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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點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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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點睛

眼看著屬於丹希的一切痕跡都消失在了這個世上,只留下一只熠熠發光的神筆,蘇折只覺心頭似被這筆尖狠狠戳動了一下,留下的痛像煙霧一欲散而不散。

可事到如今,他擡眼看天,眼見著那一青一黑的兩個巨大身影盤踞在天空,仿佛兩把刀子把這蒼穹一分兩半,可若再不行動,今後的天只怕就不會再有分明的黑白界限,只有一片悲哀的混沌了。

他只能強忍悲痛,咽下酸楚,狠狠擦了一把眼角的熱淚,拿出神筆,在虛空之中劃出許多咒文,再以層層疊疊的的小咒文,描繪出一個隱約的人形。

那個人形是在他接過筆之後,就直接印刻在了他的腦子裏的,好像是丹希的記憶也留在了這筆上,然後傳遞給了他。

所以蘇折一筆筆畫來,那空中的人形漸漸地清晰。

然後慢慢地,他眼前的世界忽然像是一道鏡子似的出現了無數道裂紋,這紋路和裂口漸漸如潮水一般無數條地向外崩散,最後徹底破裂,從中溢出了難以形容的彩光與神輝。

在這種目眩神迷的光彩中,一個人形隱隱出現在了光團的中央,好像是從裏面跳脫出來的一抹影子,他竟從中走了出來,顯出了隱約的輪廓、接著是不斷湧現的色彩。

在蘇折無比驚異和愕然的註視下,一個身著神仙道衣,周身遍布華彩的年輕男子,站在了他的面前,其面容身形就像是一副兼具了天地精華的畫,無論是比例線條,還是光影深淺,都接近完美中的完美。這世上根本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容出這一人所代表的美感。

可與之相對的,他的眼神卻透出穿透萬世的蒼冷漠然,突兀地拋過來一眼,蘇折就徹底怔住了,好像自己所有的欲望感情都被這一眼給看空了。

“異世的小金烏,是你召我來此的麽?”

他說話不急不緩,但一字頂著一字出來,好像一張旨意牢牢頂著蘇折。

蘇折壓下心中的澎湃,盡力冷靜地解釋道:“畫祖,您在這個世界的分|身遭到了其他仙祖的圍剿和徒弟的背叛……如今這位徒弟已然篡奪了畫祖的位置,要對畫仙一脈的戰龍趕盡殺絕……還請您出手……”

畫祖卻搖了搖頭:“本尊不能幹預此世諸生的命數。”

蘇折一楞,驚道:“可這不是別人,是您在另一個世界的對應體!有這麽一個欺師滅祖的徒弟,您難道還能看得下去,您莫非不該出手管管麽?”

年輕的畫祖依舊搖頭:“即便如此,本尊也不能幹涉。”

蘇折心中一痛,眼淚幾乎不受控制地淌了下來,卻被他瞬間狠狠地擦掉。

“為了召喚你,丹希老師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光亮和色彩去修覆這支筆,如今你卻說自己無法幹涉!?我們雖非同一世界,卻也在維護道統、剿除天魔,您怎麽能見死不救!”

年輕的畫祖微微一垂眉,他的面容雖然年輕,可眼角眉梢的每個部分都有很深的資歷,隨便一動就是一副歷史。

“本尊知你所憂,可本尊也不過是一抹在此世的投影,不能殺死天空上的那位。”

蘇折的眉頭微微一搐,冷聲道:“你不能殺死那一位,難道連限制和封印他也不能麽?”

“不能,也不該。”

“若您一開始就決定了袖手旁觀,那您還受召過來幹什麽?”

年輕的畫祖微微挑眉,卻沒有半分人氣兒,只像一個完美的佛像被一個工匠利落而幹凈地在臉上刻了一小刀。

“小金烏,你可知自己是在和誰說話?”

