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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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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規則

張艾達雷厲風行,在悅恒開門挑戰賽落幕當晚就聯系好媒體渠道,並且安排萬宇坤過幾天直接去池羽的酒店做采訪。

池羽本來覺得給《鋒尚》做的那六頁的人物專訪裏,他把自己的成長經歷和個人看法已經說盡。在能允許的範圍內,他盡可能地給出真實本色,沒什麽其他可說的了。可他居然又和萬宇坤聊了一個多小時。這次,他們主要聊的是公園。

悅恒挑戰賽他能奪冠,首要的原因是肖夢寒在大跳臺摔了,而他站住了。其次的原因則是,悅恒場地小,比賽道具比起X Games坡障標準道具來說也更小,應該算是M到L號。池羽從小就玩兒這些亂七八糟的小道具,跟她聊著聊著,也就想起自己小時候很多事情。萬宇坤打開筆記本電腦,劈裏啪啦地打字速記。

——“那時候我們太小,雪場的公園道具幾乎都是給成年滑手設計的,XS號的就沒幾個,我和朋友們經常在大雪過後,隨便在城市裏沒人的街道當公園玩兒。呲桿是呲真的街邊欄桿,屋檐是翻真的谷倉屋檐,有一年雪下得特別大,車都開不到雪場,我們甚至拿吉普的車頂當橋箱(註:這句要問下Ada能不能發),反正摔了也不疼。”

——“(做那個miller flip和翻上屋檐)當然是一種態度,因為比賽也沒有什麽規矩,規矩都是後來人立的。賽場裏外,雪場上下,只要你想,當然是在盡量別受傷的前提下,只要想,就可以玩兒起來。”

——“對,整個世界都是一個偌大的公園,你形容得比我好多了。”

——“這次沒和夢寒真正比拼,是有點遺憾的吧。他公園比我玩兒的好,我心裏的冠軍是他的,哈哈。不過,以後的日子還長,我們總有機會一起滑。“

——“(談到肖夢寒的意外受傷)嗯,是有風險,哪怕我盡自己所能規避風險,總有難以預測的部分。道內如此,道外更如此。……嗯,我想過。但是,總還是會想,如果這輩子死在大山裏,滑過人生中最棒的線,我應該……也不會太有遺憾吧。”

萬宇坤做完訪談,池羽禮貌地送人出門,卻在酒店門口看見了一輛熟悉的車。

是池勉的銀色淩志。

池羽的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他利落地轉身,擡腿就往酒店大堂走。但已經晚了,池勉先一步看到了他。

“冬冬!”他叫他。

萬宇坤前腳人還沒走遠,池羽再怎麽也還是要面子的人,便又轉回頭,低聲道:“我們回房間說。”

到了酒店房間裏,池羽情緒明顯不悅,眉頭緊皺,只是問池勉:“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你經紀人給了我地址。“

“我……“池羽想到,在簽約初期,張艾達和池勉兩人確實互留了聯系方式,當時是為了緊急情況。

“冬冬,我們有話好好說說,好不好。你也看到你弟弟的情況了,我只是想盡自己所能,盡可能讓他之後過得好一點。”

池勉是教書人,講起大道理一套一套。他又念他小名,像一種奇怪的咒語,可以隨意喚起他十二歲時候的那種輕信和盲從。池羽曾經聽到覺得親昵,現在卻只覺得羞恥。池勉的話,他終於是一點都聽不進去了。

“那我呢?這十多年了,你有沒有問過,我過得怎麽樣?”

似是被戳到痛處,池勉臉色也發冷。

池羽沒有停止,他完全控制不住,幾乎是不經思考,直接就說:“我媽媽也離開你,阿姨也離開你,你有沒有想過是為什麽?”

良久,對面那個人開口,卻不是道歉。

“我知道這些年來你不容易。我……也知道你從我這裏想要什麽答案。要麽這樣,你幫我,幫你弟弟這一把,讓他做完一個療程。我就這一個要求。”

“那你呢?”池羽的語調很平。

池勉看著他眼睛說:“我可以告訴你,你母親的名字,和聯系方式。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這個,但當時你不到十八歲,我不想告訴你。”

原來是交易。池羽差點懷疑自己的耳朵。剛才沒來得及做,他在褲子兜裏四處摸索,才把助聽器戴上了,才說:“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可以告訴你,你媽媽的名字。”

池羽最近幾年也在觀察和學習,其他家庭的小孩和父母之間應該是怎樣一種關系。親情和愛這種本來應該是應免費擁有的東西,池勉卻無比吝惜,好像能延年益壽似的,握緊了就是不分給他。每給他一點,還都要做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好像施舍一般。如今,他倒是拿出來了,可還明碼標價。

