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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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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生長

那樣突然冒出來的想法讓佟聞漓的手掌裏出了一層虛汗。

好在山間寺廟人頭營營, 沒人發現她心裏這起伏不定的波瀾。她避開了人群,繞著青石小路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

劇組要去住持的儀式臺上還願,佟聞漓料想先生也會一起陪同。這寺廟宏大, 一去一回應該是要半日光景,她不如就在這兒等著他們好了。

山寺後面比前面還要僻靜些,她循著臺階走到高出, 從上往下看。

山色空濛,千裏綿延, 大約是人從來都信奉和瞻仰神佛的力量, 大小的神廟裏供奉著許多她眼熟的神佛, 如果不是寺廟的梵石下還刻著越南語,她甚至都以為,她就在嶺南,就在廣府。

等到山間的霧氣開始層層散開之後, 佟聞漓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寺廟的後院禪房, 這兒比前殿的人少了很多,她猜想可能是僧人落腳歇息的地方。

佟聞漓正打算往回走, 眼前突然躥過去個什麽東西。再過一會,佟聞漓就聽到了身後有個須發斑白的老僧人嘴裏念叨著什麽。

佟聞漓看到那過去的生物長長的尾巴再結合那個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的僧人說的話當下就明白過來,那應該是一只偷東西的小猴子。

那僧人根本追不上它。

“站住。”佟聞漓立刻跟了上去。

前頭跑著那小猴子聽到她的聲音後停了下來,但只是轉頭看了看她,咧了咧嘴後晃了晃手裏的東西, 像是炫耀。

佟聞漓皺皺眉頭, 試圖去抓。

每次要抓到它的時候, 那小破猴就跑了, 像是故意逗弄她。

佟聞漓後悔沒帶來福來,不然她還能有個幫手。

幾番折騰, 那小猴子終於像是跑累了,站在石頭上好奇地看著她。

佟聞漓雙手撐住膝蓋在那兒,喘著氣,見它不跑了,於是把腰挺直,把手伸出去,“給我。”

佟聞漓這才發現,它手裏抓著一串罕見的蓮花紋天青色白菩提,很漂亮。佟聞漓估計那珠子應該很稀有,才讓那一把年紀把紅塵事不必計較掛在嘴邊的老僧人都動了情緒。

她伸手去要,那猴子楞楞地看著她。

佟聞漓一想自己剛剛說的是中文,於是換了越南語,重覆了一句:“小猴子,快給我。”

那小猴子身形不大,估計也就是個還沒長大的猴崽子,調皮搗蛋得很,見佟聞漓幾次伸手過來要,索性就把自己的手舉過頭頂伸直了,站在那石頭上。

那石頭長在坡上,它伸直的手臂高過佟聞漓。

佟聞漓試圖去搶,但它猴精著,她跳一次,它就把手伸的更高,吱吱吱地在那兒得意。

這把佟聞漓氣的不輕,被一只未成年的猴子鄙視了身高。

她試圖強搶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偏偏那小猴子紋絲不動,還吐鬼臉。

“你!”

佟聞漓插著個腰,仰頭開始威脅他:“小猴子,我是人,你是猴子,從進化論的角度來說,我比你文明一些,所以我不跟你動手。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乖乖識趣把東西交出來,你搶東西羞辱我身高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不然的話……”

它頂著兩個圓圓的眼珠子,似懂非懂地看著她,手平放在身邊,好奇地歪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

佟聞漓見它的手放下來了,覺得是個好機會,她一伸手想去搶,卻沒想到那小猴子速度比她還快,迅速把手舉起來,而後看著佟聞漓,興奮地咧著嘴在那兒吱吱亂叫。

佟聞漓:……

它耍自己玩是吧。

“你!”這可把佟聞漓氣壞了,她打算跟它拼命的時候,一只手卻從她身邊出現,揪住那猴子的頭頸。

那小猴子還沒反應過來,它就頓時被撳倒在那兒石頭上,它張牙舞爪地想要掙脫,但男人的力氣有些大,它一只瘦小的猴子被摁住頭之後幾番掙脫都沒有成功。

“放。”他呵斥一聲。

小猴子睜大眼睛,沒動作,裝死。

“放。”他又重覆一聲,繼續摁住它,加重了力道。

它甩了幾下沒甩開,只能把手裏的那菩提串丟了。

佟聞漓連忙把它從地上撿起來,撫了撫上面的塵土,揣進手裏。

他這才放開,那小猴子嗚嗚嗚地跑掉了。

佟聞漓轉過來,看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先生,她與他打招呼:“先生,您怎麽來了”

