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樓

臨城又到了下雨的季節，空氣濕漉漉的，風一吹就蒙頭蓋到人的臉上。安小九卻不喜歡帶傘，於是寬大的校服被外面喜怒無常的天氣淋得潮濕。

下課的時間已經過了，學生三三兩兩散去，教學樓靜悄悄的。安小九一步兩個臺階，獨自一人匆匆往教室去。

小九，小九。走神間，有人在背後呼喊她。

於是安小九回頭，停下步子安靜站在臺階上。她的校服大了不止一號，搭在欄桿上的袖子輕松罩住兩只手。但褲腿卻挽得高高的，露出凍得青白的腳踝。

這模樣看得蘇歡也一陣發冷，但其實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說。風窸窸窣窣地吹過，攔下安小九的蘇歡在她的註視中打了個寒顫，說:“安小九，你不能上去。教室門鎖了。”

“我有鑰匙。”安小九說得很迅速，像是排練過千百遍。

“……”蘇歡猶豫片刻，再次開口:“樓上在裝修哦，老師不讓過去。”

安小九的眉頭皺起，表情嚴肅到和十幾歲的面容格格不入。她側身看到下方撒謊的蘇歡，不解地問:“你為什麽不想讓我過去？”

聞言，蘇歡的面色又白了一點。但她還是搖了搖頭，說:“我沒有不想，真的是老師不讓去。他們說要要換燈，容易有東西砸下來的。”

蘇歡擡起頭，她的那雙眼睛誠懇到幾乎詭異:“安小九，你不是還要急著回去找哥哥嗎？還是說，你其實還有別的東西落下了，那我去幫你帶回來好不好？”

然而安小九只是漠然盯著她，像是在打量什麽物件。蘇歡的笑意卻絲毫不變，在因為雨季而暗淡下來的天色裏，她甚至有些明亮。

她說，我來幫你吧。

不動聲色的對峙裏，安小九卻註意到，蘇歡的影子像是某種粘稠的液體，穿過了身體的邊界。

這是個太拙劣的謊，隨便到放在恐怖片裏，主角也一定會跌跌撞撞跑上樓遠離她。但安小九還是轉身走了下來。在蘇歡幾乎算是解脫一般如釋重負的眼神中，安小九迅速地走上前，踮起腳雙手抱住了她。

安小九的手很涼，就像是水底浸沒百年的屍骸。

那份冰意沿著脊梁向下湧動，像是潑灑而下的冷雨。這個季節確實濕潤，但安小九身上卻仿佛有一陣不同於人間的更濃郁的水汽。沒有腐爛的氣息，卻仿佛也是從另一個世界而來。

她的擁抱輕而柔軟，然而下一瞬，蘇歡卻感覺到有人狠狠推了自己一把！冰冷的湖水轉眼漫過頭頂，蘇歡死死瞪著眼睛，意識到自己被不知哪裏來的水淹沒了！

急促的慌張中，一陣輕微的“哢嚓哢嚓”聲穿透耳膜強勢地響起。它像是從湖底傳來，裹挾著難以忽視的湧動水聲。

蘇歡的呼吸驟停——恐懼攀爬上她的身體，每一塊骨骼都脫離意志開始顫抖。它們想要游蕩，它們在應和。誰在引導她的骨頭？誰又要離她而去？

如長發般的藻絲向上蔓延，一點點裹住蘇歡的殘軀。

缺氧讓她的視線變得模糊，蘇歡大張著嘴，徒勞地想要說些什麽。但湖水倒灌進喉中，眼前只飛升出無數細小的泡沫。

在瀕臨死亡前，安小九總算放開了她。

蘇歡猛地跪攤在了地上，因為倉促無力狠狠磕上了大理石臺階。令人牙酸的碰撞聲響徹樓梯間，沒有驚到任何路人。

教學樓靜到幾乎詭異了。

“技法不錯。”安小九說，“你沒打算殺我，所以我也不殺你。解決你的麻煩不在我的任務收尾範疇，你可以走了。”

蘇歡手按著喉嚨，極其艱難沙啞地發出聲“你是那裏的人，安小九。”

她擡起頭，紅血絲彌散在灰敗的眼白裏。褪下遮蔽精神的術法，蘇歡的扭曲初見端倪:“安小九，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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