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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為藝術獻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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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為藝術獻身而已

面對如此請求,蘇折第一個反應就是震驚,隨後過渡到了猶疑和不渝。

他若不知徐雲麒的性情喜惡便罷了。

既知道對方是什麽樣的人,怎能輕易讓步?

需知這位可不是個會得寸進尺的主兒,他可是得寸進光年!

蘇折立刻沈下臉:“你要我把金烏形態只亮給你一個人看?”

徐雲麒微笑點頭。

“你還要我以金烏形態做出許多姿態、露出各色表情?”

徐雲麒的笑容微微一淡,似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還要我亮出最私隱處的羽毛,讓你對我的全身骨架都了如指掌?”

徐雲麒聽得語氣不善,雙眉一震,當即就要說什麽。

可蘇折立刻以刀子般的眼神,一針見血地打斷了他。

“等你從各個角度臨摹完了金烏,匯總了信息,畫出一副富具靈性的金烏圖,將來你是不是就能直接從畫中召喚出金烏,當奴隸一般差遣褻玩?”

徐雲麒笑容全無,嚴肅道:“蘇兄,我並無此意!”

蘇折忍不住嘆了口氣。

別人的嘆氣是嘆氣,他的嘆氣更像是隱壓著怒與警惕,那對秀氣的眉頭就越似一段段扭動掙紮的蚯蚓,猙獰處幾乎可以擰出幾條隱隱浮動的青筋。

“老徐,我雖是金烏,但成為金烏之前,我也是做過人的。”

徐雲麒怔楞了一瞬,說話也虛了幾分:“蘇兄……曾經是人?”

蘇折雙眉一動,目光鎮定道:“就因為做過人,我才更不喜歡做被人賞玩在手心的一只鳥。”

他曾經被一個上位者仔仔細細地賞玩過。

但那也只是因為那一位是行幽。

倘若換了別人,那是萬萬不能。

而徐雲麒目光擰動幾分,似還是沈浸於蘇折給出的信息,在遙想一些呼之欲出、而又神鬼莫測的答案。

蘇折怕他多想多思,又把以警惕的眼神甩了出去,撂下一句話:“我知你並無惡意與壞心,只是你對我這金烏形態的喜歡,遠遠大於對於我整個人的喜歡,是不是?”

這份癡念與熱愛若是控制得當,那確實可以為藝術增光添彩。

可若是不能控制得當,過了火,越了界,只能叫蘇折十分不安。

而徐雲麒沈默了幾分,終究婉轉地遞出了答案。

“蘇妖官,我身為畫仙,確實喜愛仙禽珍獸,卻並非只拘泥於形色體態。”

“你是魔門眾多妖官裏最有‘人性’的一位,但那時我尚有疑惑,並不知你是在一個麻木詭異的環境裏如何養出這份溫潤人性,只是我認為似蘇兄這樣尚存人性的妖官,不該成為魔尊的打手與工具,所以我才對你多番勸阻。”

“如今蘇兄這樣一說,我終於明白了你的性情由何而來。”

蘇折苦笑:“其實孟光搖早年間也在人族中廝混過,這點妖族天下皆知。”

徐雲麒卻搖頭道:“重要的不是你是否做過人,而是你還記得做人時的感覺。”

蘇折卻是被這一句話給說得心頭一跳,呼吸都慢了一拍。

“這一點很重要?”

“這一點確實很重要。”

徐雲麒笑著舉起了一個灌滿了酒的瑪瑙杯子,輕輕喝下,又慢慢放下,口中吐出了一句不輕不重的話,讓蘇折的眉頭再度皺起。

“只有在你說出了這一點後……我才能放心許多。”

現在才放下心,他方才果真存著試探之意?

蘇折仔細想想,對方雖然相信了蘇折是魔門臥底一事,可未必就能相信蘇折曾經是他大居士豢養過的仙禽,畢竟二人之間的關系仍舊存有許多疑慮,有好幾處說不通的地方。按照蘇折入畫軸山之後的表現,說他是星月道的老白養的鳥都更可信。

徐雲麒喝完一口,卻是越喝越有清明之意,臉上徒添幾抹亮色,像是一張灰蒙蒙的熟宣,原來藏著許多心事墨色,忽就一陣敞亮徐風吹來,既吹得清透,也吹得幹凈了。

“蘇妖官既與我坦白,我也不妨與你說清一點。”

“我確實喜歡金烏之軀的盛美壯闊,也欣賞金烏之羽的流金溢彩,但我對金烏的喜歡來自更早之前……”

他目光一轉,笑道:“你並不是我遇到的第一只金烏。”

這下輪到蘇折一怔一驚了:“你還遇到過別的金烏?”

