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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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明昭十分自覺地封閉聽覺，不去想徐轍和虞疏的談話內容，無意間誠懇地向虞疏送上了這份她未知的尊重。
他靜靜的杵在曲家院子裏，由於沒有打坐練功的習慣，此時也不知究竟該做些什麽才好，只能等著、等著。等到與墻角的釀酒器具幾乎融為一體，明昭看到了出現在他面前的虞疏。
她眼角尚有一片暈開的紅，毫不掩飾自己哭過的痕跡，吸著鼻子，彎起一個慘兮兮的笑。明昭還看到她的嘴唇動了動。
他這才反應過來虞疏是在跟他說話，便將雙指並起，輕點自己耳後，解了聽覺上的封印：“抱歉，師姐，你剛剛說什麽…？”
虞疏見他反應，心底一跳，一股奇怪滋味一閃而過，她抿起唇，眼睛下意識睜得大大的，卻不知看哪裏為好。只呆呆地重覆道：“我…我是說，一跟人吵架就會忍不住先哭起來，真是太丟人啦。”
“師姐跟大師兄吵架了嗎？”
虞疏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再度彎起眼睛笑笑：“也不算啦，就是…嗯，老古板的說教！大師兄真的很恐怖的！等你上他的課就知道啦——嗯…嗯，不說這個。明昭，你什麽時候回去？”
明昭遲疑：“我……”
“哦——我知道了！你是怕回去後被師尊罰，對不對？”
明昭遲鈍地想了想這話是什麽意思，良久才反應過來，虞疏指的是他傳達師尊命令不力一事。剛想開口否認，卻被虞疏故作老成地拍了拍肩。
“那好吧！正巧小桃要做飯——這裏缺一個劈柴工，報酬嘛，等以後一起上大師兄的課，萬一你走神被罰，師姐替你打掩護，好不好？”
明昭點了點頭。
他從沒問過虞疏為什麽要留下、留下要做什麽。
虞疏喊他劈柴，他就劈柴，從劈得歪歪扭扭，到連鄰居家的也能一手包圓；喊他幫忙引火煮飯，他便施法引火，結果因控制不好力度險些點著了廚房；喊他嘗嘗新研制的糖水，他就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個精光，接著被齁到五官變了形，原來是虞疏將鹽當作了糖……等到那碗糖水濃厚適中，甘甜可口時，明昭正坐在曲家院子裏的小凳上，一如既往地大口喝著。面前的桌上是虞疏和小桃為了慶祝中秋一起做的菜，有六道。
“好快啊——都半年了。”虞疏托腮望著月亮，“明昭，你在魔界的時候，會過中秋節嗎？”
“魔界沒有節日。”明昭放下碗，如今他已與虞疏十分熟絡，語氣中沒有從前那麽多的恭敬了，只守禮依舊，“但是有大魔們心血來潮時辦的…人間稱之為廟會的活動。”
小桃驚訝：“廟會居然是心血來潮時辦的嗎？”
“嗯。”明昭點頭，“魔界多數習慣都與人間相反，有的更像刻意而為之，就像…傳說幾萬年前有大魔想要將城墻顛倒過來，不過失敗了。”
太好了，牛頓，你一定很欣慰吧。虞疏想。
小桃咯咯笑道：“那不就成了下面一排都是門了麽！”
上邊不鋸下邊鋸。[1]虞疏又想。
這下可真的把自己給逗笑了，她手臂搭在桌面上，半伏著身子痛苦憋笑，肩膀也跟著一抖一抖的。
