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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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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上輩子

積雷蘊於天上之時,仿佛一橫潑墨灑了蒼天,又似龍王施了仙令,滾滾濤濤的烏雲如浪流一般聚在天空,其中夾雜焦雷紫電的蒼蒼之聲。

而蘇折撂下了一番豪言壯志,未等貓貓魔尊發話,便伸手取了一只畫筆,在半空中畫出一座七彩流光的虹橋。

然後,他再輕輕拍了拍貓貓魔尊的脊背。

就好像一位嫻熟的訓貓師父撓著幼貓背。

貓貓魔尊哼了一聲兒,但終究還是順著那幾百尺高的虹橋,也順著蘇折的心意去騰雲挪霧而上,一連數次高蹬與起躍,仿佛踏著天階而走,而蘇折在貓背與虹橋上放眼俯瞰人間,底下的種種景色人物,盡皆如螻蟻一般渺小。

可即便貓身輕盈如紙,虹橋也快要到了盡頭,在踏躍幾次之後陷入了疲憊。

蘇折便又是一陣輕哼,然後自他的袖中鉆出了一只小小的金烏,在掌心停留片刻後,遇光而漲,遇風而升,漸漸身形變得猶如一座大江大河那樣寬闊,那如小山坡似的大貓咪,在這巨大的鳥身面前,就好像一只玩偶貓咪一般。

泛折金芒的巨鳥歡快地啼鳴了一聲兒,羽毛震碩之時,仿佛帶著一種金屬碰撞骨骼的混響,他翻轉身子往下一鉆,就穩穩地托住了貓兒。

於是,便從人騎著貓,變成了貓騎著鳥,從順著虹橋的跳躍,變成了徹底無視重力的飛翔。

貓貓魔尊朗聲一笑道:“騎著金烏上天,倒是新鮮啊!”

金烏載著他和貓貓魔尊一路扶搖而上,穿過各種湍急如日月流轉的氣團與風刃,終於來到了一片烏雲與積雷的中心,巨翅翻飛出一個切口,便鉆入了蘇折的袖子休憩,而貓貓魔尊則馱著蘇折,一路橫沖直撞地鉆進了雲中。

來到烏雲中心,蘇折本以為要被雷打電擊一番了,沒想到進去之後,就迎頭撞入了一種無邊無際的霧氣,隔絕了他與雷電,卻也把他拉離了如今的世界。

混混沌沌中,他一睜眼,卻是徹骨一寒,目色冰冷。

原來他坐著貓兒,橫在半空,往旁邊一看,卻看不見天空與大地,只看得見鋼樹鐵柱般一道道豎起的摩天大廈,與來往不斷、絡繹不絕的車流人群。

而在人群之中,赫然坐著一個蘇折再熟悉不過的人。

那就是前世的蘇折!

他戴了一個小帽,穿著閑適貼身的襯衫,耳邊塞著耳機,手上端著手機,一心一意地聽著流行樂曲,嘴裏哼著不成音聲的小調,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得像是要去迎親探朋。

而蘇折愕然地看著那個前世的他悠哉悠哉地走過街道,貓貓魔尊卻一臉茫然地問:“你看到了什麽?”

蘇折疑道:“你看不到麽?”

隨著對方陷入沈默,他立刻意識到這只是他一個人才能看到的幻境。可這幻境裏的種種細節和畫面,蘇折是怎麽看怎麽覺得熟悉,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他心中恍動一陣,猶如捉肺撓腸一般難以按捺。

而那個前世的他,就像是聽到了什麽奇異的聲響似的,忽的停在原地,擡頭一看天空,他好像忽看見了在半空中的巨大貓貓和貓背上的蘇折,瞳孔驟然暴縮,近乎尖銳地驚呼道:

“我靠……什麽東西啊!”

蘇折一顫,心下劇烈地驚懼激蕩,四肢猶浸在冰窟一般。

這個時間,這個節點,分明是上輩子的他在即將穿越之前!

在穿越之後,他就發現自己沒辦法很好地回憶起穿越的經過和原因,只記得一星半點的模糊細節,仿佛在那個節點之前的幾十分鐘記憶都受到了某種未知力量的影響。

當初他也為此向白源真人討教過,可對方卻認為記不起來有記不起來的道理,不記起來或許會更好。

如今看來,難道他當初穿越的原因是……是……

他再低頭一看,發現幻境裏的所有行人都無視了他和貓貓魔宗,仿佛是因為兩個時空的關系,他們根本看不見半空中漂浮著的巨貓和巨貓上的人。

可唯獨那個前世的他,仿佛是開了一對能跨越時空的天眼,眼中分明看見了他和貓貓魔尊,驚恐莫名地喊著一聲聲的巨貓,手上顫抖地指著,駭得連耳機都沒摘,連跌帶撞地向前一路跑動著,卻唯獨沒有瞧見一輛沖他而來的貨車。

蘇折看得大驚,連聲阻止道:“小心!”