闊別幾年,他還是有長進不少,至少看清了他清高文人做派底下的十分虛偽。池羽只感到生理不適。他忍耐了太久,得有十年,有被他人欺騙,更多的則是自我欺騙。他快要忍不下去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拒絕:“她要是想被我找到,我早就找到她了。”

池勉大概沒想到池羽翅膀硬了,有主意了,還在繼續引導他:“我現在手機裏就有她的號碼,你……”

“我說了不需要!”池羽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情緒激動時控制不太好音量,都吵到了自己,又趕緊壓低聲音道:“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等池勉出了屋,他立刻把酒店關門上鎖,似乎要把不好的想法都暫時擱置在墻外世界似的。他去浴室放了水,沖了個很燙的熱水澡,燙得他皮膚發紅。

萬宇坤筆快得很,這一會兒功夫,已經把速記稿整理出來,發給他和張艾達先看看。

作為記者,本沒有義務讓受訪對象審稿。《鋒尚》的特稿,他就是和雜志的所有讀者同時看到的。可事事沒有那麽絕對,這行業畢竟還得靠人情混,萬宇坤挺喜歡池羽,只當是還張艾達一個人情。

池羽其實完全不在意對方怎麽寫的自己,只是急需一件事分散一下自己的註意力。於是,他便在浴室裏,赤裸身體,舉著手機看稿。

短短幾百字的內容,萬宇坤下筆如有神。采訪最後寫道,“隨心所欲不逾矩,池羽把自由式寫在骨子裏,是真正的公園玩家。”

池羽不太擅長回應誇獎,看到這裏,臉頰微微有點發熱。他想,萬宇坤寫的也不完全正確,這種自由大膽和無拘束,也還是有條件的。在悅恒的開幕比賽裏,在四方的滑雪場內,在大山上,他可以肆意施展招數。可下了雪地,走出這銀白世界,他仿佛武功被封印,他就丟了那一份勇氣,丟了那一點點真。

霧氣散去,鏡子裏浮現出自己的臉。

他在人際關系上總是優柔寡斷,該斷的關系斷不了,該追的人卻不去追。究其原因,大概是一直以來,他摸不得章法,只能刻板遵從游戲規則,堅信所有付出皆有回報,所有善意必有回響。可如今,這最後一點可憐的秩序也在眼前崩塌。

他花了二十年的青春,終於換來一個殘忍的答案。世界本不公平,也沒有任何秩序規則可言。既然他可以在場內隨心所欲自由生長,為什麽不能在場外,再勇敢一把,再努力一次,放手一搏。

洗過澡後,池羽終於想通了,平靜地坐下來,改簽機票,提前開始收拾行李,又發短信告知張艾達。

一切做完以後,他給梁牧也發了一條信息:“剛把機票改簽了,我可以去。到時候見。”

次日一早,張艾達親自把車停在他酒店門口,給他發信息。她等著載他去機場飛重慶。

“快出來吧,這次別趕上航班取消了。”

*

周六下午兩點,重慶雲頂攀巖活動中心。梁牧也匆匆來遲。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北京剪片到下午,趕飛機去廣州找池羽,第二天早上再和他一起飛來重慶。在廣州落地後,立刻打開手機開始接收信息。

臨近活動日期,攀巖活動策劃群裏面非常熱鬧。所有人都在問用不用幫忙帶水、飲料、紙筆、充電線、延長線等等。按照黃鶴生前告訴周慧慧的願望,這次攀巖活動的報名費,以及到場人士的捐款會全數捐給他所畢業的貧困小學。捐款的賬目明細需要公開,因此準備工作也更加覆雜一些。

他也是這場紀念活動的主要籌劃人之一,剛剛處理完三個圈了他等他做決定的事項,退回信息主頁一看,才看到池羽說自己要來重慶的消息,瞬間頭都大了。

他又秒速回覆:“那你現在還在廣州嗎?”

下一條剛打了一個字:“我……”

有葬禮那次的前車之鑒,池羽以為他那意思是想確定自己真的要來,也趕快回覆道:“不在啊。我比完賽就回北京了。明天一早飛重慶。”

“……”梁牧也自嘲地笑笑。這事還能賴誰,不還是自己的問題。他只好在機場旁邊湊合一晚,也基本上整晚在處理電影細節問題,沒怎麽睡著。

為了紀念活動,巖館中午之後就對外關閉。鐘彥雲雙手沾滿白色的鎂粉,穿著件破了洞的紅T恤,繞著幾面墻試攀,正全神貫註地做最後的檢查。梁牧也看到之後也不禁驚嘆一番。

鐘彥雲在幾位朋友的幫助之下,合力覆制出了黃鶴在國內國外最喜歡的幾條線,難度從V2到V8不等。他的最愛,當然是重慶本地,家門口的水江巖壁的5.12運動攀。除此之外,有陽朔的經典線路,有他生前死磕五天終於攻克的一條線,還有格凸大洞,CMDI墻各一段。國外線裏面,泰國甲米的有一條,還有兩條,梁牧也一眼認出來,屬於加拿大的斯闊米什。