明昭和小桃都對她的樣子十分不解，正欲開口詢問，就見虞疏突然擡頭，露出被憋得通紅的臉，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端起自己的那碗糖水一飲而盡，喊道：“自罰一碗！”
小桃調笑：“罰哪有罰糖水的，還是這麽好喝的糖水！”
虞疏借坡下驢，驕傲道：“嘿嘿，好喝吧？不愧是我！我小的時候去學堂，我娘就會這樣給我做糖水，我試了好多次才試出這個味道！”
明昭想起那碗鹽水，低低笑出聲來，怕虞疏難為情，接了話茬道：“師姐上過的學堂，是什麽樣？”
小桃也投去好奇的目光。
“學堂啊……”虞疏回憶道，“跟在雲錦山上上課時也差不了多少…不過是一位先生帶幾十個學生，先生就像大師兄那樣，學生…哎！還是在學堂上學的時候開心一些，起碼人多，可以開小差，還有同甘共苦的同學一起挨罰！”
小桃驚訝：“學不好，還要挨罰嗎？”
“不是那種挨罰啦！嗯…就比如，記不住的內容就要多寫很多遍什麽的——”虞疏晃晃腦袋，“這麽一說，小時候挨罰覺得傷心又難過，現在想來，都不值一提了呢。”
二人皆對此話心有所感，氣氛便在瞬間沈默了下去。
虞疏忙打圓場：“哎呀，不說這個，反正現在學過的都還給先生了！吃菜！菜是新學的，還沒還給小桃先生！”
第一次做先生的小桃霎時紅了臉，連忙否認：“我、我也只會做這些而已…談不上教……”
他們三人，只有小桃有飲食需求。虞疏偶爾眼饞會夾上幾口，明昭則是虞疏吃、他就跟著吃。故而平日裏都是些簡單飯菜。
如今桌上這六道菜，排骨雞湯燒魚自不必提，是出自小桃之手。平日裏常有的兩道家常小菜，便是虞疏在小桃指導下炒出來的。剩下一道，則是虞疏靈機一動，做的炸小酥肉。
虞疏想得很好，小酥肉嘛，切肉、腌肉、面糊裹肉、炸肉，聽起來簡單又高效。可當她真正自己上手，才發現每一步都難之又難，如今，那盤半焦黑半土黃的炸……虞疏稱之為老酥肉，正放在離三人最遠的地方。
不過明昭盯著那盤肉看了很久了。
久到虞疏覺得他是不是終於做夠了試菜工，打算借題發揮好回到山上去幹活…到時他一定會以自己虐待他為由拒絕給自己多加勺菜！
正想著，就聽明昭開口：“那是，炸毒魔藤嗎？”
虞疏沈默，聽名字就一定不是吧！
明昭見她反應，如夢初醒般道歉連連：“對不起！師姐，那個，呃，跟魔界的炸…不，跟魔界的一道菜看著很像，是我一時疏忽了。”
“跟魔界的一道菜看著很像。”虞疏眼神空洞地重覆著。
明昭絕望更甚，手足無措下，他夾起其中最大的一塊，一口氣塞到了嘴裏。
那一盤炸老酥肉中，也正數明昭夾的那塊最為焦黑詭異。他信念感十足地用力咬下去，恍惚間，覺著看到了初代魔神。
本想道歉的明昭似乎魂飛天外，想起了母親在自己幾百年魔生中唯一的一次下廚，其中就有著這樣一道半生不熟的炸毒魔藤…便下意識評價道：“味道也很像。”
所以毒魔藤到底是什麽植物啊！虞疏在心底吶喊著，伸手拍了拍明昭的背，讓他吐出來。
吐過之後，明昭果然好了不少。理智回歸，歉疚更甚，他搜腸刮肚地想著到底怎麽說才能讓虞疏好一點，努力回憶道：“毒魔藤…是魔界的一種動物，每到清晨便會鳴叫不停，也許在人間聽來名字有些奇怪…但、但味道是很不錯的，師姐。”
“動物？動物為什麽叫…藤？”虞疏恍然，“哦！是不是魔界命名東西的方法，也是與人間相反的？”
明昭點頭，終於松了一口氣。
小桃想了想，說：“那，清晨鳴叫…食材，不就是雞嗎？”
明昭再次點頭：“長相有些相似，不過也有不同之處。”
虞疏問：“不同之處？”
