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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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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殘片

三千公裏外的哈希勒根。雪崩發生後,救援工作立刻展開。

紅牛讚助的那兩架用於攝影的直升機瞬間進入了救援模式。直升機上都配備定位裝置,跟隨攝影師也有雪崩救援經驗。飛行員找了個合適的落腳點,直接放人下去參與搜救。

選手每個人身上都有對講機,對講系統裏,所有人都聽得到Max在驚慌失措地大聲呼叫池羽的名字。他拿出自己身上背包裏的信號收發器,也嗖嗖幾下就組裝好了探針。

“快點!快點,他好像沒帶氣囊。我們的時間不夠了!”

ABS安全氣囊非常昂貴,一件小一萬人民幣。而官網發的裝備只有信標、鏟子和信號收發器,並沒有安全氣囊。池羽從公園挑戰賽過來,自然也沒帶他自己的。

Max沖回帳篷裏拿的自己的雪板和背包裏的信號收發器,在別人還傻楞楞站著的時候,他第一個踩著雪板沖進了雪崩後的山坡上。

隨後,更多的選手也加入到救援中。

池羽的速邁雪服上面插入了RECCO救援定位片,背包也裝有定位信標。兩者一齊穩定地在457kHz發出信號。救援隊伍很快便確定了他的大概位置,嗖嗖幾下就組裝好了探針,然後以一組五個人用探針進行地毯式搜索。

是日本選手先感覺到探針回縮。“這裏!快點,挖!”

最後快挖到人的這幾下,Max和他是丟掉了鏟子,一起趴在地上,拼勁全力用手刨的,直到手套內層都灌進雪,冰冷得失去知覺。

用時一共九分鐘三十秒,暫時失去意識的池羽從哈希勒根冰川的厚厚雪層下被拉了出來。救援人員用擔架把他擡上了直升機,五分鐘後,直升機再次升空,直奔市區醫院。

池羽當天晚上就醒來了。

市甲級醫院的ICU,四面墻都雪白,張艾達拿著筆記本電腦在處理工作。走廊裏面,金發青年垂著頭坐著,手裏面提著半塊板子。到底是紅牛讚助選手,Max Willard在最後關頭,說自己是池羽最好的朋友,便被允許搭乘同一班直升機。

雪崩折斷了硬度為9的Nitro Team T硬板,卻沒能折彎他的身體。

腦震蕩是自由式選手的家常便飯,除此之外他僅僅是斷了兩根肋骨,這簡直是求神拜佛都求不來的最小程度的折損。他知道,池羽這是從死神手指頭縫裏面撿回來一條小命。

張艾達看他醒了,便低頭問:“感覺怎麽樣?”

池羽支撐著要擡起身體往外面看,被張艾達制止:“你肋骨斷了,先躺著吧。怎麽樣,難受嗎?”

池羽搖了搖頭。他嘴唇已經幹裂,喉嚨還帶著點血。張艾達叫來護士,給他稍微調整了坐姿,又遞給他點水。

池羽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瑞士……還有電影……”

張艾達想來不對他講善意的謊言,坦誠溝通是他倆之間的第一準則。她輕輕搖了搖頭。“我接了Vitesse那邊的電話,他們慰問你傷勢來著。但估計……時間上,是趕不上了。”

電影原定十一月開拍,他跟Hugo本人關系再好,不可能讓Vitesse全明星推遲計劃,就等自己一個。自己還是個新人。池羽的眼睛垂下來。

張艾達開口:“還有明年呢,你先……”

他的喉結滾動一下,打斷她道:“沒事。我……已經很幸運了。”

張艾達沒說話,拍了拍他肩膀,隨後才說:“你朋友在外面等著。要叫他進來嗎?”

池羽眼睛一亮:“是……”

張艾達輕輕一搖頭:“不是。是Max和別的選手把你拉出來的,他執意要跟來。”

“哦。”池羽咽了咽口水,道,“那……再給我十分鐘。”

“梁牧也打過電話,你還沒醒來那會兒,他給我一口氣打了三十多個,”張艾達安慰他道,“他也要點時間趕過來吧。你之前……太嚇人了。真的,別這樣了,池羽,真的別了。我都受不了。”

“那他知道……“

“嗯,我跟他說了。”

張艾達是上午剛剛從賽事主辦方那裏得知池羽的去向,那會兒,她就有種不祥的預感。在“城市地圖”開賽的時候,她直奔機場,在飛機上處理工作。上午的比賽回放她都沒來得及看,剛剛到達“大山地圖”的比賽場地,便看見這一幕場景。

只有親歷過雪崩的人才能感覺到壓迫般的窒息和恐懼。哈希勒根發出銀白色的怒吼,誓要吞噬一切生靈。張艾達在山腳下,聽到轟隆隆的聲音,看見一片白色濃霧從山頂擴散到他們眼前,如天崩地裂。那一刻,她不需要問任何專業人士,也知道其嚴重性。她其實沒想過,池羽能幾乎毫發無損地出來。

巨大的後怕在這一刻沖洗了一切,所有成功、名譽和金錢在死亡面前蒼白如紙。在直升機引擎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她看著毫無生氣、臉色發白的池羽,也覺得四肢發軟。