他們在巖館四座墻壁之內,用各色巖塊,重現了一個專屬於黃鶴的攀巖小宇宙。

當天下午的活動很簡單,想報名的就排好隊,每個人選一條線路,爬完之後,再跟大家分享一下自己和黃鶴之間的故事。無論能不能一次性紅點,重在參與。

黃鶴的女朋友周慧慧也是攀巖愛好者,由她開始,她選擇水江巖壁的那條5.12仰角巖壁,對身材不高的女性攀登者來說是極有挑戰的一條線。中途一個大dyno後,她只有一只手掛住了點,可似是黃鶴有在天之靈幫助,她竟然奇跡般地找回抓力和重心,一鼓作氣,紅點了。

鐘彥雲選了甲米的一條懸掛線,和他愛人王鈺雙人一起完成。而鐘樂樂甚至都在他媽媽的鼓勵之下,象征性地爬了幾步,贏得各位叔叔的一致鼓勵。

梁牧也看著池羽走進來,對著他笑了笑,隔著人群和他招了招手示意。又是幾個月沒見,池羽左腿拆了石膏,行動自如了。他穿著短褲,換好攀登鞋,露出左腳踝那道猙獰的傷疤。

只是,自己身邊圍著不少朋友,都在幫鐘彥雲拿著名冊統籌安排。他一時間也走不開。還好,他看見,鄭成嶺不忍看池羽落單,從頭到尾一直陪在他身邊。

鄭成嶺自己選了在陽朔初見黃鶴時候他倆一起結組爬過的一條線。

爬完,他對著二十幾個人,回憶說:“當時,我坐在底下喝口水喘口氣的功夫,這小子就到頂了,真的嚇我一跳。我問他beta過沒有,他說沒有beta過,閃攀的。我不信。黃鶴就說,鄭哥你看好了,我現在再給你爬一次,用跟上次不同的方式。

“那天,他爬了三次,三次都是不同的路線。我呢,一種都沒記住。我今天就用我的方式,解這條線。怎麽講呢,對我來說,攀巖是不斷挑戰極限,打破固有定義的一項運動,它曾是我的愛好,現在是我的職業,只因為……我有幸遇到了許多許多黃鶴這樣的人,向我重新定義我以為的世界裏的規則。”

隨後,便輪到梁牧也。他選擇了斯闊米什較難的一條線。

格凸那次沖墜之後,他身體疲累時右肩就會隱隱疼痛,好像一直沒太恢覆好。其實早年間,他鎖骨受傷那次,胳膊就脫臼過一次。此後,經常右肩扛穩定器架相機或攝像機,也算是職業病。黃鶴本人是個仰角狂魔,臂力可怕,而梁牧也偏偏不想過度使用胳膊,就在非仰角類的裏面選了對他來說最有紀念意義的。

助跑,起跳,閃攀到頂。不帶攝像機的運動攀,他做得如行雲流水般輕巧。

爬完以後,他也回憶了和黃鶴爬這條線時候的事。最後,他說:“《攀》雖然是一格爬CMDI墻的故事,可也是你的故事。我沒有機會給你看看這部電影,看看我相機裏的你,這可能是我今年最大的遺憾。告別的話……我不多說了,黃鶴,我知道你一直在上面看著呢。”

他環顧四周遍布的仰角線路,笑著補充道:“以後爬每個仰角的時候,我都會擡頭看,會想起你。”

輪到了池羽快要上場時,梁牧也終於得空,走到他旁邊,主動說:“一會兒活動結束以後,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吧。”

池羽以為他是說和鄭成嶺等所有格凸小分隊的人,便答應道:“好。”

梁牧也又低下頭來,輕聲耳語道:“你……也不是非得爬的。一會兒有自由活動時間,我帶你。”畢竟是黃鶴的攀巖宇宙,這裏面V2、V3起步,沒有純新手線。他不確定池羽是否想在眾目睽睽下做此挑戰。

可池羽沒看他,而是專心看著一面巖壁。等了很久,聽完上一個人結束發言後,他才開口說:“我可以。”

梁牧也想說點什麽,可這次他先自我糾正。他選擇相信池羽。

擡眼順著他的目光一看,梁牧也大概也知道了他要選哪條線。正是斯闊米什那條進階V2,‘泰坦尼克號’巨石。

池羽走上前去,低下頭,然後默默做了一個動作,讓在場所有人瞠目結舌。

他把右手背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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