可是話音還未落,那貨車便帶著呼嘯之聲橫沖而過,只留下一地殷紅斑駁,大片大片鋪陳開來,如油漆一般鮮明的血。

蘇折愕然震驚地呆在貓背上,整個人都在無聲息地微顫著,唯獨喉嚨滾燙地翻湧著,好像塞了一塊兒炙熱的炭鐵,可卻連一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

而貓貓魔尊察覺不對勁,趕忙追問道:“你到底看到什麽了,蘇折?蘇折!”

接連喚了幾聲兒,蘇折方才把目光收回,整個人卻猶如被夢魘鎮了一般,喃喃自語道:“是我……上輩子的我,在穿越之前,看到了渡劫時的我……”

貓貓魔尊一楞,惱道:“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蘇折只覺腦袋嗡嗡一響,胃部仿佛有什麽劇烈翻湧,導致他一時惡心想吐,但卻吐不出一個字,而那地上大片大片的鮮血,分明是在毫不留情地提醒他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麽。

貓貓魔尊惱道:“我不管你看到什麽,別發楞了,那不過是幻覺,是迷惑你心志的假象!”

可話音未落,忽的一陣急電劈閃而下,直接打在了蘇折的身上。巨大的電弧在他身上泛起了刀片般的反光,每一分每一寸的肌肉似乎都在因劇烈的疼痛而搐動,電流的麻痹與燙感幾乎從頭頂一路翻過了胸膛,再從脊背下沈到了膝蓋和腳指,使他幾乎不能自持。

忽的,蘇折喉頭一甜,猛地吐出一口鮮血,竟然從貓背上翻落了下來,一路往下直直墜去!

貓貓魔尊大吼一聲,當即不顧一切地往下一沖,終於在蘇折即將墜出雲團的時候接住了他,可由於沒有翅膀和虹橋,貓貓也跟著一路往下猛跌,好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無力挽回崩壞的局面。

就在此危急困苦之時,地上的幾個仙人都眼尖地瞧見了事態的不對,徐雲麒面色一白,紫晏更是迅速坐上星體,想要去急速升天去接住下墜的蘇折。

可他的救援動作,卻被丹希居士的一道警告聲所截止。

“這是他的劫,不到最後一刻你們絕不能出手,否則不但他修為盡失,魂魄更會損減!”

紫晏急道:“可他已然跌出雲團,已經失敗了不是麽?”

丹希沈聲道:“相信我,他還沒有。”

眼看著一人一貓急速下墜,猶如砸向大地的巨大石塊兒,蘇折袖子裏藏著的那只金烏,忽的飛了出來,竭盡全力地扇風振翅,托住了急速下墜的他和貓貓。、

終於挽回了劣勢之後,金烏又把貓貓和受了傷的蘇折托上了高空,帶著他們飛回了那道積雷蘊兇的雲團。

紫晏這才稍稍緩了一口提不上來的氣兒,可依舊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上方的雲團,而徐雲麒更是疑惑。

以蘇折的修為,不該只遭了一記雷擊就跌落下來啊,雲團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同樣也是貓貓魔尊的困惑。

他載著蘇折回到了雲團之中,張開了毛茸茸的四肢,就像一個大型的降落傘似的,在不斷上升和下降的氣流之中找到了一個平衡點,因此得以不下墜,也不必上升。

可是蘇折在他背上,衣袍被電成了一截截的破布爛衫不算,就連整個人也是僵直而驚懼地呆坐著,似乎心中所受的打擊比身上的打擊要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貓貓魔尊不由催促道:“你到底看到了什麽,你還不醒醒?”

蘇折終於反應過來,卻是面如白紙一般地虛弱道:“我只是在想,我降臨到這個世界的因果究竟是什麽……”

眼見對方還是沒能給出理智的反應,貓貓魔尊恨恨地哼了一聲兒,忽的由大變小,縮了整整的一大圈,而貓背上的蘇折也由此滾下,坐在了同樣縮小了十幾倍的金烏之上。

貓貓魔尊縮到一只正常貓兒的大小之後,再也忍耐不住,直接上前一陣猛沖,像個小型炮彈似的撞上了蘇折的肚腹,還往上一蹬,貓爪子如風似舞地狠勁兒一抓,像是不把對方打醒他就能抓上三百回似的。

蘇折一楞,先是捂著肚子,而後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改去捂了捂臉蛋,惱道:“再抓就要毀容了!”

那貓貓冷冽道:“這又不是你本來的臉,你是蘇折不是林宿!”