明昭：“它會說話……”
虞疏捂住了他的嘴。
為什麽會說話還能心安理得地吃啊！本來聽到明昭說像炸雞時還是小小的欣慰了一下，這下全剩下驚悚了！
小桃亦想到了這一點，趕緊招呼二人吃其他的菜，又在看到雞湯時手指一僵。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皆是笑出聲來。
“再突然講這種奇怪的東西，以後我可就不在大師兄的課上給你打掩護了！”虞疏裝模作樣地兇道。
明昭順著臺階連連賠罪。
小桃笑得瞇起了眼睛，端起糖水喝了一大口，心滿意足道：“還是糖水好…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糖水。”
虞疏雖口口聲聲道“不愧是我”，但也心知自己所做的不過是最簡單的一種，便打趣道：“術業有專攻嘛！桃花水以釀酒為生，做的糖水普通了點也很正常！小桃還是喝得太少啦，有機會，我們一起到別的地方看看！”
小桃輕輕搖頭：“不，小虞姐姐的糖水，是我唯一喝過的糖水。”
她放下碗，靜靜地望著糖水裏倒映出的月亮，低聲道：“以前我爹…不讓我喝糖水，因為大夫不讓，小的時候或許因為藥苦哭過吧，不過喝太久了，也就喝習慣了，就不想著糖水的事了。”
這是這半年來，小桃第一次談及過去、談及曲任。虞疏沒說話，只是認真聽著。
“學堂也是，我小時候，只去了一天學堂，回來就病倒啦，大夫說是因為學堂吵鬧，於是我爹就自己教我識字…每天只學幾個字，我就累得不行，不像現在，什麽都能幹了。
“連做菜都學會啦…不過也只是會做這幾道。小虞姐姐，我記得，那個青椒肉絲，是我爹最喜歡的，以前他總得借鄰居家的廚房炒這個，因為我聞不得那麽嗆的味道，後來病得更重了，他就幹脆不吃了，說不喜歡。他一定不知道，我現在都能自己炒啦……
“中秋節…對了，還有中秋節，最後一個中秋節，我都快忘了是什麽樣啦…只記得我跟爹爹一起做了月餅，他想要喝酒，還問我想不想嘗嘗，說，我馬上就十六歲了，偷偷嘗嘗也沒關系…可是我忘記我有沒有嘗過了。”
碗中的月亮被水滴砸得蕩開波瀾，一如小桃聲音中的微微顫抖。
“可是，才這麽短的時間，我怎麽就忘記了呢。”小桃笑著，淚珠卻斷了線似的落個不停，“就像，小虞姐姐已經下山半年了，時間怎麽…會過得這麽快呢……”
快到連那種心灰意冷的絕望都慢慢淡忘了；快到桃花水很快便恢覆了正軌，來往沽酒的人又換了批新面孔，有的輕輕搖搖頭，說“村長怎麽換人啦？”之類的話，聽罷那些荒誕過往後也只是幾聲唏噓；快到一切曾經成塵成土、一切面孔淡如煙霧。
“時間就是這麽快的，小桃。”虞疏望的是天邊的月亮，“不管是人、是魔，不管發生了怎樣的事，時間都是這麽快的。”
小桃安靜地哭著，沒有說話。
“但是我想把時間留下來。”虞疏說。
今夜極亮，看不見星子。月光如上天潑在山間的水，澆在那垂垂老去的夏蟬頭頂，惹得它在草叢中哼出稀疏寥落的歌。它聽不到虞疏的荒唐理想，只趁著那邊酒桌上的三人寂靜無聲，盡情演唱著。
“不過似乎就算真的飛升了、成神成仙，時間也是照樣過得這麽快的。”虞疏朝小桃的方向挪了挪，與她肩並肩貼著，“時間當然是留不住的啦…但是時間帶來的東西、人的記憶，都是能留住的。”
小桃擡起頭，腫著眼睛看向虞疏。
虞疏從背後拿出一壇酒。