從他穿越過來,滿打滿算的十年光陰,他就從未在這世間再遇到過第二只金烏了。

不知是這一類傳說中的神話生物已經滅絕殆盡,還是因為擁有它血脈的大部分鳥族都未曾覺醒,他左找右找,上翻下翻,就是沒能找出第二只覺醒的金烏來。

徐雲麒沈聲道:“許多年前,在我還只是區區二階的承筆郎時,我也曾下山除妖封魔,有一次不幸遇險,被那妖獸咬斷了胳膊,吞沒了畫筆……我自己覺得自己都沒救了的時候……”

“一只遮天蓋地的金色巨鳥,如移動的山巒一般從天而降,口中噴出一道三十尺寬的球狀火焰,將那妖獸燒了個幹幹凈凈,一點兒渣渣都沒剩下……”

“我原先以為,這大概是傳說中的神鳥鳳凰,可沒想到那巨鳥噴了火球後,失了些許靈力,就露出了原本的形態,那赫然是一只全身泛著淺金靈線的三足烏鴉!”

蘇折愕然而入神地聽著,也註意到徐雲麒的面容透出了無與倫比的光芒,似沈浸在一種巨大的歡喜和一股無可形容的神往之中,他的眼球漾著金光,似能把周遭的霧意都震開。

“它就那樣飛落下來,從巨鳥一步步縮減成了小鳥,停在了我的肩膀,不過呆了一會兒,就那樣飛走了。”

徐雲麒回憶完往事,再看向蘇折時。

“所以我喜歡金烏,它與鳳凰一樣有著通明徹達的大智慧,與接連陽宇的無上能力,卻又遠比鳳凰通人性,且每一只都有不同性情,我遇到的那一只就極溫和,而蘇妖官則是野性裏加著妖性,妖性帶著仙氣,仙氣裏又夾了幾分俗不可耐的煙火氣。”

什麽俗不可耐的煙火氣?拐著彎兒罵他方才那雙油膩的雙手吧?

徐雲麒笑道:“所以,在下清楚蘇兄是金烏,也明白蘇兄是蘇兄,我並不會只把你當成一只鳥,或是一副行走的畫。”

蘇折見他剖心剖白至此,終於放下了些許顧慮,接過了對方遞過來的瑪瑙酒杯與瓊漿玉液,又往嘴裏豪氣幹雲地灌了一口。

“好,就沖你這番真心話,我可以考慮當你的模特。”

徐雲麒疑道:“模特?”

“額……就是助你完成此圖的意思。”蘇折趕緊打圓場,“不過事先說好,你只能借著我畫一副金烏圖,且事後不能把它改造成‘麒麟圖’那樣的武器。”

徐雲麒想了想,爽氣道:“可以。”

蘇折見他答應得爽快,特意警醒道:“不能制成武器,也不能隨便畫個金烏召喚出來玩。”

徐雲麒倒是猶豫了幾分,竟有些可惜的意味。

“而且作圖過程中,你不能要求我擺出一些我不喜歡的姿勢,更不能窺探我的隱私之處……”

徐雲麒眉峰一蹙,有些不自然道:“我並非你想的那等畫匠……”

蘇折又道:“而且作圖之後,你得幫我一個忙。”

徐雲麒這下便陷入了警疑:“蘇兄請我幫忙,怕是不簡單吧?”

蘇折笑道:“我初入山門做這畫仙,如今只到了區區二階,還是不太夠,希望徐仙師能幫我想一些法子,助我這人類的分|身快速升階。”

為怕對方起疑,他還補充一句:“這也是大居士的吩咐,是為了更快完成魔尊的任務,好獲取他的信任。”

徐雲麒卻是松了口氣,展顏一笑,落落大方道:“我還當是什麽大忙,原來是這個,不怕不怕,修仙升階乃是正事,我當然幫得起。”

只是這人此刻還不知道,蘇折要的不是升階,而是連升三階!

是前所未有的快速迅猛,是直接從二階一竄上天地升到五階!

不過既然人家先是滿口答應了,那具體細節以後再說也不遲。

蘇折滿臉含笑地把酒杯放下:“除了這個忙,我還要你畫閣裏至少三幅三十年以上的神獸圖,三幅五十年以上的仙禽圖,再加三幅可以至少封印天魔一百年的空白畫軸。”

徐雲麒這下倒是臉上一僵,盯著蘇折的眼神頓時變了味道。

“三十年……五十年……封印天魔一百年的空白畫軸,蘇妖官……你當我不是畫仙是財仙不成?”

蘇折橫瞥了他一眼,道:“你既不願意,那我就要四副神獸圖,四幅仙禽圖,和四幅空白畫軸好了。”

徐雲麒一楞,像一個知識分子頭一回瞧見這般蠻不講理的奸商:“你怎麽還能加錢呢!?”