蘇折的表情沈了下來,似乎是徹底失了恭敬:

“若你真不能幹涉此世諸生的命運,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即便我攻擊了你,或者想法子奪取你身上的一點精華顏色,你也不能對我怎樣?”

年輕的畫祖居然笑了,他笑起來就好像把整個世道的笑容都匯聚在了唇角,顯得一種弧度透出了千萬種味道。

“你這後生晚輩的膽子,實在是比天上那位還要大幾分。”

蘇折冷聲道:“如果你不幫忙,等到陳小睡的睡意散去,那位掌教蘇醒過來,我遲早也會被撕碎,反正都是魚死網破,為什麽不現在就做呢?”

“最起碼,能在死前冒犯一回異世界的創世仙祖,也不算是白白活了這一遭,不是麽?”

這種話放在平日,簡直是大不韙的冒犯,可如今到了生死關頭,蘇折覺得自己簡直有了用不完的狠勁兒和勇氣,他也做好了對方惱羞成怒、憤然離開的準備。

而就算對方離開,他也可以再行召喚一次別的世界的畫祖,只是這一次,他可能就得用盡自己身上的靈氣了。

年輕的畫祖看了一眼天空,嘆了口氣,然後忽然又以一種極為覆雜的眼神看向了蘇折。

“在我的那個世界裏,也有一只名叫蘇折的金烏,先前被你召來的時候,本尊還看不出你的心性如何,如今倒是能確認……你雖然修為淺薄了些,年歲年輕了些,但確實和他的心性一致。”

他頓了一頓,道:“如此,我倒可以放心施為了。”

蘇折卻被他的話給吸引去了全部註意:“你的世界裏也有我?不對,你對平行仙界的我很熟悉?”

畫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以最輕描淡寫的語氣說了一句極為恐怖、且不合時宜的怪話。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是被誰召到這個世界的麽?為什麽每個平行仙界都會有你在?”

蘇折頓時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像是接觸到了一種形如深淵的真相邊緣,以至於渾身都有些戰栗起來。

他剛想問點什麽緊要之事,年輕的畫祖卻忽然話鋒一轉:“本尊雖不能直接幹預這個世界的生死運轉,但倒是可以把一件事提前。”

“什麽事?”

“這個世界的我雖然遭遇了分割,但他遲早都會覆活的。”

在蘇折的驚異中,年輕的畫祖笑了一笑,五官繼續透著近乎完美的神異,眼神裏竟透出了難得的一絲兒人味兒。

“如今我便把這覆活提前,讓他收拾這個爛攤子吧。”

說完,他大袖一揮,好像揮動了一種無形的巨筆,徹底攪亂了天空、雲層、氣流的動向,使原本凹凸有致的蒼穹漸漸化為了一張二維化的畫布!

然後,畫祖便以這蒼穹為畫布,手掌輕動間,就好像在上面描繪出了一個被分割的人像,可漸漸地,隨著他的畫筆醞釀,被分割的殘肢輪廓們漸漸地往中心靠攏,而不遠處的天空與大地也像是被一種莫名的引力所吸引。

在千萬裏遠的某一處雲層之中,忽然吐出了一道金光。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滄浪海深處,忽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又是一道金光從中逃逸出來。

而在某座天上仙島的底部,一陣地震的山崩地裂,一道金光從島心的法陣中逃脫,如同一只鳥逃離了困禁千年的牢籠!

蘇折立刻意識到,這是年輕的畫祖把被封印的畫祖碎片一塊塊兒地召喚出來!

而這匪夷所思的一切,竟然僅僅是憑借一幅畫的引力!

