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旅程

關燈
第78章 旅程

那天晚上做完,他倆躺在沙發上聊天到兩點。他又把池羽的身體當地圖,畫出他們未來一年的行程,邊畫邊講之後的一年的安排。

他的計劃是先去加拿大。加入這一站,其實有賴於貴人相助。

在緊迫的訓練和籌備過程中,張艾達兌現承諾,幫梁牧也找來了那位叫萬宇坤的記者。

梁牧也把紀錄片腳本的初稿寫完了,正在尋求意見和反饋。腦中浮現出的第一個名字,就是給《鋒尚》寫過特稿,兩次采訪池羽的那位記者。直至此刻,他都覺得,萬宇坤從某些方面來說更加懂得池羽。文字不會說謊,她是為數不多的,走進了他內心世界的人。

約在咖啡廳見面那一刻,梁牧也驚訝地發現,萬宇坤竟然是個女記者。

“沒想到吧,很多人也這麽說,”萬宇坤攏了攏短發,大大方方坐下,也示意梁牧也坐,“我也沒想到梁導這麽年輕呢。”

萬宇坤一目十行地看完腳本,就提出了一點關鍵問題。

“為什麽沒有在加拿大的成長部分?重走童年的路,回到他長大的家,他玩兒滑板的街頭,回到特倫勃朗,他夢想開始的地方。”

梁牧也回覆得很快:“我問過,他不想回去。“

具體原因,池羽在他反覆詢問下,終於肯交待。上個月他和池勉鬧得太不愉快,他情急之下把對方徹底拉黑了,兩人自此再無聯絡。而池煦畢竟是池勉的親妹妹,在這件事上,也許和他站在一邊。他拿不準。

梁牧也知道池羽心裏難受,講到一半,他主動說別講了。他帶池羽去外面吃了宵夜,讓他別想太多,並且主動承諾,這件事情自己不會再提。

萬宇坤很敏銳地察覺到癥結所在:“……我知道,這一段經歷可能對他來說過於personal,不只是好的回憶。甚至……可能多數是不太好的回憶。但是他的過去構成了他這個人。你們拍電影的,我們講故事的,就是要把他的過去和他的現在,還有未來做連接。這部電影,是有關他的夢想。而夢想的內核是精神追求,囿於四壁的人能擁有大山的夢想很難得。他正是因為這樣的成長經歷所以不同。”

梁牧也坐在他對面,信服地點頭。遇到池羽身上的事,他不想有原則,也不想設底線。可他保全了對方,卻失去了客觀。同樣作為講故事的人,他深知這些視頻素材對於完整故事的重要性。

“如果他本人不想出鏡,倒也有別的辦法。可以就用B-roll配上采訪他人的模式。如果能采訪到他的教練,家人,盡量去采訪。B-roll去搜集一下他小時候的訓練和比賽視頻。你前面‘成長’階段鋪得到位,才能襯托出後面‘追夢’階段的重要性。梁導,我覺得小池是講道理的人。要不……你再談談試試。”

不是怕他不講道理,是怕他太講道理。如果他認真提,池羽定然會妥協於自己。可紀錄片……

權衡再三,他艱難道:“我……會和他再聊聊看看。”

萬宇坤也說得激動不已,連喝了好幾口咖啡。

梁牧也更是難得心率加快。他面前的飲品甚至還沒動一口,就站起身來,誠摯地邀請她,“宇坤,來跟我一起做這個項目吧。”

*

自此,計劃正式成形。第一站,加拿大蒙特利爾,去池羽長大的街道和小時候訓練的雪場。

第二站,法國霞慕尼,去滑高山滑雪的經典線路。霞慕尼的基礎設施做得很好,天氣也溫和,算是通往最後一步挑戰的臺階。

第三站,則是回到中國。未名峰有兩“高”:高山、高海拔。池羽計劃先去非技術性攀登的高海拔山峰滑降,適應在高海拔下滑雪需要的體能和控制。至於在什麽山,梁牧也考察過很多地點,每一個都有其獨特的挑戰性——有的是太遠,有的基礎建設不夠,很難運送設備,有的則單單是風險太高。他沒能最終敲定下來。

