婆心起來,“卿鈺啊,別人信不著,咱們林家自己的祖宗,你還信不著嗎?”

林並謝看熱鬧不嫌事大,點頭道:“是啊林兄!”

這聲“林兄”嚇得林卿鈺後退連連,神色惶恐道:“還請高叔公贖罪…卿鈺酒後失言,酒後失言!”

“做了內門弟子,便就算是斬斷凡塵,一心向道了。並謝與林家未來是否還有緣分,都尚未可知,不必太過介懷你們之間的關系。”徐轍淡淡說道,“還請林公子詳細講述此事,以免日後殃及他人。”

“我……”林卿鈺為難。

“是啊!卿鈺,那道士怎麽就能騙得你把閨女都送走了!不願意跟大伯說,還不願意跟幾位仙師說嗎!”林縱大聲嘆道。

…就算突然不裝了也別攤牌攤得這麽明顯啊!林縱此番情狀,虞疏心中覺著一言難盡。可轉念又想到林縱所說的道士,心中不由一緊,想著:總不會又是父親…對了,三師兄還說…術業有專攻?難道這也是在暗示……

“大伯!”林卿鈺霎時面色煞白,緊張道,“那位道長都說了…不可說!說出來,麗娘的病就好不了了!”

林縱怒斥:“什麽病能不可說!你給我跟仙師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徐轍厲聲道:“林公子,你若再這般執迷不悟下去,恐怕才會真正害了尊夫人與令嫒。”

林卿鈺霎時惶惶然道:“什、什麽……”

“依林先生所說,那人哄你將女兒送走,說這樣可以治療尊夫人的什麽病癥。這番話,十有八九是騙人的。”徐轍直直望向林卿鈺的眼睛,森然道,“正道之中並無這樣的功法,林公子,切莫聽信讒言,反害了自己真正珍視之人。”

旁觀的虞疏心中緊張更甚,這麽聽來,或許並不是父親……

林卿鈺呼吸一窒,六神無主下來回掃視屋內眾人,似是想找個什麽人救救他。不過這當然都是徒勞的,這一點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只是事關重大,終究還是拿不下決心是否真的要開口。

為難之際,他看到了一個腫著眼睛的小姑娘。

林卿鈺恍惚道:“小喬…?”

小石子似是緊張萬分,朝虞疏身後躲了躲。

虞疏恍然意識到:如果事到如今一切順利的話,林卿鈺正是小石子的父親……

小光張開手臂,擋在虞疏身前,向林卿鈺怒道:“不準欺負小石子妹妹!”

林卿鈺這才回過神來,朝小石子深鞠一躬連聲致歉,道:“對不住,諸位,這位小仙師…著實有些像我女兒。”

雖然小石子並不是什麽小仙師,但虞疏還是並未戳穿此事,只問:“可是長相?”

林卿鈺搖頭:“不不…長相完全不同,只是…那神情很像…不,小女才兩歲半,不應說神情,唉,我才疏學淺,難以言表,總歸,或許是些血親的感覺吧!”

合理,又不是很合理,虞疏心中疑惑,怎麽會長得完全不相同?那小石子現在的外表是哪裏來的?正想著,感到小石子拉了拉自己袖口,虞疏俯下身去,聽小石子在自己耳邊輕聲道:“娘親…也跟以前長得完全不一樣,但那一定就是娘親的。”

這聲音極細極小,仙門眾人都是耳聰目明的修者,自然能夠捕捉到。

林卿鈺當然不能,但或許是因為想起了女兒,神情還是肉眼可見地落寞下去,過了半晌,他才輕聲道:“或許…是我不對,各位仙師,如今鎮定下來,才能意識到,的確…此種骨肉分離的法子,怎能治好麗娘的病呢……”

“沒關系的,林兄,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嘛!”林並謝冷不丁出聲。

林卿鈺本來眼淚都快下來了,卻楞是被他這句“林兄”給堵了回去,只得幽幽嘆道:“高叔公莫再取笑我了…我全都說,那位道長,是前些日子裏剛剛找上我的。”

“前幾日?”徐轍沈聲,“具體是幾日前?”

林卿鈺默默在心中數了數,道:“算來…是五日前,五日前,我正準備派人上雲錦山請仙師為麗娘看病,就是那時,那位道長主動找上了我。”

五日前,正是小石子憶起娘親的時候。

徐轍打斷道:“尊夫人的病,是什麽病?”

“自從生下我們的女兒,夫人便時不時的神情恍惚,常常抱著小女自言自語些奇怪的話。事後問她,她卻全無印象。”林卿鈺輕嘆道,“道長說,麗娘這是離魂之癥,女子生產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險事,她因生小喬一遭…丟了一魂,此魂如今正在她體外,在這世上徘徊著,她這般離不得小喬,是因著母女魂魄本就相似,麗娘將小喬當作了自己的一魂……”

眾人皆用一種覆雜眼神看他。

“是、是…事到如今,才發覺此番言論不能自圓其說,我亦是一時昏了頭,聽那道士說要將小喬送走,麗娘的魂魄才能慢慢回來,便…相信了。”林卿鈺垂頭,因心中念起女兒,故不敢去看小石子,只是他不知道小石子正是他的女兒。

小石子道:“那娘…那、您的夫人,昨夜為什麽會在院中哭泣?”

“全因思念小女所致…唉,其實夫人早就責備過我此事過於荒唐,我全都充耳不聞,還以為自己是為了她好…弄得夫妻生隙,這些日子來夫人也是誰都不肯理會…”

虞疏急道:“那你將女兒送去哪裏了?不會是給了那道士了吧!”

“不不、怎麽說也是自己的女兒…怎能舍得。”林卿鈺苦笑,“我托一位信得過的傭人,將小喬送去了我大哥家中,大哥極善經商,也早早便分了家出去。我常聽他感嘆膝下無女…便想著,在親大伯家長大,小喬以後總不會吃苦……”

眾人皆默,唯獨徐轍聽後眉頭緊鎖,嚴肅道:“送走你女兒的那個傭人,可見過那道士?”

林卿鈺回想道:“應是見過的,那道士來時,並未避人。”

“那道士與傭人如今身在何處,你可知曉?”

林卿鈺點頭:“阿武就在外頭候著,仙師,此事與他有何關系?”

徐轍怒道:“你可曾想過,若是此人聯合那道士將你女兒賣給了人牙子,該怎麽辦?”

此言一出,屋內眾人皆是霎時間感到如夢初醒,的確,小石子的癥狀讓他們先入為主地覺著此乃怪力亂神之事,卻全然忽略了或許其中是有人作祟。

林卿鈺登時緊張萬分:“這、怎會,可,可那道士能說出麗娘是患了離魂之癥……”

“不是他說尊夫人是什麽癥狀,尊夫人便是什麽癥狀的。”徐轍斥道,“尊兄居所何處?我們需盡快趕去,確認令嫒是否安全。”

林卿鈺面色灰敗,頓時癱坐在地,顫聲道:“來不及了…兄長,兄長的住處,騎馬趕去也需一天一夜……”

徐轍和虞疏雙雙看向林並謝。

林並謝忙掏出折扇,遞給徐轍。

徐轍一手接了折扇,一手拎起林卿鈺衣領,帶著他踏上劍身:“帶路!”

二人瞬間便遠去了,只有林卿鈺的尖叫聲遠遠傳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