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他走了

關燈
第68章 他走了

送走了慕容偶,本以為這木屋大概就是最清凈自在,也最寂寞傷懷的所在了,沒想到沒過多久,又有一位訪客來了。

這一位卻是老熟人——陳小睡。

蘇折一擡頭,驚喜地招呼道:“小睡!你可大好了?”

陳小睡揉了揉模糊的睡眼,強行把一個要出來的哈欠給咽了下去,道:“還好,還好,只是被魔尊訓斥了一頓,加重了些任務,其他也沒什麽。”

蘇折立刻意識到。

魔尊能臭罵陳小睡,還要給對方加上許多繁重的任務,那必定是因為他發現陳小睡偷偷地把醒燈燈芯給自己的這事兒了。

但只是臭罵和加任務,當真沒有別的懲罰?沒有被蘇折連累?

他怕對方隱瞞,一問下去,陳小睡卻奇怪道:“我也覺得奇怪,本來我隱瞞魔尊給你燈芯這回事兒被發現,他必然要大怒的,可如今發作,卻只是小小敲打,並未對我如何嚴懲……這實在不像是他……”

他按住了心中疑惑,看向蘇折道:“是不是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叫他不好意思再施加任何懲罰?”

蘇折也說不出什麽。

慕容偶和陳小睡一個個都覺出了不對,一個個地都來問他,指望他這個玲瓏心竅能生出些奇思妙想來,可惜他真的沒有什麽特別的思緒,就算有什麽猜測,也事涉臥底的真相,又豈能輕易地說給陳小睡和慕容偶聽?

他只好苦笑:“我也不能百分百地確定,但大概是我做了一些錯事,得罪了魔尊,可後來又拼命救了魔尊,他便不好對我如何發作了,也因此不能對你重重懲罰了。”

陳小睡想了想,道:“所以,他待如何處置你?”

蘇折把秘密任務的說辭一放出來,陳小睡沈默片刻,又道:“遠派你去執行秘密任務……這任務恐怕不簡單吧?”

蘇折沈默。

如果他一個堂堂的妖官,一個身負天魔的人形封印物,可以去仙門臥底幾年完全不被發現算是一件簡單的事兒,那這天底下可能就沒有幾件是困難的事兒了。

陳小睡一見他反應,只笑道:“既然不能說,那我就不問了。不過,你體內的燈芯如何了?”

蘇折想了想,直接用手把胸膛破開了一個血口子,然後把燈芯從重重血肉的包裹中取了出來,遞給陳小睡看。

“既然魔尊都發現了,想必會準備些手段去應對,要不……你把醒燈的燈芯收回去吧?”

陳小睡卻皺了皺眉:“這燈芯……好像有被用過的痕跡……”

蘇折眉頭劇烈地一顫:“你說什麽?”

他並不記得自己有用過這醒燈燈芯!

陳小睡淡淡道:“這世上有些特殊法寶,是寄於人心與概念的存在,它不怎麽受時間回轉之類的法術影響,即便被逆轉,也會留下被逆轉的痕跡……我說這話,你可明白?”

蘇折立刻醒悟:“你知道魔尊用了‘回轉’?”

陳小睡點頭:“我還看得出來……你似乎在夢裏也使用過它……”

蘇折越聽越糊塗了,道:“我在夢裏也可以用它?”

陳小睡正色道:“可以的,只要你想,醒燈燈芯就會為你在夢中而燃!”

這真的是一種存在於唯心概念上的寶燈燈芯!

蘇折收起了震驚,慢慢地推敲出一些失落的線索,感覺到了紫晏那些不成體統與規矩的話,其中有一些甚至可能是真的……

他在夢中使用過這醒燈燈芯……

難道魔尊真的曾經在夢裏對他,對他……

蘇折一時氣急懼惱,不知如何面對這個匪夷所思的可能,倘若只是因為白源的事兒而逼得他死了,或者自盡,他都不會那樣傷感難受,可若是魔尊真的曾經在夢裏做過什麽難以啟齒之事,那……那……也可以當做一段被抹去的歷史麽?