他愕然地看著幾道巨大的金光如歸家入鞘的巨劍一般,沖著畫布刺來,卻乖乖地回歸了畫布上的肢體位置,而緊接著,一個充滿光亮的人形終於在畫布上接近完整了。

而年輕的畫祖,也在這時畫下了最後一筆。

終於,亮徹天地的光芒在此地匯聚,虛幻與現實的界限不再分明,過去與未來的交替之中,一道神幻的光直接從畫布之上打到了人間大地。

蘇折愕然地看向眼前,那道光漸漸化成了一個人。

一個虛弱、蒼白、道服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老人。

年輕的畫祖神色覆雜地看了看眼前的人,竟有些嫌棄道:“居然被搞得這麽難看?未免也太失風度了。”

……你對一個被切割過剛覆活的自己有什麽期待啊?

蘇折默默地吐槽完這句,便看向了新鮮覆活的老畫祖,想解釋幾句,那蒼白而虛弱的老人卻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必多言,本尊已從另一個自己那邊知曉了前因後果,自當將這孽障處置妥當。”

蘇折終於松了口氣,大喜過望道:“畫祖高見!”

他全身已然緊繃到不能再緊繃,幾乎一輩子的冷靜和克制都用到了這一刻,如今才等到了句話,便如見了救星聽了天籟一般。但他很快發現另外一邊的年輕畫祖已經漸漸失去了顏色的厚度,身形面容都開始透明了幾分。

蘇折立刻記起自己尚未問清楚的話,急問:“我為什麽會被召喚到這個世界?”

可對方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就原地消失了。

蘇折只好拱向蒼老的畫祖行禮,催道:“老畫祖,還請您在收拾孽徒之前,先救救行幽,他現在就快不行了,還有丹希老師,他還能回來麽?”

蒼老的畫祖只是瞅了一眼天空,瞧見那條被腐蝕了大半身軀,和抹除了些許身形的殘缺巨龍,眼中竟難得地出現了嘆息與悲哀。

“終究是苦了這孩子了……”

蘇折一聽,竟難得地生出一些委屈和心酸,仿佛行幽如今睡著了感覺不到,他便必須代替對方去感受這些情緒似的。

可畫祖不等他的委屈心酸,立刻伸手,在天空上抹了一抹,便像陽光按倒一片陰影似的,竟然把那些鱗片中躁動不安的天魔黑光進行了抹除,像橡皮擦一樣,把這些烏黑的東西擦掉了!

蘇折當場楞住,可仔細一看,發現那些烏黑沒有被完全擦掉,而是被縮小成了無限微小的一個黑點,就好像是一粒粒塵埃而不是一團團霧氣。

隨手的一抹,就讓大部分天魔直接倒退回了原初形態?

剛剛覆活的畫祖就有這麽恐怖的實力!?

蘇折楞楞地看著,又見畫祖再是輕吐一口仙氣,好像吐出了一抹氣體形態的精華顏料似的,他拿了蒼老的五指沾惹了顏色,隔著千萬裏的距離,在天空上塗塗抹抹,竟然在那條空白的巨龍上點出了鱗次櫛比的團團顏色!

那些殘缺的鱗片,正被他慢慢地補齊、塗抹,增上了厚重繁覆、華貴凝彩,且蘊含天地精華的顏色!

而這些顏色,直接來自於畫祖的本源!

終於,一條瑰麗濃艷到令人無法直視的神龍初具了形狀,只剩下了一雙眼睛,仍舊是空白而蒼冷的。

而畫祖這時卻看向了蘇折,慢慢道:“這雙龍目,不能由我給他點,命中註定,該是你來點。”

蘇折一楞:“我?”

他剛想說他怎麽能有這資格,可一看見對方那雙充滿著古老智慧的眼睛,腦中就嗡嗡地一響,好像忽然多出了無數條難以形容的知識,把他的小腦瓜塞了個滿滿當當。

然後,鬼使神差,又仿佛命運使然一樣,蘇折下定決心,把胸口的那條時間之線註入掌心,然後拿起了那只以丹希的色彩凝成的筆。

往巨龍那空白的眼眶上,填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虛幻光芒。

仿佛他填的不是凡間可見的色彩,而是一種可以操控時空、倒轉生死的權能。

這種權能通過丹希的筆流入了眼眶,被無限地放大和擴散,終於充滿了一雙巨龍之眼的眼眶!