蘇折乖橫乖橫地笑道:“不如我每樣來個五幅算了……”

徐雲麒趕緊收手道:“好了好了,四幅神獸圖,四幅仙禽圖,四幅空白卷軸,就這樣,別加錢了。”

徐雲麒當時損失了個四方麒麟圖,蘇折便以為他真沒了全數家當,結果一來畫軸山才知道,這真是個富得流油的寶山,徐雲麒處尤其如此,誰都有資格哭窮,可就他沒這資格哭。

蘇折這才悠悠然地拍著肚子:“化形的場地在哪裏?”

徐雲麒大袖一抖,赫然展出了一副細膩潔白的卷軸,卷軸上並無太多細節,不過是一片綠茵浮光的繁葉草地,一座好似青玉搭凝而成的六角攢尖頂的涼亭,亭中備了紫檀桌案與各色墨寶,一時風動葉也動,氣過綠也浮,倒是好地好景,恰如此時此刻。

蘇折正欣賞畫作的時候,徐雲麒指尖一動,掐了個仙訣,那空卷軸處就似憑空開出了一道門。

原來是要在畫中化形,在畫中畫畫?套娃呢這是?

吐槽歸吐槽,蘇折還是大膽地把頭一低,身形猶如彈簧般一壓再壓,最後壓成了個紙片人似的,平平地吸入了畫作中的世界。

徐雲麒也跟著一道兒進來,端坐於涼亭之中,手中已然撚了一只畫筆,另外的五指已展開了一副空白畫卷。

而蘇折在草地之上伸了伸懶腰,當即喚出妖身。

須臾之間,一只小山般高大的金烏赫然降臨於這畫中世界,遮天蓋地的翅膀平平一伸展,投下了幾十米高的巨大陰影,卷起了草地上的塵土,密密匝匝覆蓋在翅軀上的千萬層羽毛,猶如亙古的濃夜化作千年的巨墨,傾倒撲朔而來。

而這些層疊的羽毛,有的已大如芭蕉葉,有的更寬似榕樹根,有如鐵水般匯聚流溢,濃濃郁郁猶如黑色金屬,再配合著脊背處那金山銀巒般起伏的線條,再加上金烏的三只猙獰巨足,不似尋常的鳥足,倒似擎天的龍爪!

光是看到這瑰麗壯美的巨大身軀,徐雲麒就好像被一座審美的巨山迎頭壓下。

他陷入了無與倫比的震撼、與一種難以形容的驚艷之中,就好像回到了當初被那只金烏拯救的那一刻,他整個人怔在原地,空握畫筆,死攥筆尖,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沒有想到的是,蘇折的金烏形態,竟比上次見到時還要強盛十倍、壯闊百倍!

且還透出了可令所有言語失色的詭異之美!

尋常的金烏,沐浴在金光之下,折射的也不過是至純的金色。

可蘇折這只金烏的翅膀尖端,似殘留著行幽融入其中的本源之力,也殘留著他的筆尖記憶,又因為體內封印著六只天魔,竟呈現出一種不可捉摸的虛幻透明之象,使得某些羽毛竟然呈現出水晶一般蕩光漾色的絕景,卻又在這等光芒之下,蔓延出了屬於天魔的黑色霧氣。

徐雲麒震撼當場,驚艷無比時,同時也居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仿徨、興奮、迷茫,與猶豫。

這並非他上次見到的美麗金烏。

也絕不是他想象中的神聖金烏。

金烏的身上沾惹了大量天魔的氣息,匯聚了許多不知名的血肉,那金烏本身還是純粹的金烏麽?

在各種思緒的沖擊下,各種哲學意味的探討下,還有一種莫名之力的驅使之下,徐雲麒莫名地堅定起來,攥著畫筆,走出畫亭,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只巨大的金烏,走入他追求了一生的光芒裏。

不管有沒有天魔,無論是否加入了別人的血肉,金烏始終都是金烏。

蘇折一轉頭,以金色的瞳孔沈默地看向他。

明明已經察覺到他身上滿滿的天魔氣息,明明面對的是如此打破幻想的妖邪與聖美並存的生物,他竟然沒有半點逃避。

不愧是個純粹的藝術家啊,倒是小看他了。

可徐雲麒在蘇折腳跟前駐足,看著那一對根本不像是傳統的金烏三足的三足,陷入了長長久久的沈默。

這讓蘇折倍感不祥,疑心對方是不是失望了,又不好意思說。

畢竟他現在這個混合了天魔,又融入了行幽本源的金烏樣子,確實不像是傳統的金烏了。

可徐雲麒一動不動地盯了許久,盯到蘇折都覺得有些不對勁的時候,對方終於忍不住,在堅毅純正的臉上,露出了幾分難得的柔和,與沈迷的癡色。

等等……沈迷?

蘇折一回神,就見到腳邊的徐雲麒清淺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蘇兄……可以讓我摸摸你的三足麽?”

“你足上那些類似龍鱗的鱗片……未免也太有新趣、太過好看了吧?”

……

……

他果然還是那個死金烏癡漢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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