陳小睡卻勸道:“你不必想太多,既然用了‘回轉’,往事就該隨風成空,而且魔尊能夠為你做到這一步,更加證明……我對你的判斷沒有錯……”

“什麽沒有錯?”

陳小睡正色道:“我認為——你還是拯救一切、逆轉一切的關鍵。”

蘇折苦笑:“即便我如今要被遠派,像是一枚棄子似的被魔尊隨手拋出去,你還是這麽認為?”

陳小睡固執地點了點頭,好像一千把劍抵在他咽喉一萬把錘子敲打他的腦袋,他的觀點與立場也不會有一分一毫的動搖。

他相信蘇折。

他認為蘇折必定是未來某個節點上,拯救與改變一切的關鍵!

蘇折只覺他的眼神厚重地像是一道無聲的托付,又問:“可我已經要走,前途命運都是未知,你難道還要把醒燈燈芯托付給我?”

陳小睡點頭:“不但要托付,我還要加強呢。”

加強?怎麽個加強法?

陳小睡立刻從胸口處掏了半天,竟然從那十六片琉璃蓮花燈下,折下了一片琉璃燈罩,遞給了蘇折。

“這是眠燈的一點燈罩,具有增幅法寶的作用。你點燃醒燈燈芯後,把它接在燈罩上,也會有同等效果。此行你不知會有何等兇險,但只希望這一點燈芯和一片燈罩能陪著你去,破除幻境,覺醒千方,也就值得了。”

蘇折目光覆雜地看著陳小睡,道:“這是你的一點本體。”

陳小睡笑道:“它是燈罩而不是燈芯,只是覆蓋我本體的一點點衣服而已,不算什麽的。”

雖然如此,但也是傾囊相授了!

蘇折異常珍重地雙手接過了琉璃燈罩,道:“將來若有那一日,我……必不會負所托!”

陳小睡笑了一笑,最後抱了抱蘇折,在他身上打了個心滿意足的大哈欠之後,終於放下了一些包袱,解開了一些負擔,步履輕盈而又愉悅地離開了。

目送著他遠走,蘇折只覺心內一時暖洋如春色滿園,一時又沈甸甸似萬斤萬兩的包袱壓在肩頭、抵在胸口,感覺兩個妖官朋友的信任已經大到了無以覆加,可他真的值得這樣的托付與信任麽?

還沒過多久,就在他要收拾行裝,準備離開木屋的時候。

孟光搖來了。

他居然一改莽狀,小心翼翼拿著個盒子,蘇折立刻大感不妙,想到了上次被送骨灰拌飯的情況,馬上沖出去,對著孟光搖道:“你怎麽來了?”

孟光搖是遇見慕容偶,再遇見陳小睡,大概明白了蘇折的情況,立刻一回頭,把多年未曾出手的一件禮物給收拾了出來,一定要趕在蘇折離開之前,塞到他的手裏!

蘇折又是感動又是警惕道:“這裏面不是你的血肉和骨頭吧?”

孟光搖無奈:“你之前提醒過我不要送的,我又不是記性不好。”

確實不是記性不好,有時就是明知故犯吧。

蘇折剛想把懸著的心放下來,忽又問道:“不是血肉骨頭,那也不是你身上別的毛發或者油脂,對吧?”

孟光搖有些惱了:“你胡說什麽?我最近是有些脫了發,可不至於就要把這些東西送你啊,多寒磣!”

蘇折松了口氣,但想起了孟光搖脫發的理由又莫名地一陣心虛,想要問個究竟,但眼見著朋友實誠地送禮,他終究還是客客氣氣地把盒子接了過去,開了一條縫。

只從縫隙一看,他就登時嚇得手一顫,臉一白,驚道:“這是什麽!”

這裏面竟然是一個發紫發青的人頭。

那詭異可怖的人頭居然還沖他在笑!

“我敢保證這不是我身上的東西……”

蘇折無奈:“我當然知道這不是你的人頭了,你的人頭還好好地在脖子上呢,可這是別人的人頭!你送我個人頭做什麽?”

