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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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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殺

蘇折原本茫然。

像一個迷了路的人被四匹烈馬扯向四個方向,一時不知誰是正確的方向。

可又驀然清醒。

因為這兩句心聲,一年輕一老道,一熟悉一陌生,一安全一危險。

這立刻讓他明白——此刻沒有發呆的奢侈,他必須迅速做出回應!

他屏住嘈雜思緒,凝神、靜氣,在心中問了一句。

“您一直在聽我悄悄話對麽?”

果不其然,一陣冷哼在他的腦袋中響起。

這聲音既富具磁性,又厲得像冰渣子裏撈出來的話刀子,不是魔尊還能是誰?

“你膽子倒越來越大,本尊叫你不要碰天魔不要碰天魔,你全當耳旁風了!”

他無奈地揉耳朵道:“這不是因為我要幫小睡麽?又不是故意。”

“狡辯!你還不是故意?他落在那些人手裏不過受些折磨,何須你拼命?”

呼嚕聲和琵琶響都在逐漸減弱,蘇折便強頂著睡意,在心裏對著魔尊道:“您如今是這麽說,可我若真視而不見,您必定覺得我心冷虛偽,會比現在更失望。”

對面傳來一陣冷哼,仍是怒意未曾消。

“你倒了解本尊,你若真袖手旁觀,我確實要瞧你不起。肯為同伴拼命,雖說直莽,但怎麽也算是妖族中的好漢。只是你私自碰天魔,以為我會放過你麽!”

“好了好了,呼嚕聲和琵琶響快停了,我馬上要行動了,您別罵了別罵了……”

“本尊還沒罵完呢,就罵!就罵!”

這一道道怒聲叱言,蘇折幾乎能想象到魔尊在另一邊氣得叉腰頓足、銀牙亂咬的狠狀。他幹脆翹起二郎腿,慢悠悠道:“行,您越罵我越清醒,來吧。”

那邊重重哼了一聲,忽話鋒一轉,這回倒是沒了怒聲,卻換了質疑。

“方才除了我之外,還有第二道男聲在提醒你。那人是誰?說了什麽?”

蘇折蹙眉、揉耳,似有許多疑惑的樣子。

但他隨即收斂不成形的心思,故意試探道:“那人提醒我穩定心神,勿要被蠱惑,但我從未聽過這聲音……難道他不是魔尊派來的麽?”

“本尊提醒人何須用別人?你當真不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誰?”

“我真不知道。”

“是不知道,還是不記得?”

知道和記得?這有什麽分別?

蘇折面色一沈,神態陰陽道:“您若不信我,也不必差遣我去拼命了,回去以後您就把我這妖官撤了,把我的妖骨折了給您做個椅子,再把妖皮扒下來給您做個腰帶,最後再把我這妖腦子拿出來翻記憶翻個遍,再煮熟了給您做個菜,咱們都清靜了。”

這一番猝然反擊,那邊似乎有些楞住,道:“混賬小子!我還未曾和你真惱,你倒和我惱起來了?”

蘇折卻是沈默。

眼神更是郁郁忿忿,盛著被質疑的惱,端著被監聽的怒,仿佛魔尊真能看見這神情似的。

所謂的柔中帶剛,是七分柔和三分剛正,而不是九分都是討好只剩一分剛毅。蘇折身為四大妖官之一,這番拼了老命,卻還要被監聽心思,被疑心不忠,這若是還不惱,那尊嚴和骨氣都別要了,把臉皮埋這兒得了。

那邊久等不到回應,似乎有些心虛,又有些下不了臺階,只半叱半哄道:

“你這不識好歹的蠢廝,我若真心疑你,何須當面問你,你和我惱什麽惱?”

蘇折淡淡道:“您可是魔尊,我怎麽敢惱您啊?”

那邊話聲一窒,只好語氣更軟道:“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眼下呼嚕聲快停歇了,你把‘琵琶天魔’從耳道裏拿出來,再不許往體內塞亂七八糟的東西,做你該做的事兒!”

蘇折松了口氣,聽得呼嚕聲漸漸弱了,立刻從耳道裏把那“琵琶天魔”取了出來,眼看著琵琶天魔在他眼前從一團黑光漸漸放大和展開,就要奏響新的殺人樂曲時,他忽的腕部一擡,就把那金線天魔甩到了這玉石白骨琵琶上!

金線一旦躥上,便如靈蛇擺尾、神龍吐息!

它竟然能懸浮在這琵琶玉身之上,自己繞了自己好幾圈,還在半空打了個死結,似是束縛住了一雙透明無形的手。

這一束縛,那詭異華美的白骨玉石琵琶當即不再放大了,一根根瑩如鮫絲的琴弦在微顫、亂抖,卻奏不出完音整律!

“金線天魔”,原本是一條具有【切割】特性的靈線。

可自從吞噬了部分靈網天魔,它就繼承了靈網天魔【束縛】的特性!