“早上就覺得你心不在焉,剛又看你鬼鬼祟祟的,就跟來看看。”他低低應了一聲,站在那臺階上,看著她說道:“找了你兩圈沒找到人,倒是在這兒被只猴子欺負上了。”

被只猴子欺負佟聞漓本就不高興,再加上他這麽說,她不由地為自己辯解兩句:“我那是扮豬吃老虎。”

“那我不來,你打算什麽時候結束扮豬。”

嗯?

她擡頭,覺得先生還有些小小的嘲笑她的意思,他這會的可惡程度跟那只小猴子也差不了多少。

“那要不是我聲東擊西,您能一招將其制服嗎,是我轉移了它註意力,讓它變得驕傲自滿,最後大意輕敵。”她微微仰頭,這樣分辨到。

這話說得她從來都預判他會出現一樣。

她細密的胎毛發黏在額頭上,微微下垂的眼睛這會正狡黠的瞪著他。

這讓他不由地敲了敲她的額頭,“伶牙俐齒。”

她咧嘴一笑,淺淺酒窩蕩漾開來,而後擡頭對他說到:“先生,我得把這手串還給那個老師父。”

“我同你一起去吧。”

於是兩人就順著那山間的小道一起往下走,佟聞漓走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她追了好些路上來。

他一直跟在她身後,她覺得他步子大,怕他在身後走路被束著,但她因為要帶路又沒法去他後面,於是她使勁的邁著步子,那步子逐漸加快走到後面甚至還小跑起來。

“佟聞漓,你跑什麽。”

她聽到身後的人叫她,於是停下腳步來,發現她光顧著往下走,竟然把他甩來了一段小路。

她反應了一下,覺得甩人家一小段路會不會讓人家誤會她嫌棄人家走路慢。

她站在半途中,反應過來連連點頭,於是又往山間走上來。

先生看她迎面又上來,於是停下來問她:“下都下去了,你走上來又是做什麽。”

“是我考慮不周,您年紀大,我走路應該穩重些才是。”

站在原地的人有一瞬間的無語。

而後他跨過她,走在她前面,經過她的時候說的是:“難怪這怡山的猴子,就逮著你欺負呢。”

佟聞漓撓撓腦袋,跟在身後。

*

兩人到了那寺院後方,佟聞漓找到那個老僧人,將那菩提手串還給了他。

老僧人連聲感謝。

交談之間佟聞漓才知道,這位僧人今年已經九十五歲了,是前任的寺廟住持,如今一個人在後院等待佛緣殆盡,俗身圓寂。

佟聞漓在他焚香誦經的屋子裏看到一座佛堂金身,那金身前面還放著另一串差不多的菩提手串。

老僧人虔誠跪拜後,拿過那珠串,在掌心裏摩挲說到:“這麽些年了,這蓮花白玉菩提手串,終於是找到了有緣人。”

說完之後,他轉過身來,把那兩串菩提手串都遞到佟聞漓面前,再說了一句什麽,她就聽不懂了。

她求救地看著身邊的人,先生與她解釋道:“老住持說這手串開過光,有佛祖庇佑,要送給你。”

“這怎麽行。”佟聞漓擺擺手,“小猴子拿走的時候老住持一臉著急,這應該是很珍貴的佛家之物。”

“待我圓寂後,那珠串隨我入土,豈不可惜。我佛指引,在我生前能找到它的歸屬,是為難得。”

住持依舊堅持。

佟聞漓還有些猶豫。

先生卻說:佛意難為。

於是佟聞漓接過,她掌心中含了兩串菩提手串,在大佛金身面前,拜了拜。

老主持那兒有厚厚的經文藏書,佟聞漓看不懂,但先生卻能跟老主持交流一二。

佟聞漓握著手裏的兩串手串,那菩提是青玉的漸變色,顆顆大小形狀做到了高度的統一,在光下透體生亮。

先生入閣翻閱經書之後,老主持過來跟佟聞漓說,菩提樹是智慧樹,也是姻緣樹。單串是斷絕煩惱大徹大悟的寓意,她手上那一對則是寄托相思,以後要是有了好伴侶,可以給他,寓意生生世世的不分離。

