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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他在你心中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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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他在你心中是誰

蘇折覺得自己從未如此放肆過。

也從未如此享受過。

當一個人習慣了謹小慎微、壓抑克制之後,突然有一天,他在夢中徹底地放肆膽大起來,在欲死欲生的劇烈鬥爭完全拋開了顧忌,把自己完全交給行幽,也讓行幽完全融入自己。

怎麽想,都覺得是不可思議。

可是,這一切卻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得知了驚天秘密,暫緩了絕望結局,連彼此提防的靈魂也在某一時某一刻交融與進入,他似在熱切陽光裏沐浴過了千百個來回,再度醒來時,他擡頭看到的景色不變,峰水花禽依舊,草枝木蟲仍在,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行幽走後,蘇折便立刻伸手摸向了手上的“隱戒”。

指尖托著戒指一轉,戒身頓時光芒大盛,地上瞬間多出了兩個人。

一個昏迷的馮靈犀,一個是林宿的身軀。

馮靈犀掙紮醒轉之時,頭一個便瞧見蘇折,立刻驚叫出聲,衣衫都不整就一臉灰沈沈地站了起來。

“蘇妖官!是你救了我?”

蘇折高高坐在一塊兒白色的大理石上,隨意地擺弄著墨色絲袍上的褶皺,像一只烏鴉在沐浴後整理啄食自己的羽毛,一邊整,他一邊清清淺淺地笑道:“確實是我,你有什麽想問的麽?”

馮靈犀歡喜地恨不得蹦上去和他一起坐,奔到石塊兒附近,手指攀著石塊兒邊沿,幾乎要碰到蘇折的衣角。

“若是我無事,你也平安,是不是就說明了那幅天魔畫已經成功被你收服了?那我的師兄師姐……”

蘇折一擡秀氣眉眼,唇邊的笑容越發深了。

“他們都沒事,如今正躺在客棧裏,等著你去問候呢。”

馮靈犀笑得格外明亮,眼睛一斜,卻終於註意到了躺在地上的林宿,他上去查看,發現對方似乎陷入了深重的昏迷,搖晃幾下也沒什麽反應,整個人如一頭石呆木塑一樣,沒有任何靈氣流轉,他心中忽的一搐,以異樣的神情看向蘇折。

“蘇妖官,我的這位林師弟……”

蘇折淡淡道:“他也沒事,不過是中了我的昏迷咒,一時片刻醒不過來而已。”

馮靈犀心中一松,卻未完全放棄警惕,只小心問道:“蘇妖官故意支開所有人把我帶來這兒,是想和我說些什麽要緊的話?”

蘇折笑道:“你確實聰明、膽大,也足夠機警。”

他一句句的讚美之詞從嘴角溢出,眼見著馮靈犀眼中一點點地放松,他忽的話風一變,眼神一厲,像對著敵人的刀刃倏忽轉向了自己。

“可像你這樣的人,為何要在受了我們的恩惠之後,還加入畫軸山,與盜天宗作對?”

想要爭取一個人之前,最重要的就是搞清對方的底線。

馮靈犀被這轉折的話鋒一驚,只是沈心靜氣道:“我加入畫軸山,並非存著與盜天宗作對的心思,而是想要修畫仙,證仙道。”

“倘若再遇到一回上次的事兒,至少我能有一分自保之力,而不是只等著別人來救我。”

“而且……”

“而且什麽?”

馮靈犀沈默片刻,鼓足勇氣道:“我若成為上品的畫仙……成為高層的一份子,或許能夠改變仙魔兩道之間多年的成見……至少也能,化解一些幹戈……”

蘇折倒是聽得一楞。

他做夢也沒想到馮靈犀居然真能有這麽遠大的一個目的。

雖然如今聽著有些可笑、幼稚,甚至帶著點天方夜譚的荒謬,可是看著對方熱血稚氣的面孔,他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打擊人的話。

他想了一想,在大石頭上端坐如神像,再開口時,卻是威嚴與恩慈並立。

“馮靈犀,你受我一次救命之恩,今日做了一次誘餌,算是償還了我,那麽下回畫軸山若派你來殺我,來殺盜天宗的子弟……你是殺,還是不殺?”

為了不讓對方看出來自己與林宿在神態氣質上的相似,他著意弄出了些妖官的威風凜冽來。

而馮靈犀乍聽之下,陡然一驚,猶如石像般凝定,似被這幾個問題驟然戳住了手足。

半晌,他沈聲、咬牙道:“就算恩怨兩清,可到底是妖官救我在先,師門收我在後,我……我絕不會在任何情況下傷害妖官……只是……”

蘇折好奇道:“只是什麽?”

馮靈犀無奈結聲,眼睛周圍似紅了一圈似的:“只是若有一日,蘇妖官要殺傷我的師兄師姐,或者是我的老師……那我將不得不……”

蘇折笑道:“不得不與我為敵麽?”

馮靈犀搖了搖頭,卻是一轉話鋒:“我會擋在他們身前,你們中間。”

“我不想讓你傷到他們,也絕不讓他們傷到你!”

……這傻小子,還真想兩方都救啊?

蘇折苦笑一聲,對著這馮靈犀道:“那你就且繼續呆在畫軸山吧。”

馮靈犀一楞,道:“您……您就這麽放我走?”

蘇折道:“我不放你走,難道還要留你在盜天宗?”

他撤走了眼中的鋒銳,以溫和沈靜的目光看向對方,指出:“你若是想加入盜天宗的話,當時就不會上畫軸山了吧?”