一壇曲任本打算在小桃十六歲生日上開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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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十分自覺地封閉聽覺，不去想徐轍和虞疏的談話內容，無意間誠懇地向虞疏送上了這份她未知的尊重。
他靜靜的杵在曲家院子裏，由於沒有打坐練功的習慣，此時也不知究竟該做些什麽才好，只能等著、等著。等到與墻角的釀酒器具幾乎融為一體，明昭看到了出現在他面前的虞疏。
她眼角尚有一片暈開的紅，毫不掩飾自己哭過的痕跡，吸著鼻子，彎起一個慘兮兮的笑。明昭還看到她的嘴唇動了動。
他這才反應過來虞疏是在跟他說話，便將雙指並起，輕點自己耳後，解了聽覺上的封印：“抱歉，師姐，你剛剛說什麽…？”
虞疏見他反應，心底一跳，一股奇怪滋味一閃而過，她抿起唇，眼睛下意識睜得大大的，卻不知看哪裏為好。只呆呆地重覆道：“我…我是說，一跟人吵架就會忍不住先哭起來，真是太丟人啦。”
“師姐跟大師兄吵架了嗎？”
虞疏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再度彎起眼睛笑笑：“也不算啦，就是…嗯，老古板的說教！大師兄真的很恐怖的！等你上他的課就知道啦——嗯…嗯，不說這個。明昭，你什麽時候回去？”
明昭遲疑：“我……”
“哦——我知道了！你是怕回去後被師尊罰，對不對？”
明昭遲鈍地想了想這話是什麽意思，良久才反應過來，虞疏指的是他傳達師尊命令不力一事。剛想開口否認，卻被虞疏故作老成地拍了拍肩。
“那好吧！正巧小桃要做飯——這裏缺一個劈柴工，報酬嘛，等以後一起上大師兄的課，萬一你走神被罰，師姐替你打掩護，好不好？”
明昭點了點頭。
他從沒問過虞疏為什麽要留下、留下要做什麽。
虞疏喊他劈柴，他就劈柴，從劈得歪歪扭扭，到連鄰居家的也能一手包圓；喊他幫忙引火煮飯，他便施法引火，結果因控制不好力度險些點著了廚房；喊他嘗嘗新研制的糖水，他就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個精光，接著被齁到五官變了形，原來是虞疏將鹽當作了糖……等到那碗糖水濃厚適中，甘甜可口時，明昭正坐在曲家院子裏的小凳上，一如既往地大口喝著。面前的桌上是虞疏和小桃為了慶祝中秋一起做的菜，有六道。
“好快啊——都半年了。”虞疏托腮望著月亮，“明昭，你在魔界的時候，會過中秋節嗎？”
“魔界沒有節日。”明昭放下碗，如今他已與虞疏十分熟絡，語氣中沒有從前那麽多的恭敬了，只守禮依舊，“但是有大魔們心血來潮時辦的…人間稱之為廟會的活動。”
小桃驚訝：“廟會居然是心血來潮時辦的嗎？”
“嗯。”明昭點頭，“魔界多數習慣都與人間相反，有的更像刻意而為之，就像…傳說幾萬年前有大魔想要將城墻顛倒過來，不過失敗了。”
太好了，牛頓，你一定很欣慰吧。虞疏想。
小桃咯咯笑道：“那不就成了下面一排都是門了麽！”
上邊不鋸下邊鋸。[1]虞疏又想。
這下可真的把自己給逗笑了，她手臂搭在桌面上，半伏著身子痛苦憋笑，肩膀也跟著一抖一抖的。
明昭和小桃都對她的樣子十分不解，正欲開口詢問，就見虞疏突然擡頭，露出被憋得通紅的臉，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端起自己的那碗糖水一飲而盡，喊道：“自罰一碗！”