可兩個人都十分確定,七月份,他們會在最佳天氣窗口抵達喜馬拉雅山脈北坡,滑降那座完美的大山,中國境內的“未名峰”。

從加拿大到歐洲,再回到中國。也像是池羽到目前為止的職業生涯的軌跡。

池羽挺滿意,就說,我聽你的。

他只提出一項:我今年還要繼續參加FWT的資格賽。而且,每場比賽在哪裏,什麽時候,他都已經算好。

池羽湊近,指著他電腦上面的日程表說,“下個月有一場在Mount-Tremblant,正好拍蒙特利爾那一段。中間你處理你要拍的東西,我就在雪場,做恢覆性訓練。之後,1月份在Revelstoke,加拿大唯一一場四星級。時間合適的話,也可以去。3月份,去Chamonix之前,我在法國可以多比兩場。歐洲的三星四星級比賽,我上次還沒體驗夠呢。”

等他說完,梁牧也懂了,這哪是他安排池羽,分明是池羽安排他。

“既拍電影,拍廣告,又訓練,還比賽?”梁牧也暫時保留了看法,只是問:“張艾達怎麽說。”

池羽道:“滑雪相關的事,她也聽我的。”

梁牧也就點點頭,同意了。

臨行前,他倆也做了個君子協定。拍攝相關的事情,聽梁牧也的。滑雪相關的決定,聽池羽的。互相尊重,互不幹涉,如同他家客廳裏那條‘楚河漢界’。

只是,他沒想到,池羽所說的“恢覆性訓練”是什麽概念。

年底,紀錄片的籌備工作正式開始。安排好需要做的采訪之後,梁牧也和池羽兩個人先飛回了蒙特利爾。攝影團隊裏,跟他來加拿大的只有兩個人,包括新人攝影師唐冉亭。

Vitesse給池羽提前寄了一套專門為他配的大山板。落地第一天,他時差都不用倒,早上五點半,就拎著雪板上山了。

連著兩天,梁牧也就沒有在白天見過他的人。他正好在處理器材相關的事情。第三天下了山,池羽終於才得空,帶著梁牧也,去原來的舊家裏拜訪池煦。而他車上,是梁牧也幫他準備的,帶給池煦一家的禮物。

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池羽想來就覺得丟臉,就把爛攤子整個丟給他,自己只把池煦的聯系方式發給他。反正紀錄片相關統籌事項,也都是梁牧也來負責。

走近舊家的家門那一刻,出乎他意料,池煦待他仍然溫和有禮。她最近交了新男友,是個德裔移民,比她大十歲,對她和對池一鳴、池一飛都很好。

池一鳴自從上上個冬天和池羽在惠斯勒上了一課之後,就迷上了滑板。池羽和梁牧也趕到的時候,德國男人兩鬢斑白,正戴著工帽,在零度的天氣裏,汗流浹背地鑿木頭。後院裏,他身後,是個幾乎搭建完成的迷你U型池。

“一鳴逢人就說她表哥是世界冠軍,”池煦笑著說,“以前,我沒有那個條件幫她倆,更沒有條件幫助你。現在,我希望她能在後院兒就實現夢想。”

池羽有些感動,又不知如何回應,只能低下頭嗯了一聲。

池煦還是那句話:“快過年了,我不知道你明年二月會在哪。難受了想家了可以打電話給我們,有些事情,也沒必要一個人承擔。我們都是一家人。”

遠處,池一鳴給他拿來了自己最長的一塊滑板:“冬冬滑這個,來,最長的。”

池煦笑著說她:“沒大沒小的。叫哥哥。”

池羽拎起池一鳴遞給他的滑板,頭盔也不帶,就跟池一鳴在新建成的U池來回飛。

池一鳴個子小,勢頭可不小,明明板池就兩個人,非要扯足了嗓門,伸手喊“Drop In”。

昏黃街燈之下,兄妹兩個人玩到深夜。梁牧也看到U型池,就立刻回到車上,把攝像機扛出來了。往後倆小時,他就一直在零度寒冬裏,架著電影攝像機。

*

十一點鐘,回家路上,池羽恢覆了沈默寡言,問什麽都是兩三個字回答。

“這幾天練得怎麽樣?”