畫龍點睛,就此成了!

緊接著,蘇折感覺到那條巨龍好像是一副被完成了的新鮮作品似的,原本陷入靜止的龍身猛地抖動了一下,好像一個沈睡了千萬年的人終於迎來了睜眼的一刻。

行幽,醒了。

巨龍搖擺著五彩華光的身軀,以不敢置信的神情張望四方,最終定格在了地上的一仙一妖身上。

“老頭子?還有蠢鳥?”

畫祖沈默著不吭聲,而蘇折則是笑著笑著紅了眼圈:“你還有閑心思罵我蠢鳥呢,要不是我拼著命闖進來,你這條命就交代在這天上了。”

巨龍微微搐了龍須,仿佛才註意到自己的眼睛被填上了,又瞧見了地上的景象,像是在狂喜和委屈中迎來了感動,被多種情緒夾雜得不能自已。

“我花了這麽大的力氣和你劃清界限,你又眼巴巴地趕來,差點丟了命,幸好你活下來了,臭老頭子也活了……可丹希沒了……”

蘇折面上一酸,像心臟被這句話勾的彎了一彎,傷口無聲息地冒了出來。

旁邊的畫祖也微妙地嘆了口氣,他便攥緊了手中的筆,正想說點什麽,身上卻忽像被什麽東西狠狠一撞似的一驚,蘇折擡頭看向了那玉石質地的巨人。

他驚道:“是掌教要醒了麽?”

巨龍開口道:“他是要醒了,但我得先做一件事。”

說完,龍身的行幽飛到了巨人的手掌之處,然後伸出龍爪,仿佛撥動琴弦一般,撥起了一條看不見的時間之線!

時間開始倒轉!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漸漸十五分鐘後……先是陳小睡的身形從光團爆炸中恢覆了過來,蘇折在驚愕中迎來了狂喜。

可是仍舊不夠,龍爪上的時間之線繼續倒轉,接著是眾多被撕碎抹去的小人偶漸漸重新出現在了天空,其中一抹灰色的小人偶特別顯眼地撲在眾偶身上。

蘇折驚喜地叫道:“慕容!”

時間繼續再往前倒轉,雪狼妖的血肉碎末一點點地從四散的狀態慢慢聚攏到了中心,從被捏緊四肢的狀態,漸漸倒退到了他還未沖上巨人手掌的狀態,最後定格到了剛剛從人形化成雪狼妖的一瞬間!

至此,三大妖官全部覆活!

而在他們三個的記憶中,自己上一秒還在拯救遇險的黑色巨龍,此刻卻被一條從未見過的五色神龍捏在了爪子裏,三妖一臉驚懵地彼此對望,卻聽得龍口裏傳出一陣得意的笑聲,還有地上傳來一陣震耳欲聾、歡欣鼓舞的驚呼聲。

“光光!慕容!小睡!你們三個剛剛全都死了一遍,又全都覆活了!”

三人一臉震驚地不敢相信,可卻立刻轉入了到了戰鬥狀態,連蘇折那邊即將湧出的狂喜也跟著變成了警惕。

因為時間倒轉之後,他們三個確實覆活了。

可是那玉色的巨人,無限接近八階的掌教,也恢覆了清醒狀態,此刻正以一只巨大的手掌,從蒼穹之上直接拍來,勢要拿捏住這條五色神龍的龍尾!

巨龍行幽卻是冷笑一聲,直接一個翻飛卷身,死死卷住了這山一般高大的玉石臂膀!同時發出的,還有一聲猖狂肆意、響徹天地的笑意!

“如今本尊有了一雙笨鳥畫下的神眼,你這沒面沒臉的東西,以為還能像方才那樣拿捏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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