孟光搖解釋道:“老四你先別急,這不是人頭,這是一顆草。”

蘇折懵了:“你,你說這顆人頭,它是一顆草!?”

“額……準確的說,它是一顆草上結出來的果子,叫‘人首果’。”

蘇折這才明白,這“人首果”乃是“人首草”上結出來的一種奇果,需吸食千年的天地靈氣,再冠以仙人渡劫時期的劫雷,最後再要幾滴雪狼妖的精血,才能結成,條件幾乎可以說得上是萬裏無一、極為苛刻。

可一旦結成,這“人首果”便是極為罕見的天材地寶,吃一口就能療傷續骨,吃好幾口可有起死回生之效,若是把金烏等神獸的血給註入果子,日日培養精煉,那“人首果”甚至能長成蘇折的模樣,然後再結出幾顆新鮮的“蘇折人首果”。

孟光搖認真笑道:“你剛才沒看仔細,這果子被我培養,如今長得像是我的腦袋,你若好好培養它,它便能長成你的樣子,還能具有一些金烏的特性,將來長出更多,更好看的腦袋,都是你的形狀樣貌,可不得了!”

蘇折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他實在很想微笑著收下這等有用的大禮,可內心的理智叫他很難去真的啃噬一個長得像孟光搖的腦袋,去啃噬一個長得像自己的腦袋果子就更加掉san和詭異了……

結果他剛想把盒子遞回去,一擡頭,卻發現孟光搖已經提前跑了。

跑了?

跑了!

不但跑了,還留下來了一連串回蕩在山谷的聲響。

“這是我最大的家當了!你好好收著!可別扔了啊!”

……可是真的很想扔了啊。

蘇折嘆了口氣,只好把盒子收了起來。

等到第二日收拾妥當,他終於要走了,在魔尊的統領州縣的邊緣處,當即就要換作人身,卻瞧見那三只妖官又不約而同地前來,幾只妖遙遙對望,各種難言覆雜不舍又必須舍的情緒蘊含在無聲的交流中,蘇折只能咽下這一口苦氣兒,沖他們遙遙一拜,以表敬意與謝意。

可是自始至終,魔尊都沒有出現。

妖官們在等他,蘇折也在等他。

可這家夥像是鬧了別扭似的,連最後的道別都沒有出場,只讓蘇折平添了許多無言的傷懷與寂寞。

為了避免懷疑,他出了魔尊的統領之地就換作了人身,終於重新曉得了這人類身軀的苦楚,一路跋山涉水的辛苦就不說了,最苦的是這天氣太熱,他做金烏時絲毫不覺熱,可換作人身時卻覺得冷熱皆是苦,一路上大汗淋漓,走得熱入心肺,連呼出的氣兒都好像是火氣,喉嚨更如塞了火炭似的幹渴。

好不容易到了一處山腳下歇息,他發現天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朵兒白嫩如棉花般的雲,蓋在他的頭頂,遮擋了些許害人的炙熱。

這大概就是唯一的好運了吧?

蘇折又走了許久,這層雲好像一直隨風挪動,遮掩出陰涼,像是天上有人打傘似的,擋住了那逼人致死的酷熱,叫蘇折身上和心頭都涼快了許多,可忽的,他似是想到了什麽奇怪的念頭,在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溪前停下腳步,他擡頭看向頭頂的那抹雲。

看了許久,望了不知多少時間,他忽的一笑。

“行幽,別遮了,我知道是你。”

轉瞬間,那抹雲消失不見了。

蘇折忽的覺得肩上一涼,像是貓的爪子輕輕拍了拍他,他轉頭看去,卻瞧見一只黑不溜秋的野貓就在他身邊,瞪著他、翹著尾巴。

“你怎麽知道本尊變作了這雲?這就不能是自然現象麽?”

蘇折好奇地打量了這野貓化作的魔尊片刻,忍不住笑出聲來。

“因為我知道——你就算對我生氣,你也不舍得不理我太久,對不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