蘇折聽完這話,忽的覺出了某種微妙的味道,果然一轉頭,周圍又彌散出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靈性之霧,而霧氣漸漸散去後,場景再度變了個樣兒。

在這次的場景之中,他看見的不是過去的他,而是現在的他,也就是畫軸山的林宿,正和馮靈犀、葉清敏、梅洛洛一起,專心致志地畫一副金烏圖。幾個人有說有笑,嬉鬧玩樂,簡直像是讓蘇折回到了當初在大學的快活日子。

下個鏡頭一轉,則是他們幾個一起在後山采擷畫畫用的藥草,以及拿著小鏟子,一把一把地挖了可以當畫材的礦石,幾個人大汗淋漓,卻依舊能夠打趣彼此,享受日光與陰影。

蘇折一楞,卻見那林宿畫到一半,忽然放下了筆,擡起了頭,目光炯炯地看向了蘇折。

看到蘇折,這個林宿竟沒有絲毫的驚訝,只是溫柔地笑了一笑,然後石破天驚地說出了一句。

“其實這才是你想要的生活,不是麽?”

蘇折眉心猛地一顫,而貓貓魔尊立刻意識到不對,問道:“你這回又看到了什麽?”

那個林宿瞥了一眼貓貓魔尊,接著看向蘇折,緩緩勸道:

“其實你打從一開始就不願意留在魔門,只是為了老白的任務才去他身邊潛伏,後來留在他身邊,也不過是為了恩義,割舍不下罷了。”

“說到底,那些在盜天宗的日子,當真是你所喜歡的麽?”

“如今你來到仙門,接觸了這裏的人和事,我們心知肚明,你很享受當林宿,你很喜歡當這些人的朋友,不是麽?”

蘇折嘴唇微微一動,卻只是低聲否認:“不是。”

貓貓魔尊急得連連跺腳,喵聲兒警告道:“不要回答!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林宿只笑道:“別否認了,我既是你,你也是我,你心裏想的什麽我難道不清楚?說到底,你還是更喜歡當一個畫仙,而不是一個受人掣肘、得看魔尊臉色的妖官。”

“他對你的愛永遠帶著上位者的試探和壓制,若你沒有遇到他,你一定會過得更自由,也更快活。”

蘇折笑道:“可是,他任由我去打他臉蛋了啊。”

這莫名其妙的話把那林宿聽得一楞,就連原本勸阻的貓咪魔尊一聽這話,也覺得好像是談到了自己,貓耳朵立刻就豎得高高的了。

“其實人生在世,哪裏會有絕對的自由和快活?我若沒遇到他而是直接入了仙門,就根本沒機會接觸這些天魔,也不會認識陳小睡、孟光搖、慕容偶這幾個,更不可能得到如今的修為和見識,沒有他,我早就不知死在了哪個角落。”

“哪怕他當初確實存了乖張戾氣,狠絕霸道,也已在一步步撿回自己丟掉的性情與溫柔,一點點變回當初那個沒有天魔的自己,難道他的進步,不是你我肉眼可見的麽?”

貓貓魔尊聚精會神地聽著,而那幻境中的林宿只是無奈道:

“即便他能為你放下驕傲,你與他到底志向不同,他和你走的路也不會一樣,哪怕你拼命阻止,也不可能擋得了他的覆仇計劃,你曾背叛過他,而他也終將背叛你一次!”

蘇折淡笑道:“你能說出這話,也就證明你終究不是我了。叛人者恒被叛之,我又有什麽可怨?倒是在那之前,若不努力試試,怎知不能一改乾坤陰陽?”

林宿目光覆雜地看了他半晌,道:“作為一個細作,你還是太相信自己,也太相信他了,只怕你終有一日,會嘗到自己親手釀下的苦果。”

說完,他的身形漸漸消失無蹤,而貓貓魔尊也看向了蘇折,他不大的五官上傳出了一個動物難以表達的覆雜情緒,仿佛是深受震動,卻又欲言又止。

而蘇折也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傳來了電弧摩擦的細微聲響,接著運氣提息於氣海丹田,待到下一抹雷電激劈而下的時候,他已然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這一次,劫雷沒有劈得他再口吐鮮血,而是順著表皮的靈氣柔滑地順入經脈,一點點地沖刷著堵塞幹涸的舊脈,重新塑造著已經達到凡人極限的五臟六腑。

漸漸的,蘇折周圍的場景又變了一個模樣。

這一次,他沒有再看到過去的自己,也未看到如今的自己。

而是未來。

他瞧見了一個身著高階畫仙道袍的人,可這面目卻不是林宿的,而是蘇折的!

穿著畫仙道袍的蘇折是獨身一人而來,沒有一人任何陪伴,只是目光覆雜地看了看他,還有他身邊的小貓。

蘇折忍不住看向對方,發現他的眼圈竟然是淒紅一片的,好像剛剛才哭過。

“你這個樣子是……”

對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顫浮著一陣濃烈的悲哀。

“我很抱歉,但你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蘇折一楞,問道:“什麽我最擔心的事?”

是行幽帶著妖官妖將攻上了畫軸山,與仙道全面開戰了?

對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面色絕望道:“不,不是開戰。”

“是行幽,他死了。”

蘇折聽得渾身戰栗,宛如一捧冰水從頭澆到尾,徹底陷入了無言的驚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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