“還可以。”

“之前……是擔心你姑姑會說什麽嗎?”

“也沒有。”

“每天都這麽晚回來,狀態不好?”

“有點。”

“不需要多休息休息?”

“沒事。”

梁牧也知道多半是和他以前的事情有關,又沒說什麽。

等到了第四天,他和唐冉亭開著自己的車上山,打算找池羽拍幾個鏡頭試試,可那一整天,池羽電話都關機,直到那一天的末尾。

他們在特倫勃朗的夜雪裏面拍完一組鏡頭。他親眼看見池羽在道外一個石頭上面不斷地起跳落地,不斷地摔,毫無意義地重覆同一個動作。看起來根本就不是什麽有效練習。

他不知道第幾次在對講機裏向對方重覆:“我拍完了。你下來吧。”

可池羽根本不聽他的,也不回話,松開固定器又拎起雪板。

這一場拍攝形同虛設,因為低溫加降雪,鏡片總是起霧,反覆調試後成像質量仍然不理想。梁牧也心理也堵得慌,走到沒人的地方,對他說:“池羽,就一輛車,你不走的話……我想先帶他倆走。”

池羽當時心裏很不是滋味。用“你再這樣我就一個人走”這種話來威脅他的,他倒想到一個人。他們現在,早已經不聯系了。他按住通話鍵,和他硬碰硬:“想走你就走。”

唐冉亭還有另外一位攝影師在外面跟著凍了一整天,梁牧也還真就拉著兩位攝影和一車器械先走了。

唐冉亭也看得出,池羽脾氣上來了,還在替他說話:“我們在停車場再等等他吧……”

梁牧也搖搖頭,說:“滑雪的事情他做主,但我不想為他一個人改計劃。我們明天還有采訪計劃,到家都十二點了。”

可那天晚上,送唐冉亭他倆回家以後,梁牧也又調轉方向,回到了雪場。

等池羽下來以後,就看見停車場只有孤零零一輛四驅皮卡在原地趴著等他。雪下得很大,就這幾個小時的功夫,就盛滿了一鬥,像大自然的禮物。

池羽把雪板丟上去,反扣過來。一路無言。

等梁牧也回到臥室熄了燈,又把床給他留出來了半邊。可直到入睡,他也沒感覺到另外半邊的重量。池羽一個人在客廳打地鋪睡的睡袋。

清晨七點半,梁牧也起來洗漱,浴室霧氣蒸騰,池羽背對著他使勁搓自己的皮膚,皮膚都燙紅了。

梁牧也差點以為他受傷了,不顧池羽說讓他別過來,把他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才確定他身體狀態正常。

“池羽,這兩天,你到底怎麽了。你這樣一句話也不說,打亂計劃……”

池羽咬著嘴唇,轉過去拿浴巾擦背,套上了褲子,又取了黑色的運動繃帶,要貼在後背。可他一個人操作還是不太方便,梁牧也只好走上前,說:“我來吧。”

池羽前一天晚上用全身的硬骨頭,跟他在對抗。只有這時候順從,低下頭,信任地露出後頸。梁牧也把繃帶貼在他左側菱形肌上。

“最近兩天練得太狠了吧,狀態不好?”梁牧也又問。他知道,池羽前前後後也快五個月沒系統訓練,可能是心理焦慮。可昨天晚上那個勁頭……實在是有點嚇人。

見池羽不回,他也沒太糾纏,找了個他可能更感興趣的話題:“對了,王南鷗剛剛給我消息,他說今年未名峰的攀登窗口和去年都差不多,都是七月左右。北坡的氣候變化非常快,也很難預測,可能得我們準備好東西,過去那邊……”

池羽突然打斷他說:“我覺得……我可能不行。”

“什麽不行?”浴室過於昏暗,梁牧也一下把衛生間最大功率的燈光打開。

“紀錄片。未名峰。滑大山。整個,所有……”池羽身體一顫,下意識地伸手擋光,“我感覺不對,就是不太好。今年我只想好好比賽,比好這一場,比好每一場。對不起,牧也,我覺得不可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