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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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

早飯時,許觀桴說後天他要出差十天左右。

展芊紋楞了一下,但也沒有太意外,叮囑了他幾句註意身體,對他說:“好好工作,我等你回來。”

他沈默了幾秒,彰顯存在感一樣問:“你的早餐怎麽辦?”

展芊紋笑出來:“你那次傷到手之後我也做了很多次飯,我又不是不會。”

他們兩人在一起之後,許觀桴的廚藝穩步上漲,展芊紋也沒看見他什麽時候練習,問了才知道他確實是偷偷練了。

他只要有時間幾乎都是他在做飯,展芊紋剛開始還不好意思,後來慢慢開始犯懶。

不過有時更早回了家也會做飯,她做出來的食物味道平平,不難吃但也不好吃,跟許觀桴比起來逐漸產生差距,他卻更喜歡吃她做的食物。

每次她做飯,他胃口都會變好。

展芊紋遵從自己的味覺,明顯更喜歡許觀桴做出來的,他發現這一點,也高興於此。

展芊紋臉上仍然帶著笑,看出了些他表情裏面除了他所言之外更深一層的內容,但假裝什麽也沒看見,只說一句:“你安心出差。”

許觀桴強壓下不安,忍不住註視她臉上的笑意。他非常喜歡她的笑容,一顆心仿佛曬在柔暖的陽光下。他應道:“好。”

-

許觀桴很小的時候在老樓對面布滿野草的土地裏埋過一盒非常漂亮的貝殼。

他也忘記自己究竟在家中哪個角落找到了那個貝殼,聽各種傳聞,大概是他素未謀面的母親曾經去海邊游玩時收集的。

他偶爾去檢查一下,然後埋得更深,多年來那一盒貝殼一直在那。

直到初中時期有一次回家,他看見許歷站在那堆野草前,旁邊有一個熟悉的鐵盒子敞開著,裏面的貝殼碎了一半。

許觀桴聽說過的許歷當然也聽說過,只是年代久遠,許歷回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那是什麽,然後果斷給破壞了。

要不是前幾天偶然看見許觀桴在這藏什麽東西,他還真不知道這東西居然留了這麽多年。

許觀桴不記得許歷罵了哪些汙言穢語,只是心裏升起更深的戒備,他因此不敢讓許歷比他更早回家。

但也只是一時片刻。他很快放下這種不敢,因為他想起來他除此之外沒什麽可失去的了。

許歷一腳踩在那鐵盒上:“你能留住什麽啊,你藏了十來年的東西,我一瞬間就能給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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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觀桴真的很努力在忘掉這些事情。他有時在想自己是不是過於怯懦,許歷對他也沒造成致命性的傷害,為何會變成他的陰影。

初中時為跟許歷打成一片而孤立他的同學沒有對他造成任何打擊,霍擇斂最初對他幾近於校園欺淩的行為也沒有對他產生深刻的影響。

可許歷,以及他血緣意義上的爺爺奶奶卻總讓他在每一個好像快要抓不住一個人的時間裏回憶起來。

是因為太久了吧,從他有記憶,一直到他們幾人相繼離世。

他們在他的生命裏存在太久了。

許觀桴比平時更早下班,他去接展芊紋有些來不及,但應該可以與她同時到家。

只是等他回家做好了飯,她還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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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芊紋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靈感,下班之後在老住宅區的樓前鬼鬼祟祟挖土。

但昨天路燈下,她確實註意到許觀桴往這邊看了。雖然只有一眼,但是根據她對許觀桴的了解,絕對有點什麽。

展芊紋不敢確定自己的感覺準不準,挖了一會兒都想放棄了,況且就算真找到了什麽,也不能確定是許觀桴的啊。

假如他藏了條項鏈,項鏈上難道還會專門寫他名字嗎?

她撂下塑料玩具小鏟子打算休息的時候,鏟子碰到金屬物品的聲音響起。

展芊紋驚了一下,拿出來發現是個盒子。她打開蓋子,蓋子背面貼著一小塊紙殼,但夜色中看不清上面的內容。展芊紋拿出手機一照,紙殼上以稚嫩字體書寫的名字昭示著這個鐵盒的歸屬者,真的是許觀桴。

她朝裏一看,全是貝殼,有不少已經碎了。她用手機照著,小心地翻了翻,發現某個壓在最下面的,完整的貝殼後面竟用黑筆寫著字,可是那字很小。

她正費勁地對著手機燈光看,身後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芊紋。”

她嚇得差點直接坐在地上,緩了一下才轉頭。

許觀桴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不清神色。

展芊紋有種偷窺了別人的秘密還被抓包的羞愧感,立即將手裏的貝殼放回去,張了張嘴沒組織好要說什麽。

他掃了一眼土中的鐵盒子,神情並無波瀾,幾步上前來,抓起她的手看。

展芊紋會意地舉了舉塑料玩具鏟子,看起來有一點滑稽:“我拿這個挖的,我手沒有受傷。”

“嗯,”他垂眸,“我做好飯了,我們回去吧。”

她回握住他的手:“你手怎麽這麽涼?”

