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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成為掌教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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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成為掌教之後

蘇折覺得自己如今仿佛還在夢中。

好好一個臥底做著,忽然就成了獨立於第三方的掌教,忽然就要管起這一大家子人了?

開什麽玩笑呢!?

徐雲麒一聲令下,卻見他始終猶豫不應,當即紅了眼圈,噗通一下磕了下去!

蘇折嚇得趕緊把他的腦袋按回去,卻沒想到這邊按了回去,那邊的三居士王明朗卻虛弱地看向了這邊,顫顫巍巍道:“如今畫軸山遭此重創,二師兄隕落,六師弟戰死,五師弟重傷,我也再難回覆從前的修為,居士們都雕零至此,四階弟子也損失不少,如今我們再難抵擋宵小門派的攻殺,為了不亡派滅種,老道和五師弟只能把這些弟子拜托給你……”

“他們是畫軸山最純凈的種子,絕無半分沾染門派之積惡,你若不允,老道我只能舍下這張老臉,在此磕頭相求了,蘇折!”

他此刻都只有半個身軀了,卻還在強撐著相求,一下子就把許多人的眼眶給惹紅了。

蘇折這下便更覺得難以拒絕,可一下子變得頭大無比,仿佛自己被那些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一下子逼到了道德的孤絕險地,前一步後一步都是困難。

“你……你們就不能求求老師?他可是畫軸山的大居士!”

最後倒是丹希一錘定音,嘆道:“我既然下山,就不會再回來。且我也不善於處理俗務,有些事只能由你出手去做,也只有你能做到……”

蘇折這下就更說不出話了。

眼瞅著他這番已經動搖,徐雲麒趕緊趁熱打鐵,直接就把一階二階的弟子喊出了隊列,又召了三階中的大部分弟子,狠狠以門派大義吩咐了一通,然後統統塞給了蘇折,只央求著他帶下山去。

其中有人產生異議,也被七居士相魚循循勸了回去。

還能怎麽辦呢?

難道能拒絕麽?

蘇折仰頭看看血色的天空,聞聞這戰場上彌留的腥味,再透過無數茫然晃動的頭顱縫隙裏瞅見那一雙雙天真茫然的眼睛,最後剎住車,看見了旁邊的紫晏那警告的眼神,又瞅著了身邊的丹希那溫和而無奈的笑。

他當然是,只能答應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有些越來越往天馬行空的方向走了。

按照徐雲麒的指引,原來畫軸山本是計劃在聚林仙洲那邊開拓一處分部,行宮殿室都已建造完畢,只是無人入駐,此刻正好可以帶著人去。

蘇折立時化形展翅,在所有人的面前化作一只小山般大小的金烏巨鳥,然後展開了幾十米寬長的巨形黑翅,像一座小小的飛行宮殿似的停留在眾人面前。

眾人猶豫不決之時,馮靈犀忽的咬了咬牙,率先鞠了一躬,然後踏上了蘇折的翅尖,踏上去前原以為會很不穩當,沒想到在翅膀上如履平地一般,那根根粗獷巨大羽毛如黑色鐵片般濃郁地覆蓋著表面,像是凝固在某一刻的墨水浪潮。

馮靈犀站了一站,隨後微笑看向眾人,鼓勵著揮揮手。

他做了一馬當先的表率,葉清敏猶豫幾分,也跟著鞠了一躬,緊隨其後,登上了翅膀,也馮靈犀站到了一塊兒。

梅洛洛第三個上去,卻是笑著撫了一下蘇折的翅膀尖尖,感受了一下那絲絨般光滑的表面,才輕盈地挪步上去。

這三人之後,大部隊便陸陸續續地走了上去,粗略一算,竟有三百餘人站上了翅膀兩端,而且還未站滿!

蘇折便轉動金瞳,看了一眼旁邊的紫晏、徐雲麒,以及丹希,仿佛是在確認些什麽似的。

然後,他發出一聲高吟,其聲響不似一般的清脆鳥鳴,而是厚重深沈猶如一排排金屬的腔鳴,又似一根巨杵,撞動了千年古剎的青銅老鐘,音波好似是從雲巔之上跌落下來的,能把山間的草木花石都跟著一震。

緊接著,那翅膀頓時如巨樹一般嘩嘩抖晃,幾乎讓羽毛上站著的所有人都為之一震,然後整個身軀猶如被一種巨大的推力往上一推,開始勻速水平地升起。

在此期間,金烏的頭部始終高高昂著,仿佛每升一丈它都在更接近頭頂的太陽,背部襯托著金與紅泛濫的天空,他每鳴叫一聲身軀便似一下下撞在那血色的陽光之下,翅尖的羽毛便似滾滾的刀刃般烈烈展開,這種情況下,哪怕是最渺小的人,都能在這個時候被托舉成偉大的一部分。

