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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生活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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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生活碎片

有段時間德雷克遲遲沒有開張,他的人物專欄時不時能賺點錢,但是數次拒絕了“爆款”文風的德雷克已經逐漸被編輯放棄了,他不是覺得自己清高,更不是和錢過不去,只是他的風格真的承載不住“八旬老漢晚上竟然做這等事?!”或是“我拋棄了男友之後凈收入達到了八位數”,點進去看後會發現只是一個老人在半夜盜竊以及一位中了彩票的女士的無聊故事罷了,他覺得用兩三句話就能說完的新聞,都不能占據報紙的中縫一個小角落,居然要他長篇累牘地寫幾千字,任誰都做不到。

編輯表示他還可以搶救一下,於是發了好幾篇“範文”給他,那些文章變成了弗雷飯後的笑料,他還特別壞心眼地要求德雷克讀給自己聽,一邊聽一邊哈哈大笑,對裏面的每一個定語和狀語都予以非常高的點評,盛讚這些作者的不容易,居然能把一個女生不小心摔進水溝裏這件事描寫得繪聲繪色,最後還上升到了國家基礎建設的高度。

當弗雷詢問這款文章能拿多少錢並得到一個確切數字之後,他遲疑了兩秒,詢問道:“你真的做不到嘛馬修?我的意思是,那可真是不錯的報酬。”

德雷克會倚在弗雷身邊:“你是覺得養我太貴了是嗎?我還可以再便宜一點。”

弗雷會推走他的腦袋,笑罵著滾一邊去,使喚他去做一些有的沒的,或者一起做些有的沒的,他們從宜家或者後院甩賣買來一些小家具,經過四只手的打磨總能上得了臺面,他們偶爾也會做一點錯誤的決定,比如說撿點銹跡斑斑的鋼絲,撿回家了之後才會把它扔掉,但是很神奇的是,只要在這個屋檐下,弗雷的物質欲望總是無限地低,德雷克也一樣,畢竟以德雷克的經驗來說,他倆都經歷過生死了——當然這個生死指的是黑色周五大甩賣那天——能坐在一起就很是滿足。

他還能想起弗雷對自己說去黑色周五大甩賣那天,他稍稍遲疑了一會,弗雷對他那番刻薄的點評,他的用詞是,哦,親愛的,你真的是一個少爺。

但是險象環生的黑色周五讓弗雷對把德雷克拉進這個可怕的戰場感到抱歉,他們的戰績雖然不錯,但是弗雷堅持德雷克去看一次心理醫生,被德雷克婉言謝絕,他說比起大眾的瘋狂,我還是更怕被踩踏,擔心自己生命的同時,你會忽然間發現腎上腺素爆炸,手腳不聽使喚地興奮,作用就是你的移動速度變得飛快,等你反應過來已經站在了結賬櫃臺,手上拎著一堆玩意。

弗雷有點同情地看著他:“你有沒有經歷過婚紗甩賣?”

德雷克木然地搖搖頭。

後來為了長見識,他們去觀摩了一場婚紗搶購的盛況,德雷克就算是震驚也只是剛開始,後來他找到一位懷著孕的,且笑容滿面的從婚紗店中走出的女子,出於半個撰稿人的直覺,他上前與之攀談了一番,誤打誤撞寫出了那個月的爆款文章,一位孕婦的傳奇節儉人生。

弗雷嘗試著實踐文章中列出的節儉方式,發現根本做不到,遂放棄,但因為這個經歷,德雷克開始走街串巷,哪裏有什麽新奇好玩的事情就往哪裏鉆,他去過嬉皮士用各種金屬管和塑料制品做成的半透明餐館,餐墊是一塊牛仔褲,他去過所謂的鬼屋,在附近晃悠時候被人看見還驚動了警察,他去過一家賽博朋克和西部世界風格結合的酒吧,還追過槍擊案的現場,並不是每篇文章都能被刊登或者引爆輿論,但既充實也快樂,這就夠了。

起碼比起弗雷的工作,德雷克的工作顯得有趣得多,當他以為客戶都是高端人士,好幾次事實都告訴他真相並非如此,他這邊已經抓到過四五次低級錯誤之後,在和老板的周會中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他以為會收到一場說教,最次也是一句“你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即可”,但是老板不僅認真聽完了他所有的話,還擦著嘴角,對弗雷說:”你的每一個字都是正確的,世界上很多人都是水貨。“

看著弗雷被雷劈了的表情,老板繼續加碼:“甚至有的時候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們的方案,我說得很確定很自信,但是我內心明白,那都是一堆廢話。“

弗雷脫口而出:“那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老板短促而尖銳地笑了一聲:“我們是擋箭牌,我們是清道夫,我們是借口,我們是背鍋俠,當一個企業的老板想出什麽愚蠢的主意時,他因為種種原因無法親自下達這些改革,這時候就需要我們咨詢公司,我們需要摸透老板的想法,把這個想法擡到虛高的程度,賣給所有的員工,他們聽得進去,我們便成功了。”

這段話弗雷咀嚼了很久,某次他洗澡的時候頓悟,原來老板說的那句“不要看行業不要看公司規模不要看公司前景,看老板這個人就行”是這個意思。

那之後他似乎是得到了什麽提點,材料寫得越來越順手,富餘時間還學習一點心理學知識,不管有用沒用,總歸對職業很有幫助,他已經很久很久加班到半夜了,可以抽出那點時間和德雷克視頻電話。