小桃調笑：“罰哪有罰糖水的，還是這麽好喝的糖水！”
虞疏借坡下驢，驕傲道：“嘿嘿，好喝吧？不愧是我！我小的時候去學堂，我娘就會這樣給我做糖水，我試了好多次才試出這個味道！”
明昭想起那碗鹽水，低低笑出聲來，怕虞疏難為情，接了話茬道：“師姐上過的學堂，是什麽樣？”
小桃也投去好奇的目光。
“學堂啊……”虞疏回憶道，“跟在雲錦山上上課時也差不了多少…不過是一位先生帶幾十個學生，先生就像大師兄那樣，學生…哎！還是在學堂上學的時候開心一些，起碼人多，可以開小差，還有同甘共苦的同學一起挨罰！”
小桃驚訝：“學不好，還要挨罰嗎？”
“不是那種挨罰啦！嗯…就比如，記不住的內容就要多寫很多遍什麽的——”虞疏晃晃腦袋，“這麽一說，小時候挨罰覺得傷心又難過，現在想來，都不值一提了呢。”
二人皆對此話心有所感，氣氛便在瞬間沈默了下去。
虞疏忙打圓場：“哎呀，不說這個，反正現在學過的都還給先生了！吃菜！菜是新學的，還沒還給小桃先生！”
第一次做先生的小桃霎時紅了臉，連忙否認：“我、我也只會做這些而已…談不上教……”
他們三人，只有小桃有飲食需求。虞疏偶爾眼饞會夾上幾口，明昭則是虞疏吃、他就跟著吃。故而平日裏都是些簡單飯菜。
如今桌上這六道菜，排骨雞湯燒魚自不必提，是出自小桃之手。平日裏常有的兩道家常小菜，便是虞疏在小桃指導下炒出來的。剩下一道，則是虞疏靈機一動，做的炸小酥肉。
虞疏想得很好，小酥肉嘛，切肉、腌肉、面糊裹肉、炸肉，聽起來簡單又高效。可當她真正自己上手，才發現每一步都難之又難，如今，那盤半焦黑半土黃的炸……虞疏稱之為老酥肉，正放在離三人最遠的地方。
不過明昭盯著那盤肉看了很久了。
久到虞疏覺得他是不是終於做夠了試菜工，打算借題發揮好回到山上去幹活…到時他一定會以自己虐待他為由拒絕給自己多加勺菜！
正想著，就聽明昭開口：“那是，炸毒魔藤嗎？”
虞疏沈默，聽名字就一定不是吧！
明昭見她反應，如夢初醒般道歉連連：“對不起！師姐，那個，呃，跟魔界的炸…不，跟魔界的一道菜看著很像，是我一時疏忽了。”
“跟魔界的一道菜看著很像。”虞疏眼神空洞地重覆著。
明昭絕望更甚，手足無措下，他夾起其中最大的一塊，一口氣塞到了嘴裏。
那一盤炸老酥肉中，也正數明昭夾的那塊最為焦黑詭異。他信念感十足地用力咬下去，恍惚間，覺著看到了初代魔神。
本想道歉的明昭似乎魂飛天外，想起了母親在自己幾百年魔生中唯一的一次下廚，其中就有著這樣一道半生不熟的炸毒魔藤…便下意識評價道：“味道也很像。”
所以毒魔藤到底是什麽植物啊！虞疏在心底吶喊著，伸手拍了拍明昭的背，讓他吐出來。
吐過之後，明昭果然好了不少。理智回歸，歉疚更甚，他搜腸刮肚地想著到底怎麽說才能讓虞疏好一點，努力回憶道：“毒魔藤…是魔界的一種動物，每到清晨便會鳴叫不停，也許在人間聽來名字有些奇怪…但、但味道是很不錯的，師姐。”
“動物？動物為什麽叫…藤？”虞疏恍然，“哦！是不是魔界命名東西的方法，也是與人間相反的？”
明昭點頭，終於松了一口氣。
小桃想了想，說：“那，清晨鳴叫…食材，不就是雞嗎？”
明昭再次點頭：“長相有些相似，不過也有不同之處。”
虞疏問：“不同之處？”
明昭：“它會說話……”
虞疏捂住了他的嘴。