年輕的修士們站在金烏的背上俯瞰大地,已然徹底失去了言語,失去了質疑的本能,失去了提防的能力,已被這種遠古巨獸般的氣勢所震懾、所撼動。

就在這種神話般莊嚴美闊的氛圍裏,蘇折降落到了徐雲麒所指點的行宮地點,一同下降的,還有坐在星體上的紫晏,以及乘著畫軸單飛的丹希。

此時已是深夜,月色卻清冷純凈地像一口與世隔絕的井口,一切血腥屠殺都被關在井的外頭。

一眼眺望,行宮鱗次漸起,樓閣有序端放,殿與殿的裝飾連接如流體起伏攢動,四周山林景秀風輕,透明的長河如一條條白玉腰帶環著宮室,花蕾的清嫩香味兒此起彼伏地撲人鼻尖,明明此處是無人居住,樓閣間卻有瑩瑩亮光逐漸升起,仿佛是有畫靈在此守候。

蘇折便從各階弟子裏挑出幾個穩重點的,如關想靜、陳無香、秦容意等,由他們安排其餘二階的弟子先入駐西殿,一階住東殿,三階入中殿,最大的那幾個殿室,自然是給蘇折、丹希,以及紫晏住了。

只是入住容易,如何住下去卻是個難題。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蘇折漸漸體會到了一個人被所有人捧到孤絕高地的滋味。

他以為徐雲麒說的掌教不過是一個保姆的代名詞,他保護好這些弟子便夠了。

可沒想到這些人,他們來真的!

本來大難過後就容易人心不穩,這一個個弟子更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本來還對他是心有疑慮,可自從經歷了昨日的托翅展飛,仿佛對他的態度一下子轉了個大彎,一個個都把禮儀做足了,無論在什麽時候見到他,都放下手邊做的事,起身行禮,恭恭敬敬地稱他為一聲掌教。

……還真把他當掌教啊?

蘇折不得不叫來了馮靈犀,後者在經歷危局之後是頭一次與他私下見面,激動地有些難以言喻。

蘇折不得不猛咳了一聲,伸手按下了他身上那股不斷冒出的興奮氣兒。

“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你倒好像很得意似的?”

馮靈犀一楞,立刻解釋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蘇折笑道:“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逗你玩呢,怕什麽?”

馮靈犀見他仍和從前一樣語調輕松,笑了一笑,道:“掌教師兄,其實我覺得……”

蘇折眉頭一皺:“你叫我什麽?”

“額……掌教師兄?”

蘇折重重咳了一句:“你確定你要這樣叫我?”

馮靈犀疑道:“這樣叫不對麽?大家都是這樣叫的啊。”

蘇折沈默片刻,不急不緩地說道:“你應該知道這只是一個權宜之計,是徐雲麒想拴住我來保護你們的障眼法,我並不能算是你們的掌教……”

馮靈犀苦笑道:“可是掌教師兄,你難道不是有個四階的畫仙分|身麽?”

“是又如何?”

“你不是正式地拜了丹希大居士為徒麽?”

“這……也的確是。”

“你學了畫仙道的仙法,晉了畫仙道的仙階,又拜了畫仙為師。”馮靈犀如數家珍般一道道地列來,宛如一個浪頭推著一個浪頭向前,最後撂下一個神氣活現的總結,“那麽說你就是我們畫仙的一份子,又有什麽不對?”

蘇折的眉頭皺得幾乎像是一根根細小的火柴桿堆疊在一起,這使得他看馮靈犀都有了些不一樣的目光。

“你小子什麽時候這麽能說會道了?”

一聽到這兒,馮靈犀先是受到鼓勵而歡喜,而後中途轉下,像被現實的苦澀逼出了幾分蕭索寂寥。

“今時不同往日了,除了大居士以外,你就是我們這裏修為最高的畫仙,如今大居士不想管事兒,我們這些畫仙道的流浪棄兒,對你心生期望是很正常的事。”

說完,他竟難得生出一些勇氣,抓住了蘇折的袖子,就好像在過度蔓延的黑暗裏,抓住了一道微弱的希望。

“但有期望,不代表你就一定要做到,我雖沒做過首領,也曉得一家之主的位置不好當,無論你當掌教當得好是不好,你是當一日就走也好,多當些時日也好,我都感激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

他的言語像是亙古所有的真誠凝成了一句,每個字都是從胸腔裏直接掏出來的,沒任何作偽和裝飾。

只有真朋友的談話,才會如此幹凈和坦率。

這反而讓蘇折由衷地發出了一絲苦笑。

“你也好,徐雲麒也罷,怎麽就對我有著這麽莫名其妙的信心呢?”

馮靈犀無奈地撓了撓頭,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很難去懷疑你什麽了。”

“你是如此,那其他人呢?”

馮靈犀笑道:“小葉最近總是問我一些關於你的問題,似乎想打聽你的性情,他覺得自己從前的言語有些得罪了你,希望以後能用行動彌補回來。”

“洛洛倒是更光明正大地打聽我與你的那些經歷,還希望我能把你有空能多來和她說說話。”

“至於其他人,他們在大難之後很是惶恐不安,既怕一直要呆在這兒,又怕你要拋下他們,所以他們中很多人向我打聽新掌教的喜好,我沒敢亂說,但我看得出,有些人想千方百計地討好你,更多人想來你留下來。”

當習慣了十年多的下屬,揣摩上司的性情喜好已成了蘇折的習慣,可如今地位輪了又轉,忽然他成了個領導,要被一群年輕人來來回回地崇敬與揣測,成為他們承載希望與期待的對象,這豈不和一個笑話一樣?