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而且小別勝新婚這個諺語非常有道理,且因為兩個人經常外出不著家的關系,硬逼著弗雷這個從來不寫計劃的人某日買來一個巨大的日程表,每個月都能撕掉一整張的那種,上面每一天的格子都很大,弗雷只要回家就會在日程表上用馬克筆寫寫畫畫,告訴德雷克自己哪段時間有空,還會在某些特殊日期打上一個一個鮮紅的大叉。

德雷克指著那個大叉說那是什麽,弗雷說每個月“好玩”的日子,德雷克說你不能畫一朵玫瑰嘛,搞得那天像是有什麽不吉祥的大事一樣。

這張表被德雷克玩出了別的花樣,他動不動就在那張表上面給弗雷留言,在角落裏塗鴉,買了三十六種顏色的馬克筆在每個格子裏盡情揮灑藝術細胞,弗雷本來想管一管,但是後來被帶跑偏了,兩個人通過日程表進行了長時間的,極其幼稚的,八歲小孩都不屑一顧的塗鴉比賽,日程表被畫得一塌糊塗。

隨著十一月日程表的揭下,和十二月日程表一起出現的是幾十年難遇的極強冷空氣,更糟糕的是某天夜裏整條街斷電,暖氣一斷,弗雷和德雷克相擁而眠,即使是這樣也太冷了,他們確保身體的每一處都緊緊包裹住之後,看著對方呼出的白氣,一直不斷說話來保持清醒,就算有些對話已經出現過幾次了,但他們還是願意再說一遍,再說兩遍三遍。

德雷克見弗雷有睡著的趨勢,主動坦白了詹姆士又來找過自己,成功把弗雷的瞌睡蟲全部趕跑。

“他想要什麽?!”

“我的父親想見一見你。”

也許是冷空氣抽走了弗雷的智商,他的反應一點都不劇烈:“……這樣啊,可以啊,何時?”

“他們會對你非常刻薄。”

“我知道。”

第二天來電了之後,弗雷就坐在暖氣前面,企圖把自己烤成一個肉幹,他手握一杯熱巧克力,肩膀上披著厚毛毯,整個人都蔫巴巴的,渾身發冷,反觀德雷克,活蹦亂跳不說,還抽空去了一趟健身房。

弗雷看著他扛著健身包,穿著緊身運動衫,一脖子的汗,走進廚房之前還走過來給自己一個吻,忍不住吐槽他的怪獸體質。

德雷克看著弗雷的臉:“你是不是正在發冷?你得去床上休息,你好像要感冒了。”

弗雷揮了揮手:“不了不了,我在去公司的路上買點藥就行。”

“聖誕節呢?”

“放假。”

“去馬修家吃頓飯如何?”

弗雷差點把巧克力倒自己褲子上,手微微哆嗦:“馬修家的聖誕節……我的天。”

“我會在那裏,奧利維亞也在那裏,起碼你會有兩個喜歡你的人在那裏。”

弗雷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真是謝謝你和奧利維亞。”

但是到頭來這頓飯也沒有吃上。

嚴格意義上來說,也不能完全算弗雷的錯,百分之六十五吧,他沒有提前申請聖誕節早退,因為每個人都不會傻到聖誕節留在公司加班,但就算他老板大發慈悲讓他早走,客戶可沒有這種慈悲心,他不得不在辦公室裏面加了兩個小時的班,出了辦公樓發現居然下了一場大雪,交通工具因為積雪的關系大面積延誤,他坐在出租車裏面給德雷克留了起碼十五條語音,直到手機沒電都沒有得到德雷克的回覆。

他不得已讓司機在街角停了下來,用最快的速度往馬修家狂奔,雪地非常不好走,他滑倒了兩次,但有驚無險沒有骨折,他後背都是汗,冷風一吹又覺得刺骨寒冷,頂著風雪,眼睛都睜不開,馬修豪宅似乎遠在千裏之外,那是他的一場艱難遠征。

當他一邊咒罵一邊趕路,經過一個轉角,迎面撞上了個大家夥,直接往後一倒,坐在了雪地上,腰椎骨的疼痛讓他當場發飆,罵了一句臟話。

撞倒他的家夥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來,那無比熟悉的手掌讓弗雷一時怔忪。

擡眼一看,不是德雷克是誰。

“你……你……我……那個……怎麽……”

“你在學第二門語言?”

弗雷冷得口舌僵直,好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話來:“你怎麽在這裏?”

德雷克沒有回答,只是皺著眉打量弗雷:”我們回家。“

於是弗雷·征服者·蘭登的馬修豪宅聖誕節大餐之旅被腰斬,德雷克架著他回家,到家的那瞬間弗雷就病倒了,他幾乎是馬上發起了高燒,整個人被德雷克裹進毯子扔在床上,一整晚都在難受得翻滾,德雷克的手掌是唯一讓他覺得舒服的東西,只要那只手輕輕拍打著自己,弗雷的難過就能減輕一些。

他記得迷迷糊糊中被餵了溫水和藥片,隨後就是冷熱交替,黑白相間的夢境,以及德雷克不間斷的低語:你會好起來的,弗雷,你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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