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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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兩個長著薄薄一層細小茸毛的青綠圓球,約莫彈珠般大,肩並著肩,乖巧地躺在徐轍手心裏,細細看去,隱約有靛藍色微光自內向外透出。

虞疏回想一番,確認自己未曾在書中見過類似記載,便望向徐轍,待他講解。

“是青冥果。”徐轍解釋道,本想引述時楚藏書原文,卻在看到女兒清澈卻又迷茫的眼神時,自行轉換成了通俗易懂的說法,“與落英花同樣無根無枝,只不過生於青天,常懸於靈氣濃郁之處的半空中,已有數百年不曾有人見過它的蹤跡了。”

虞疏念著那些欺軟怕硬的花,猜測道:“會不會是這些落英花找到了青冥果,所以把它藏了起來?”

“不像,青冥果的靈力,比落英花要強上不知多少倍,正如方才,它們連你的火都怕,怎會有降得住青冥果的能力?”

沈默許久的明昭突然開口:“那會不會是青冥果在要挾落英花?”

徐轍點頭,剛想讚許他的猜測,就見明昭又縮了下身子,低聲道:“也…也不一定,我只是胡亂猜的……”

徐轍那顆為人師表的心掙紮了半晌,似是被明昭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折磨了一整晚,終於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沈聲訓道:“你猜得很有道理,明昭,修道者當心堅志毅,不能自傲,但也不能時時刻刻妄自菲薄,莫說師尊門下,就是整個雲錦山,也不會有哪個弟子如你這般不自信。”

“是…是!”明昭一個激靈,聲音跟著大了不少,“昨日我們剛到橋上時,村長遠遠見到師姐手上火光便出聲阻止,即便認出我們從何而來,也還是請師姐熄滅了手中的火…我猜測…我猜測,這是否與方才落英花的情狀有關?”

“啊,確實!明明我們當時走的是石橋,哪裏會燒壞東西?”虞疏恍然,憶起火光,心中點串成線,“小桃也十分怕火…是不是也跟這事有關?”

“小桃怕火?”徐轍沈了面色,“細細說來。”

虞疏便將這一晚之經歷,一字不落地向兩人娓娓道來,但隱去了與小桃討論雲錦山、世界如何如何之句,只說自己邀請了小桃到醉雲峰上去。

說罷,又像是想起什麽,虞疏連忙問道:“那書上,有沒有說過,青冥果是什麽味道的?”

徐轍:“依書中所記,青冥果苦澀非常,食之會產生幻覺,尋常人、或是修為低微者,極少有能在經歷幻覺後仍保留神智的,但若能平安度過,便會修為大漲,就算是凡人,至少也能增加百年壽元。”

一個隱秘的猜想被印證,虞疏不由瞪大了眼睛,徐轍立馬心領神會,沈聲道:“你是覺得,小桃的狀況,是吃了青冥果的緣故?”

虞疏連連點頭,但又琢磨出些不對勁來:“可是,變成活死人了,真的算是增加壽元了嗎?而且聽小桃所說,她見到的,就只是傳說故事中描述的地府而已,這至於讓那麽多的人都忍不下來嗎?”

“或許是青冥果本身變化的緣故,書中記載青冥果淩空而立,不附著任何草木枝幹,這裏的,卻藏身落英花下,混在礫石之間,其中恐有異變。”

父女二人為難之際,就見明昭上前,細細看了青冥果一會兒後,撚起其中一顆,一口吃了。

虞疏驚詫非常,雙手比比劃劃著去猛拍明昭後背,想起這人之前要求師尊剖了他內丹的壯舉,心中尖叫著他不會是看小桃斷了氣,覺得吃這個就能死吧!不對,小桃也沒死…死了,哎呀管不了那麽多了!

誰料不拍還好,一拍,明昭反而咕咚一聲,整個兒咽了下去,回頭朝虞疏幽幽一笑,說:“師姐,吃完了。”

那笑容讓虞疏想起了他說他三百一十二歲零五個月時的樣子——可哪有三百多歲的人亂撿東西吃!

見虞疏面色微妙,明昭連忙解釋道:“我只是想,既然可能是青冥果本身的問題…那吃一顆不就知道……”

虞疏回頭,望向徐轍手中剩下的那顆青冥果。

徐轍比虞疏冷靜許多,見女兒投來視線,只是合上拳頭,像是怕虞疏把剩下的那顆也吃了一樣,轉而去問明昭:“有何感覺?”

“咽得太快了…還沒嘗出來苦不苦。”明昭回想道,他合上眼睛,似是在感知周身是否有異,片刻後,明昭挽起那本來就短了一截的袖子,露出整節小臂來。

少年人手臂線條勻稱,骨節突出的位置顯得堅實有力,可偏偏,本如白玉的皮膚上,正有一塊又一塊紫紅色的斑爭相炸開。

“是屍斑。”徐轍皺眉,“為何會這樣快?”

比起屍斑,還有更讓虞疏頭皮發麻的事,她顫著手,慢慢湊到明昭臉前,就這樣停頓許久,顫聲道:“明、明昭…你是不是…沒有呼吸了?”

明昭卻是微微一怔,擡手撫了撫自己頸間,良久不曾感受到跳動後,輕輕點了點頭:“嗯。”

“嗯?!還嗯!”虞疏急道,拉起明昭就要往山上趕,“這麽大了還亂撿東西吃!快,我們去找師尊!”