馮靈犀點頭道:“是……我……”

他似覺得辜負了蘇折什麽,盡管對方根本什麽要求都沒提出來。

蘇折卻把話頭裏的鋒銳轉了方向:“我知道了我們敵對時會發生什麽,可倘若要殺死你師兄師姐的,是你的老師們呢?”

馮靈犀似被這問題徹底驚住,整個人幾乎跳起來道:“不可能的!”

蘇折卻道:“那你以為妖星一事,是怎麽來的?難道是我作的麽?”

馮靈犀眉目輕動道:“不……我相信不是蘇妖官做的,可蘇妖官這麽說,難道是指我們內部有……”

蘇折笑道:“你們內部若是清靜無染,那考場就不會變成生死場,你就不必在畫軸裏拼命了,是不是?”

馮靈犀轉動眉眼,像是極力思考著什麽,而蘇折也進了一步,直接從一人多高的大石塊兒上跳下來,落到了平地,與馮靈犀到了同一高度的時候,他上前,像個兄長與朋友那樣,拍了拍這位小朋友的肩。

“你呆在畫軸山不是壞事兒,人只有一步步往上爬,才能看得到上面的風景到底有多光華璀璨與汙穢不堪……”

馮靈犀被拍得有些受寵若驚,可又轉瞬疑道:“蘇妖官的意思是……”

蘇折只眉目沈靜道:“你不必問我,有些事說了也不足以盡信,畫軸山的高層裏藏著多少聖人與小人,你不自己去看看,又如何知道?”

馮靈犀聽了這話,卻好像猛然間明白了什麽似的,看向蘇折道:“您說的,莫非是……”

他的口型遙遙地吐出了一個“李”字,眼看著就要把“李墨花”三個字吐出口,蘇折卻微微一伸指頭,頂在光滑唇間,做了個“讓他住口”的手勢。

馮靈犀立刻住了口,卻依舊以無辜而疑惑的眼神看向蘇折。

而蘇折也未曾再說什麽。

因為他總算是明白了行幽當初的一部分苦衷。

關於畫軸山與畫仙的許多秘密,若是行幽自己無端端地說來,他還真會以為是對方的多年偏見與成見的積累,非得自己親眼看了,親身經歷了,才會曉得這錦繡之下的多重血骨。

這一點,他希望馮靈犀也能自己體會。

等到時機成熟時,他希望對方也能做出選擇。

接下來,蘇折只把手掌一拍,一合,頓時盛放出巨大無邊的光芒來,如同一只太陽裏的烏鴉展合了翅膀,直接叫馮靈犀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等他睜開眼後,面前的蘇折已不見了蹤影。

他頓覺悵然若失,心裏一時難過又一時覺得不甘,胸口仿佛堵著大團大團的石塊兒與近乎實心的棉絮兒,一口氣吐出來也不算順暢。

明明有百千個問題想問問這位妖官,可真等見了對方,他卻實在問不出口,也說不出來,這樣兩方都站,兩方都想救助,只怕是給對方留下了一個兩面都靠的墻頭草印象。

只盼著對方莫要瞧不起自己才好。

馮靈犀嘆了口氣,卻聽得地上昏迷的林宿,似虛弱地呻|吟了幾聲,眼看著就要醒來了。

馮靈犀立刻把他扶起,眼見得林宿茫然地睜開眼睛,身上還有些踉蹌,開口便問:“我方才明明在城中,怎麽忽然來到了郊外?”

看來是被蘇折以咒術弄暈,對周圍的事情毫無所覺啊。

馮靈犀想了想,稍稍有了幾分猶豫,但還是把客棧裏與蘇折合作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林宿立刻疑道:“你和盜天宗的妖官合作?”

馮靈犀心中一虛,可還是沈聲正氣道:“這是為了救助師兄師姐,我別無選擇。”

他沈默片刻,忽又加了一句:“我也實在想幫他一回,畢竟妖官當初救我一命,卻是不爭的事實。”

林宿笑容一收,嚴肅道:“你這話與我說便罷了,若叫師兄師姐們知道……非得報你個通敵的罪名不可,可千萬莫要再說了。”

馮靈犀卻真誠無比地看向他,道:“別人若那樣想,我既阻止不了,也並不十分在乎,只是你是如何想的?你也覺得我這麽做不妥麽?”

林宿一楞,卻道:“你很在乎我的想法麽?”

馮靈犀用力點頭:“你也會覺得我和蘇妖官合作,是背門叛祖,對不起徐居士麽?”

林宿卻苦笑道:“徐居士對蘇折是個什麽態度,連其他居士都不算清楚,你又能有什麽對不起他?”

就看這家夥對金烏的癡迷程度,以後不知道要鬧出什麽亂子來呢。

馮靈犀心口微微一松,林宿下一句話卻又道出了憂慮。

“可是你對蘇折如此維護,倒叫我有些擔心……你兩次見他,到底對他了解多少?依你看來,他又是一個什麽樣的妖官?”

馮靈犀沈默了片刻,近乎用盡了自己的勇氣,去說出下面這段話:

“仙門以及世人,對他多有誹謗誤解、有許多敵意沖突,我也無法否認,他或殺過仙門的人,重傷過徐居士。”

“可拋開仙門魔門的立場不談,在我看來,不觀其言,只觀其行,他卻是實實在在的一位妖族豪傑,是一位不受勳賞、卻如中流砥柱般的大英雄!”

林宿聽得一楞一楞的,連眉頭的起落也凝固在了這一刻。

原來他在馮靈犀的心裏,居然能落得這麽高的一個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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