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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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落地

次日清晨,張艾達同他倆一起趕到機場。本來一行三人要乘同一班飛機回北京,在機場的時候張艾達突然接到個電話。

梁牧也在旁邊推著三個人的大包小包辦手續,還是池羽先問張艾達:“怎麽了?”

張艾達只說有別的事要去趟上海,直接拿走了行李去趕另一個航班了。她手底下不止有池羽一個人要管,還有其他商務會談和活動,這兩天因為池羽出事,她一拖再拖。

把池羽托付給梁牧也的時候,她還是千叮嚀萬囑咐。

“盡量別讓照相,不接受采訪,帽子口罩戴好,現在正在風口浪尖上,最好啥都別說。到北京給我信息。”張艾達又囑咐了一遍。

梁牧也笑著點點頭:“艾達姐放心。”

張艾達嘆口氣:“我還真是放不下心。”

話是這麽說,昨天梁牧也趕到以後,池羽心情幾乎是隔夜放晴,早上收拾東西的時候都一直在走神。他說自己收拾,可到最後還是梁牧也幫忙打包的,從進醫院他換下來的衣服,到各種雪具,都分門別類裝好。他在屋裏閃賺騰挪,池羽就盯著他的背影笑。

過去一年,池羽都像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一樣,自己默默消解所有的痛苦和壓力。張艾達也看在眼裏,也跟他說過找人聊聊,池羽也聽話地沒拒絕,可收效甚微。看來,解鈴還須系鈴人。

機場人群熙攘,梁牧也一直拉著他,以最快速度穿行於機場。念及池羽還斷著兩根肋骨,所有東西都是他幫忙拿的,而他昨天帶來的黑色鴨舌帽和黑色帽衫又借給了池羽。一路偶爾也有看到認出他的人,零零星星幾位,看起來也都像是路人,只舉起手機拍照,沒上前打擾。

快到安檢的時候,終於是看到一個扛著大鏡頭的。梁牧也自己就是攝影師,一眼就看得出來,第一反應就是伸手去擋鏡頭。

“兄弟,別照了,謝謝配合啊。”

那扛著大家夥的攝影師說了幾個字,他沒聽清,他忙著拉著池羽往前走。

那個人把鏡頭放下來,叫:“梁牧也!”

這回,池羽都聽見了。

梁牧也松開了拉著他的手,也擡起頭一看:“沈斌?”沈斌也是他大學同學,他新聞系的,這幾年一直做記者。當年梁牧也去珠峰大本營拍了一系列垃圾成山的紀實攝影,就是沈斌寫的稿,兩個人合力一起,把當年的戶外圈子攪了個天翻地覆。

“哎喲,你還認得出來啊。”

梁牧也臉上有了點笑模樣,可手還是習慣性擋在鏡頭前面,沒拿下來。

“你也是來……?”

沈斌點頭,問他:“怎麽是你跟著?”

梁牧也笑笑,沒回答。

沈斌又問:“著急走麽?”他做了個手勢,指指吸煙區。

梁牧也看了看四下無人,就讓池羽去便利店買點喝的,他和沈斌去轉角吸煙區聊兩句。

沈斌遞煙,梁牧也拒絕,他就只給自己點上。

“你來晚了啊。《周報》記者在醫院門口都蹲兩宿了。”梁牧也知道他來意,一個專註戶外體育方面報道的記者跑來新疆做什麽,多半是和巔峰體育賽事出現重大意外事故的新聞有關。

轉角另一側,池羽走得很慢。他從衣服內側口袋裏面掏出了小小的入耳助聽器。

沈斌苦笑:“大運會的專題報道還沒寫完,主編說你不是哪兒有新聞就想跑哪兒麽,讓我來新疆,”他吸了口煙,說,“國內現在這股極限體育金錢熱你也知道,戶外越野跑救援站設置有問題導致大批選手失溫,超級馬拉松出現踩踏事件,大山滑雪項目在直播中直接雪崩了……上百萬的品牌賽事進行之前,保障安全的基本工作都沒做好。我聽說,是幾位選手和紅牛的攝影大哥上去救人的,賽會方在旁邊幹瞪眼站著。你看看,你覺得有的寫不。”

他雖然晚到兩天,可說得頭頭是道,甚至有些內部消息梁牧也自己都不知道,他不由得心生佩服。沈斌還是沈斌。他點了點頭。

“既然你都覺得有的寫,給我個專訪吧,我跟池羽說兩句話,問他幾個問題,”沈斌說,“梁牧也,咱倆認識怎麽些年了。我不感興趣那些花邊新聞,你也知道我會寫些什麽。”