“等、等等,師姐,好像…好像還有別的感覺……”

明昭兩眼一閉,止住腳步。同時徐轍制止虞疏,示意她靜觀其變。

約莫過了半刻鐘,明昭睜眼,似是看到了什麽微妙景象般,楞楞地說不出話。手臂上先前炸成一片的屍斑逐漸褪去,不多時,便恢覆成了原來的模樣。

虞疏仔細看去,發現明昭似乎重新開始呼吸了,便輕聲喚他:“明昭?”

“嗯?啊……師姐。”

徐轍問:“看到了什麽?”

“我……”明昭吞吞吐吐,但不像是之前所表現出的那副膽怯模樣,而是真的不想說,他空張了張口,看徐轍沒有善解人意的意思,只好求救似的望向虞疏。

虞疏向徐轍求情:“大師兄——”

“別胡鬧。”徐轍沈聲,滿臉寫著鐵面無私,“說出來,那些都是青冥果帶來的幻象。”

明昭深呼吸,接著垂下頭,低低嘆道:“…我看到,我母親在哭。”

此語嘆得聲音悠揚,細聽還有那麽些心酸無奈。虞疏差點又要念起自己母親,轉念間卻想到:等等,明昭的母親、不是魔尊璟茗麽?她哭起來,得是什麽樣?

哦…是了,所以才說是青冥果帶來的幻覺…可是,這也不嚇人呀?呃,應該不嚇人吧!

又聽得徐轍問:“可有見到陰間、地府之類的景象?”

明昭搖頭,說幻覺中自己正身處魔宮大殿內。

徐轍思索片刻:“小疏,你再仔細回想一遍,小桃說她死前,是什麽感覺?”

“嗯…小桃說,覺得死是很長的過程,那天的藥是最苦的,身體是最痛的…曲村長的眼淚是最多的…啊!難道說——!”

“嗯。”徐轍點了點頭,“假設確實如明昭所說,曲村長對落英花是知情的,那麽極有可能,他把青冥果放進了小桃的藥裏。”

如此一來,身體疼痛,正是肉身在逐漸死去,父親的眼淚…才是小桃看到的幻覺。

虞疏:“那、地府之類的,又怎麽解釋?”

“或許是因為,小桃與明昭不同,是真正死了,又被青冥果喚回。”徐轍思索道,“不過這都只能算是猜測,具體的,還需再做觀察。”

虞疏不由得想:那小桃死去的時候…她父親的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這似乎是個不能細想的問題,虞疏趕緊甩了甩頭,逼迫自己把註意力轉移:“那、那小桃之後,會怎麽樣?”

她望向明昭,見他安然無恙,全然恢覆成了先前的狀態,心中便悄悄生出了許多期待,補充問道:“明昭現在,是什麽感覺?”

“似乎…什麽感覺都沒有。”明昭慢吞吞地回答,在見著虞疏突然變亮的眼睛後,將後半句也許因為自己是魔族的猜想咽了下去。

“那我們快回去!”虞疏欣喜非常,“說不定小桃就快有救了!對、對了!明昭是魔族,有修為在身,他恢覆得快也是應該的嘛!畢竟小桃是個凡人,唔、那小桃從現在開始修行的話…應該也來得及吧?”

“不可妄下定論。”徐轍本想再多說些,但虞疏的快樂實在外放得明顯,他不忍心掃女兒的興,便點到為止了。

三人起身,回轉桃花水。徐轍領頭,思量著一會兒該要如何措辭,就聽身後的虞疏和明昭說起話來。

“唉——明昭——”虞疏裝模作樣嘆道。

“是,師姐?”

“早知道你沒事,就讓你嚼幾下青冥果了,這樣就能知道它是不是苦的了!”虞疏搖頭晃腦,轉眼間又變成滿臉嚴肅模樣,朝明昭比出食指,“不過啊!就算你這次沒事,以後也不能亂撿東西吃!知道了嗎,等這次回去,師尊不是要你種火心七葉花還債麽,那個可不能亂碰、也不能生吃啊!”

一邊說著,一邊鄭重其事地點著頭,雖然虞疏只在徐轍給她寫的書上背過火心七葉花,但這並不耽誤小疏老師一本正經的科普。

“是,謹遵師姐教誨。”明昭恭敬道。

似是“謹遵”二字讓虞疏聯想到了“仙師”,她又開始覺著不好意思了,想到自己其實算是現學現賣,不由心虛笑笑:“也沒有那麽嚴肅啦…哦!對啦,明昭,我之前就有個問題想問你!”

她這思維跳來跳去的,這一會兒,又跳到先前想過的“為什麽魔界少主不隨魔尊的姓”上了,如今跟明昭關系似有拉近,便索性問了出口。

明昭聞言,卻是一楞,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我就是隨了母親的,魔族的命名習慣…與人類不同,通常取父母之一的名字最後一字,做兒女的姓。”

虞疏初是新奇,但很快便接受了,隨口玩笑道:“啊?那時間長了,大家不就都叫為所欲為了?”

誰知明昭輕聲說:“左護法一家就……”

“不、停、好了、打住!”虞疏瞳孔地震。

明昭低低笑出了聲,他本想說左護法一家向她母親討了本成語接龍,但裏面類似為所欲為之類的成語,早就被他父親刪去了。

思起父親,明昭面上的笑容漸漸隱去了,他補充道:“不過,我的這個‘明’,是日月的明,與母親的‘茗’不一樣,是…是我出生時,父親給我改了字形。”

虞疏莫名其妙想到:對哦,明昭是魔尊璟茗的兒子…但一定是先有丈夫,才有兒子的……廢話!不過,魔尊璟茗的丈夫,會是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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