生生世世的不分離——悲壯又浪漫的寄托。

她倒是覺得,這樣好成色的菩提給她倒是浪費了。

她哪怕有那一些自己覺得齷齪又難言的心思,卻也清醒地覺得也沒有這樣死生契闊的相思予以相配。

她於是坐在黃明色的回廊裏對著一片荷葉塘發呆。

蓮花葉上露珠來回滾動,滴落池塘,驚到荷葉下的鯉魚。

清晨起來的太早,她打了個哈欠,在那兒等著翻閱經書的先生出來。

“阿漓,走了。”

她收回在池塘邊晃蕩的腳,白色裙擺掠過青石凳子。

“先生,您等等。”

她叫住他。

他回頭,只見她把手心攤開,把那成色極好的菩提串子雙手捧到他面前,“這珠子,我留著也沒有什麽用,您收下吧。”

他未有動作,只是站在那兒緩緩說到:“阿漓,你知道這菩提串是有錢也買不到的,有心也求不到的。”

“我知道。”她依舊擡頭看著他,“所以我想送給您。”

“因為它珍貴。”

“我想了想,它應該是我能拿得出來的最珍貴的東西了。”

他於是完全地轉過身子來,微微俯身,問她:“為什麽要送給我。”

為什麽要送給他?

不知道,可能是看蓮花落淚看的困了,也可能是看鯉魚受驚看的乏了。

總之在因為他才來到這裏的這個空濛夢境的這個早晨裏,她就想把意外的收獲留給他。

“因為——我要離開了。”她這麽說到。

她想好了,其實不用她想,那也是必然要發生的結局。

“阿爸的錢我要回來了,接下去我要去河內讀書了先生。”

她沒有接受那個她一直都可以住在這裏的邀請。

也沒有機會一直擁有那個帶著秋千架的玫瑰花園。

兩人之間有一些沈默。

鐘鳴聲帶著俗世的厚重響起。

他最後才出聲問她:“什麽時候出發呢。”

“我買了三天後的車票。”她誠實地說到,“謝謝您對我的所有照顧,所以這對手串,我想送給您。”

她說完後,耳邊依舊聽到那滾來滾去的露水又滴落在荷塘裏的聲音,那象征了他們之間又一陣無聲的沈默。

他終於是擡手,但是只是從她的掌心裏拿走了一串的菩提。

他當著她的面帶上,那白青玉漸變色的菩提串就跟原本就應該長在他手腕上一樣合適。

他五官本來就儒雅清冷,佛珠一戴,更像是不念塵緣的人了。

“留個紀念。”偏偏這樣不念塵緣的人留給了她一串,卻不忍讓人拒絕。

佟聞漓怔怔地看著她手心裏剩餘的一串。

他一定不知道這裏面的含義。

“山頂上的廟宇供奉的那個菩薩,當地人求學求前途最是靈驗,既然來了,不如去拜拜,好保佑你往後學業順遂,前途遠大。”他建議到。

學業順遂,前途遠大。

“好。”她應下來,想起剛剛在大殿上的為難,又有些猶豫,應完之後卻未再有動作了。

“怎麽了?”前面的人見她沒有跟上來,停下來等她。

她張了張幹燥的嘴,為難道:“先生,我不懂怎麽拜佛上香,怕行為粗陋,惹得神明笑話。”

她這點糾結看上去倒是真的。

他清晨在菩提樹下看到她拿著三柱焚香不知所措。

“不難,你跟著我。”他輕聲解圍到。

於是她就真的跟在他身後。

眾生跪拜的大殿上,唯有他們兩個,能夠踩著一步比一步高的臺階走到那山頂本修繕閉館的神寺。

山間霧氣從他們周身散開,就連那渾厚悠揚的鐘鳴聲,也匍匐在他們腳下。

登頂而拜的時候,她學著他的樣子焚香、叩拜、駐足。

他雙手合十,叩置於心,潛心而默。

他手上還有那串相思菩提在青煙彌散的寶殿前若影若現。

她偷看他側臉。

梵音陣陣中,她餘光瞥到身後的滄海桑田,忽然想到那一句“我見眾生皆草木,唯有見你是青山。”(1)

她聽說,菩提相思串不能亂帶。

亦聽說,佛不渡緣分淺薄的人。

梵文誦經中,她沒求前途,沒求富貴,亦不敢求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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