梁牧也搖搖頭,還是就事論事:“老沈,這個我真做不了主。池羽的經紀人在飛上海的航班上。你要是獲得她的同意了,之後在北京通過她安排。”

沈斌又拿出一張王牌:“這報道出來以後,對立峰體育很不利,估計他們幾年之內都不能舉辦這種級別的賽事了。”

他當然知道梁牧也和楊立峰的那些恩恩怨怨。當年,是他打響的這第一槍。

其實沈斌做的這個主題很有社會價值,若無利益糾葛,梁牧也定是舉雙手讚同。可今天,他的立場不一樣了。池羽身後有讚助商,身前有比賽仕途,說實話本沒錯,但若他的話被別有用心的人拿去利用,很可能會對他之後的事業不利。這點道理,梁牧也當然不需要張艾達來教他。

沈斌嘆了口氣。

梁牧也這才開口:“比賽舉辦二十四小時內下了新雪,沒有人聽到炸山的聲音,據工作人員說,當天早上也沒有進行人為觸發雪崩控制風險,哈希勒根的地方是巔峰體育的某個領導——可能還真不是楊立峰,看著一張圖片拍板決定的。給選手裝備清單沒有準備安全氣囊,甚至連其他雪崩裝備都沒列出來。當天,有兩位選手直接退賽,都沒上去。”

在等待池羽消息那一兩個小時裏,他也問出不少內幕信息。沈斌聽得兩眼放光,拿出筆記本速記。半晌,他問:“我能用麽?”不是所有信源分享的信息都可以被公開報道,若信源說不能公開用,作為記者的原則就是根據這條信息去找別人核實。梁牧也認識沈斌快十年,曾經也是在河對岸,跟他同一條戰線的,他相信沈斌的信用。

梁牧也道:“這個不成。炸沒炸山問問當地居民就知道。參與賽會組織工作的這麽多人,包括志願者在內,你肯定找得到願意說兩句的。”

沈斌暗罵了個臟字,告訴他這麽多內幕吊著他,卻一條也不能用。而他又采訪不到當事人池羽。

“行吧,我理解。要不這樣,牧也,我不問池羽了,問你兩個問題。”

“你說。”

“聽說《攀》很成功,山地電影節要上映了。耗時一年半,我得提前祝賀你啊。”

剛剛的拒絕是對事不對人,梁牧也又笑著說謝謝:“想來嗎?家裏人要來嗎?我給你搞幾張票。”

沈斌也謝過他,又問:“你接下來幾個月呢,有沒有準備拍點什麽?拍戶外品牌的廣告?還是哪個探險?哦對,難道……你是要拍池羽比賽?”

梁牧也多邁出一步,向遠處看了看。池羽在便利店飲料冰櫃前面站了好久,好像在發呆。他習慣性地回頭,看到梁牧也的目光,才打開櫃門,伸手拿下兩瓶可樂。

他開口,就說了兩個字:“拍拖。”

沈斌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拍……”

梁牧也還解釋上了:“談戀愛。”

沈斌無奈:“……我說老梁,梁導,這個能寫麽。”

“這個也不行,”梁牧也笑意未停,拍了拍他肩膀說,“快登機了,我得走了。祝你順利,首映再見啊。”

沈斌擡起頭,就看見梁牧也撣撣衣服,像是要散散煙味兒,又快步走到便利店門口,低頭在池羽耳邊說話。

回京一程,梁牧也把靠窗位置讓給池羽。一張毯子蓋了兩個人,在毯子底下,他仍拉著池羽的手腕。

而身邊這個人,依舊是一路都在往窗外看,很像是當年在惠斯勒的纜車吊箱裏那時候。

昨天晚上說開之後,池羽一直在跟他覆盤事故前後的原委。他一遍遍地說是自己做錯了,讓他和艾達姐擔心了,以後這樣的錯誤不會再犯,梁牧也就一遍遍地打斷他。

最後,池羽說累了,是躺在他臂彎裏面睡著的,而梁牧也則是一夜無眠。

現在是他一閉眼,就能看見銀白色的巨浪席卷而來,吞噬身邊的人,和他剛剛觸碰到的一切。可到這一刻,看著池羽的側臉,他突然又放心了點。他知道,池羽對自然永遠是這個態度,敬畏而謙卑。