蘇折嘆了口氣,改上一副尊長的面孔囑咐道:“你讓他們別胡思亂想,該怎麽做就怎麽做,我在找到合適的代掌教之前,是不會拋開你們的。”

馮靈犀眼神明顯比方才松快了許多:“多謝掌教師兄!”

蘇折揶揄地拖長了尾音:“還叫我掌教師兄?”

“額……蘇,蘇妖官?”

聽到妖官,蘇折忽覺出一陣隱秘的傷感和刺痛,但面上只笑道:“不必了,私下裏就叫我小林就可以了。”

馮靈犀沈浸在了一種得到特權的喜悅裏,立刻邁著輕盈的步伐離開了,好像把走路這麽簡單的事情也當成一種享受。

而在第二天,蘇折也進一步開始了規劃。

此處行宮雖然建築齊全、食物也不算短缺,但在法寶和藏書的儲存上可以說的是一窮二白,紙張大多為尋常紙張,畫筆、筆筒、筆洗的器具也只是沒有蘊含任何靈力的尋常人家物件,難得尋出的畫材都得摳摳搜搜地用,幾個人用一張畫紙來回調試是很正常的事,用完今日的畫材就得收工,可以說與畫軸山本部昔日的富庶奢侈來說可以是天壤之別。

所以蘇折立刻巡視了行宮四周的山水土壤,自己先采集了一波當地的礦材木料和草花,帶回去讓學生們分批次地碾碎了、切粉了,他再聯合幾個弟子,做了一張采集的規劃圖,讓三階的弟子帶著一階二階的弟子親自出去采集材料。

從前這些活都是畫靈幹的,可如今必須要輪到他們親自動手了。因為畫靈在此地有更重要的任務,他們得巡視、得駐紮,有些稍充神智的畫靈,甚至可以當一些低階弟子的代課老師,教授繪出仙畫的技巧。

而沈寂的丹希,也在蘇折的勸說之下,開始教授一些三階弟子高等的仙法靈訣,他之前從未收過弟子,即便教書育人也多是指點一些五階的居士,此刻卻上陣教一些一階二階三階的弟子,可以說是大刀砍柴火棒——大材小用到了極致。

可是他一旦教授起來,原本灰暗沈寂的心情竟然愉悅了不少,興致也增了些。

只有紫晏,一直不喜與畫軸山的弟子有多多接觸,日常不過是與蘇折閑話幾句,順便在黑夜中巡視天境空域,驅趕可能侵犯的天魔、妖族,以及不知名之物。

而蘇折,也在白日裏偶爾授課,偶爾煉妖,偶爾制畫,只有在夜晚才會回到自己的不老夢裏,等著那一位的出現。

他把對方最喜歡的奶茶一杯杯無限量地擺在了桌上,把對方最喜歡的漫畫書攤開來放在沙發上,把對方最愛看的電視劇的某一集來來回回地播放,整晚整晚地等著,直到等到自己在沙發上睡眼迷蒙。

那一位,始終沒有出現。

蘇折只覺心中所承載的一切在慢慢窒落著,又覺得這夢裏明明沒有他的氣息,卻好像處處都已經是他的氣息,可他偏偏卻不在。

沒了桎梏,沒了責任,沒了必須要遵從的命令和必須要還清的債務,沒了妖官的頭銜,他卻沒感覺出無官一身輕,反倒覺得無愛一身空了。

他不來了,他每一晚都沒有來,連過來痛罵一頓叛徒都不肯,連過來狠狠地揍他一拳都不屑,他在的時候那麽熱鬧又聒噪,多呆一分都讓蘇折覺得膩,可如今他沒了,那滿滿當當的夢境之家,就好像一下子就空了下來,就連他的心裏好像也空陷了一大塊兒的血肉,被當空那一掌給挖走了似的。

所謂的自由無牽掛,終究得以淒冷孤寂為代價。

只是這代價,他真的付的起麽?

蘇折離開了夢境,微笑著面對眾人,指導著繪畫,修繕著宮殿,增強著畫靈,與學生們一道描繪著明日的美好景象,與丹希一起研究那些遠古的作畫技法,再與紫晏在晚上看看星辰,彼此無言地進入分別的夢境。

這樣平靜孤獨的日子,又會持續多久呢?

足足風平浪靜的三個月後,他忽然在某一日的巡邏中,看見了大樹之下有一抹小小的身影閃過。

那身影,是慕容偶的小人偶!?

蘇折一驚,隨即狂喜地跟了上去。

慕容偶都來了,那一位難道還會遠麽?

行幽!你果然還是忍不住,過來找我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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