為什麽會說話還能心安理得地吃啊！本來聽到明昭說像炸雞時還是小小的欣慰了一下，這下全剩下驚悚了！
小桃亦想到了這一點，趕緊招呼二人吃其他的菜，又在看到雞湯時手指一僵。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皆是笑出聲來。
“再突然講這種奇怪的東西，以後我可就不在大師兄的課上給你打掩護了！”虞疏裝模作樣地兇道。
明昭順著臺階連連賠罪。
小桃笑得瞇起了眼睛，端起糖水喝了一大口，心滿意足道：“還是糖水好…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糖水。”
虞疏雖口口聲聲道“不愧是我”，但也心知自己所做的不過是最簡單的一種，便打趣道：“術業有專攻嘛！桃花水以釀酒為生，做的糖水普通了點也很正常！小桃還是喝得太少啦，有機會，我們一起到別的地方看看！”
小桃輕輕搖頭：“不，小虞姐姐的糖水，是我唯一喝過的糖水。”
她放下碗，靜靜地望著糖水裏倒映出的月亮，低聲道：“以前我爹…不讓我喝糖水，因為大夫不讓，小的時候或許因為藥苦哭過吧，不過喝太久了，也就喝習慣了，就不想著糖水的事了。”
這是這半年來，小桃第一次談及過去、談及曲任。虞疏沒說話，只是認真聽著。
“學堂也是，我小時候，只去了一天學堂，回來就病倒啦，大夫說是因為學堂吵鬧，於是我爹就自己教我識字…每天只學幾個字，我就累得不行，不像現在，什麽都能幹了。
“連做菜都學會啦…不過也只是會做這幾道。小虞姐姐，我記得，那個青椒肉絲，是我爹最喜歡的，以前他總得借鄰居家的廚房炒這個，因為我聞不得那麽嗆的味道，後來病得更重了，他就幹脆不吃了，說不喜歡。他一定不知道，我現在都能自己炒啦……
“中秋節…對了，還有中秋節，最後一個中秋節，我都快忘了是什麽樣啦…只記得我跟爹爹一起做了月餅，他想要喝酒，還問我想不想嘗嘗，說，我馬上就十六歲了，偷偷嘗嘗也沒關系…可是我忘記我有沒有嘗過了。”
碗中的月亮被水滴砸得蕩開波瀾，一如小桃聲音中的微微顫抖。
“可是，才這麽短的時間，我怎麽就忘記了呢。”小桃笑著，淚珠卻斷了線似的落個不停，“就像，小虞姐姐已經下山半年了，時間怎麽…會過得這麽快呢……”
快到連那種心灰意冷的絕望都慢慢淡忘了；快到桃花水很快便恢覆了正軌，來往沽酒的人又換了批新面孔，有的輕輕搖搖頭，說“村長怎麽換人啦？”之類的話，聽罷那些荒誕過往後也只是幾聲唏噓；快到一切曾經成塵成土、一切面孔淡如煙霧。
“時間就是這麽快的，小桃。”虞疏望的是天邊的月亮，“不管是人、是魔，不管發生了怎樣的事，時間都是這麽快的。”
小桃安靜地哭著，沒有說話。
“但是我想把時間留下來。”虞疏說。
今夜極亮，看不見星子。月光如上天潑在山間的水，澆在那垂垂老去的夏蟬頭頂，惹得它在草叢中哼出稀疏寥落的歌。它聽不到虞疏的荒唐理想，只趁著那邊酒桌上的三人寂靜無聲，盡情演唱著。
“不過似乎就算真的飛升了、成神成仙，時間也是照樣過得這麽快的。”虞疏朝小桃的方向挪了挪，與她肩並肩貼著，“時間當然是留不住的啦…但是時間帶來的東西、人的記憶，都是能留住的。”
小桃擡起頭，腫著眼睛看向虞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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