飛機升空,天山山脈出現在池羽這一側。梁牧也看不到,可池羽在心裏默念,我一定會再回來。

*

回到北京的時候,是韓知夏親自過來接機的。他給池羽買了點東西吃,車裏面熱氣騰騰,不但有零食,有兩杯咖啡,還有個活蹦亂跳的一團白色毛茸茸的東西。

她把餃子也帶來了。

池羽見到餃子以後,都忘了自己肋骨還斷著,低頭就要抱。分別幾個月,餃子幾乎長大成了成年狗大小,得有二三十公斤重,撲上來壓得他胸口都疼。

梁牧也一看,伸手就要驅逐餃子,可池羽抱住了它就是不撒手。

餃子很聰明,還記得他的味道,一直對他搖尾巴,要舔他手心,一看就是看見了熟人。

“餃子最喜歡你。”韓知夏說。

池羽笑得很開心,他點點頭,禮貌地說:“謝謝阿姨。我也最喜歡餃子。”

回去一程,梁牧也在飛機上忍了一路,在路上還是得忍。他連池羽的人都摸不著——池羽非要陪餃子坐後座。梁牧也自己被趕到副駕。

他只能通過後視鏡看著後面一人一狗。

“喏,給他餵點好吃的。”梁牧也拿了點狗狗零食,怕一袋子全給出去被餃子捷足先登,他只能右手越過在座椅背,一粒一粒交給池羽,由池羽一粒一粒餵給餃子。

“得了,這下更忘不了你了。”韓知夏笑著說。

得餵了有七八粒,早就超過了餃子當日的零食額度。梁牧也再遞,池羽仍乖乖伸出手來等零食,可他手心裏沒有任何東西。他倒是反過手來扣住池羽的手腕,沒放他走。

跟逗餃子似的。

“你……”池羽想抗議,念及是在韓知夏的車裏,又沒敢說什麽。

他倆又是以這種別扭的姿勢牽了一路的手,直到梁牧也家門口。

在梁牧也的強烈堅持下,韓知夏把餃子帶走了。韓知夏怕餃子在他家認生搗亂,梁牧也則有著不同的擔憂。他怕把餃子帶回家了,池羽人都找不見了,多半到了晚上這床得歸他倆。

這前腳剛送走韓知夏,池羽就在他身後問:“明天可不可以再跟餃子玩啊。”

梁牧也只能點頭說好。

池羽這才說:“小時候我一直想養一只小狗的。我爸不讓,後來我姑家裏更沒地方,更沒法養了。我很喜歡……”

“嗯,看出來了,”梁牧也這才說,“明天早上起來咱倆去遛餃子。然後去我媽家吃個飯,我帶你去儲藏室看看。還有什麽想要的,補給你。”

他跟沈斌說回北京的計劃是談戀愛,這真不是說笑。他錯過了這麽多時間,幾乎整整兩年,出於自己的選擇,切斷了與面前這個人的聯系。兩個月補不回來兩年的時光,但他會盡力。

雪板包被提進門,房間門關上,梁牧也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湊近了吻他。

池羽回應得也很熱切,他們交纏著身體在玄關吻得不分彼此。梁牧也的手滑進他的衣服底下,捏著他的腰間,依舊不敢太用力。

“你是不是……大夫怎麽說的。”梁牧也咬著嘴唇。

池羽終於對著他笑了,笑容裏面有幾分狡黠:“避免劇烈運動。”

“那就做個不劇烈的。”

梁牧也打開了燈,拉著他往浴室走,池羽卻觀察他客廳房間。

“哦,不好意思,事發突然,沒來得及收拾。之前和老鄭他們討論片子的事,都是在我家。”梁牧也說。

他身後不是客廳,也沒有沙發,是三個收拾得整齊的工作臺,每張桌子都配了兩個32寸液晶顯示屏,是之前剪輯團隊的戰場。

池羽說:“電影我還沒看過。”

梁牧也點點頭:“等會兒先給你看。”

他走到浴室放水,聽見池羽在身後又開口:“稍等。”

“嗯,我知道。“梁牧也不用他說,又回來把板包打開,板子拿出來,立在墻角通風處。他學著池羽當年的樣子,也上手摸了他的板底。是Vitesse家的招牌雪板,同名“極速”系列,全山指向型硬板,Vitesse La Vitesse Pro 158。雪板背面黑色板底斑駁,溝壑橫陳,板刃也呲了幾處。

他好像也能看到他滑過的大山,那些冰殼、硬雪、碎石、和枯枝,看到他獨自一人走過的路。

“還可以救。我可以修修刃試試。你幫我拆一下——”池羽看到他動作,在他身後說。

“固定器我明兒再給你拆,我等不及了。”從重慶到新疆,每次他倆重見總是在那麽公開的環境下,每次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肩頭似有重壓。他根本沒有好好看過眼前這人。

下一秒燈滅,浴室霧氣蒸騰,他拉著池羽的手,走近雨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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