張艾達一向是精明強幹的經紀人,處理事情從不拖泥帶水,也極少感情用事。可如今,想起幾個小時前近在咫尺的危機,她竟然也覺得喉頭幹澀,一陣哽咽。

池羽看她臉色,只覺得歉疚。也不只是對她,還有一切關心愛護自己的人:“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其實沒這麽危險的,但是我今天……好幾個決定,是我做錯了。是我不應該。”

他在徹底醒轉後,先花了十五分鐘時間,覆盤過去幾個小時內發生的一切。

連日降雪,昨天下的新雪還不到二十四小時。沒有人聽到過炸山的聲音。如此看來,賽會方應該也沒有人為提前觸發雪崩,對比賽區域進行風險控制。在直升機上俯瞰時,池羽就看出了Max的想法。他倆都有很多大山經驗,也都看出來這座山有風險。“暴露程度高”,這還是當時他在北京的餐廳裏看著哈希勒根的FATMAP,親口和肖夢寒說的。看地圖能看出來的事情,看山為什麽就看不出來?

他竟然忽視了所有危險的信號,也包括Max的好心提醒。這是他的第一個錯誤。

在大山裏拍廣告的時候,為了美觀,他也不會背氣囊。可那是在管控過的區域。他想,參與這種級別的比賽和自己滑道外野雪不一樣,全程都有數臺攝像機對著,可以實時定位。出於僥幸,他覺得自己可以依靠經驗全身而退。這是第二個錯誤。

“規劃好你的撤離路線。”——這句話不是說說。在那準確的一刻,他自己的讓勝負欲戰勝了對於安全的判斷。池羽不但拋棄了他看好的線,也撕碎了他規劃好的撤離路線。這是他的第三個,也是最最致命的錯誤。

Max第一個Drop In下滑的時候,或許積雪殘存的穩定性已經被破壞。即使經驗老道如他,也是選擇安全至上的路線。而池羽則冒了太大的險。實在太不應該了。

張艾達艱難地開口,問他:“你在阿拉斯加也不是沒有……怎麽這次就……”她一輩子強勢,想要的答案,沒有得不到的。可她看著低頭認真反思自己的池羽,責備怪罪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她轉而道:“主辦方有很大的責任。你……先別想了,還是好好休息吧。”

池羽也知道她想問的是什麽。冒這麽大險,難道就為了拿個無關緊要的名次?到底是哪步走錯了?

他的大山野雪經驗很多。在阿拉斯加,比哈希勒根陡的山,比今天更有挑戰的天氣環境下,他都滑降過。他自認為是成熟的大山滑手,也自覺得能將“風險管理”的課題做到極致。

為什麽在準備不充足的情況趕赴賽場,為什麽還會在Max在的時候拼命證明自己,就好像為什麽十四歲那年非要在池勉面前死磕triple cork 1440一樣。只因為自己在他們面前,曾經不夠好。他已經是世界冠軍,可竟然還是會糾結於十幾歲時候的想要而得不到。

劫後餘生的慶幸之外,池羽只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挫敗。

大概得過去了五分鐘,張艾達輕聲問:“那……還讓他進來嗎?”

池羽又改了主意。他搖搖頭說:“我還是想休息會兒。替我跟他說謝謝。還有,抱歉。”

張艾達點點頭,給他拉好被單,又囑咐他好好休息,隨後才走出門外。

房間外,張艾達向垂首小憩的人傳話。金發青年擡頭看了看他,舉起手中板子的殘片,想了想,還是收了回去。

池羽摔斷鎖骨那年,在醫院醒來以後,第一個來看他的人也並不是池勉,而是偷偷逃了課的Max。他給他帶了巧克力,汽水,還有最新的本地滑雪雜志,上面有兩個人上一場比賽獲得第一二名後的合照。如今,物是人非。

這塊NITRO大山硬板上,有當年Team T所有成功‘畢業’的隊友夥伴的簽名。當年的他出於私心,讓池羽簽在板子前腳固定器旁邊。Max的爸爸一直教給他,那是你轉向施力的地方,是一塊板子的心臟。

那天晚上天氣甚好,他倆一人一塊159的板子,比肩立在帳篷外面。而他們在帳篷裏和衣而臥,在夜空底下分享一個酒精味的吻。

池羽離開特倫勃朗之後,他幾度想去班夫再找他。想說的話很多,為當時一時的迷失道歉,對比肩探索戶外世界那段童年時光的懷念。他花了太多時間,活成父母和哥哥眼裏他應該有的樣子——參加比賽,得第一,滑大山,和漂亮的女孩約會。到了現在,他有機會,也有時間和空間,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而他心裏,似乎是有一副藍圖,這藍圖裏面有那個從十歲起就不斷搶走他冠軍的黑頭發黑眼睛男孩,有帳篷外整齊劃一,與銀河試比高的兩塊Nitro 159硬板。

如今,他的板子被外力撕扯著斷成兩截,他甚至找不到殘片。有對方簽名的那部分也被永遠留在了新疆的雪山上。可時鐘不會為了任何人停轉,走過的路便不能重來。

他也站起來,禮貌地說謝謝,隨後獨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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