入春後,夜晚也並不寒冷,他手倒是冷得不正常。

許觀桴其實是被她嚇到了,直到看見她,他心裏沒來由的恐懼才稍稍落下去。

他還沒出差,而且她現在還喜歡他,就算改變了也不是現在,所以她沒有理由離開。

可看不見她,他仍然難以安心。

許觀桴一時沒回答,展芊紋就用兩只手包住他的手,笑問:“你怎麽找到這了,也沒給我打電話。”

“我問了司機。”

展芊紋原本確實打算回家,但在快到家的時候改了主意,其實這個想法她已經醞釀一天了,於是麻煩了一下司機換個方向。她中途沒找到賣鏟子的,剛好在超市看到這個玩具鏟子就買了下來。

展芊紋轉頭將盒子蓋上,問:“這個不帶走嗎?”

許觀桴怎麽也說不出扔了二字。

他閉眼緩了一下,開口道:“放這吧,不用管。”

展芊紋拿著盒子不松手。

許觀桴補充道:“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

展芊紋沒有說話,另一只手也放開了他,雙手捧著盒子。

在他剛才叫她名字的瞬間,她其實也看清了貝殼上的字。

那應該出自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之手,仿佛在寫某種奢望,字寫得很小,卻一筆一劃毫不含糊。

只有兩個字,他寫的是媽媽。

許觀桴忘記了,他是真的不記得了。他曾羨慕許歷,曾想要見一見被旁人唾罵的父母。

展芊紋從包裏翻出紙,擦掉盒子表面沾著的泥土。

許觀桴大抵以為渴望被愛是一種軟弱,所以他忘記了。

他忘記那個幾歲的孩子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怕弄丟這盒子一般認真寫下自己的姓名,也忘記了自己曾怎樣好奇和渴望父母的愛。

展芊紋打開盒子,找出那片貝殼。

她原也準備在土裏挖出什麽之後,打電話給許觀桴,她沒有打算隱瞞自己來這裏。

算是先斬後奏吧,沒想到他直接找了過來。

她將那片貝殼遞給許觀桴,他不明白她的意圖,只是接了過去。

翻到背面的時候,他隱約看清筆跡。許觀桴瞳孔微縮,腦海中有什麽猛然墜落,無需在燈下確認,他想起他寫了什麽。

眼看著他竟然想要直接掰碎,展芊紋立刻站起來從他手裏奪過貝殼。

許觀桴輕顫著眼睫道:“不是我寫的。”

“對,”展芊紋將貝殼放回盒子裏,蓋上蓋子,覺得有點好笑,故意說:“不是你寫的,那其實是我寫的。”

“你是……專門來找這個的嗎?”

展芊紋說:“是啊,現在你一個眼神我基本都可以感覺到你在想什麽。昨天是你給的我提示。”

許觀桴自己都不知道昨天竟下意識看向了這裏。

他不希望展芊紋更了解他的過去,有時慶幸於許歷不在人世。所有看見過他那樣狼狽的人已經不在了,他原以為她不會知道了,卻忘了自己曾留下這樣幾個字,透露了心思。

他厭惡過去的自己,太狼狽太軟弱也太可笑。

展芊紋一定不會喜歡的。

可聽到她是為自己專門來這裏尋找,他可恥地沈醉於她給他的關心,希望這種關心永遠屬於他。

“我和過去已經不一樣了,你不用在意這個。”許觀桴說,“扔了吧。”

展芊紋只以包容的目光看著他,卻沒有放手扔掉的意思。

許觀桴目光落在盒子上片刻,面色平靜,看不出悲喜:“我理解他們的決定,如果我是他們,我也會選擇拋下我。”

如果有人拋下展芊紋,那一定是對方的錯。展芊紋那樣好,值得所有人對她好。但若是有人想要拋下他,那並不令人意外,他沒有什麽值得他人駐足。

夜幕寧靜,展芊紋輕聲說:“你如果不要許觀桴,那我喜歡的人就不會出現了。只有許觀桴才令我心動。”

他眸中浮現驚愕,怔怔看著她。

“你的父母有錯,許歷有錯,傷害你的人有錯。而你渴望有人愛你是一件自然的事,因為我也一樣。”展芊紋的眸底好像漫布著柔和的光,“我之前不是在安慰你,我是說真的,你不必責怪自己。”

許觀桴感覺到了手指輕微的不受控制的顫栗。

展芊紋笑著說:“你願意相信我嗎?十天後什麽都不會變,你只是去出差,回來之後我還在這裏,我不會走,一切都和現在一樣。”

她將盒子遞到他面前。

許觀桴不會去接,他不該相信這些話。

可這是展芊紋說的話。

他慢慢擡起手,分明只是去接一個裝著貝殼的盒子,卻如同獻祭般虔誠,指尖輕顫。

她是他在這世間唯一所愛之人,他願意給她自己所剩不多的全部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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