“琵琶天魔”剛蘇醒,自然想吞了金線,金線天魔才得自由,自然也想吞了它。

倘若金線敗了,會淪為琵琶天魔上的一道新的琵琶弦。

可若琵琶敗了,只怕一個完整琵琶會被金線切割兩半!

二者誰也不肯就範、服輸,這就展開了一番天魔與天魔之間的無聲較量!

鷸蚌正相爭,蘇折這個漁翁只是冷笑。

管你是不是修仙版黑色星期五,我叫你這線譜都沒個五!

呼嚕聲徹底停止的那一刻,他當即把兩天魔都套進蛇皮袋裏,負在背上,沖著陳小睡所在的棺材鋪飛去!

呼嚕聲停止後,開始行動的也不止他一個。

比如一個叫顧星朗的人。

他名兒好,是星光明朗之意。

相貌也好,是星眉月目之相。

唯獨運氣差一些,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災年間饑荒盛行,他賣女兒賣老父,賣了一切可賣的,最後只剩下自己可以賣,不得已賣入了“碧魄宗”,學會了作惡法、行惡事,多年下來惡貫滿盈,心智已比魔物更魔物,此番他帶四個門徒進了城,為的就是一件事,一個人!

陳小睡!

一定要抓到陳小睡!

若非他在體內放入了一只特殊的天魔,能抵擋住這驚天動地的呼嚕聲,只怕叢刻也得陷入沈眠。

可如今呼嚕聲一停歇,他就能醒過來,也喚醒了另外兩個門徒。本來還有兩個門徒可以喚醒的,可惜他們睡著的時候,那兩只白鼓天魔就在他們的肚子裏,震天動地地敲響,把他們的五臟六腑也給震裂了,都裂成一塊塊兒,碎糕點似的,拼不起來了。

顧星朗當即把兩個死去的門徒開膛破肚,忍著腥臭,取出沈睡的白鼓天魔,再讓另外兩個門徒忍著痛,把肚子剖開一條血淋淋的線,再把白鼓天魔放進去。

他們只是修了碧魄宗宗法的人類,不是妖怪,沒辦法把天魔縮成黑光再封印,只能用最原始血腥但好用的法子——把肌肉剖開,以身軀為杯盞,去盛放一個個詭異可怖的天魔。

做完這些,他只笑著拍了拍兩個門徒的肩膀:“些許小痛,莫要放在心上,待抓到陳小睡,宗主大大有賞!必會教你們上乘心法!”

門徒們面色蒼白地小笑,他是面帶狠毒地冷笑、大笑、笑到無所顧忌,笑到房梁上的灰塵與碩鼠都一震一抖,飛落在三個人扭曲黑暗的影子上。

顧星朗隨即出了門,在街上四處奔走、巡邏,隨意翻開一間屋子,若裏面沒有陳小睡,便喚醒幾個沈睡的老百姓。

然後等百姓們醒來時。他便微笑、問好。

然後出了一刀。

先一刀剖開喉嚨!

後一刀開膛破肚!

最後更加殘暴,從面門上一劈而下!

百姓們連尖叫都來不及發出,就當場斃命!

如此殘忍屠戮,殺人如殺只雞,剁只鴨,幾乎凝了人類所能達到的惡意極限!

連天魔出手,都未必能如此殘虐!

他卻殺得痛快、舒暢,由此出了一口大氣!

殺妖怪他不敢,殺仙門他不能,那殺些柔弱可欺的百姓,豈非正好!

兩個門徒也依樣殺人,肚子裏的天魔一鼓一漲,似乎在血氣中漸漸覆蘇。顧星朗一瞅,怕白鼓天魔真醒了,敲出響聲驚動睡著的陳小睡,便帶著人往前走。

死的是人,殺人的也是人。

止殺戮的居然是兩只天魔。

這極諷刺荒誕的一幕情節,在這夜晚徐徐展開到一條西邊偏僻的街上。

走在街上的顧星朗,漸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睡意攻擊,臉上裝飾出一種殘忍而嗜血的笑。

“他就在這附近!我們就快抓到他了!”

他們撲進一條條店面。

翻箱倒櫃,顆粒無收。

最後來到了一個棺材鋪前。

顧星朗感覺到這棺材鋪裏有一股極強的睡意在催著他、趕著他,幸虧他體內有只特殊的天魔,否則還真要徹底睡下去。

他冷笑一聲,踢開店門,把裏面的棺材不管好的壞的新的舊的楠木的烏沈木的一縷劈開、打碎!將包裹了壽衣的屍身皆翻作一團,把喪儀用的壽被紙人全打亂一片,最後才尋到一口新鮮的棺材。

棺材蓋一開,他便發現裏面有個相貌明秀的黑衣青年,正在沈沈酣睡。

這不是陳小睡又是誰?

“抓到你了!”

他嗜血的興奮勁兒幾乎要從扭曲的五官上溢出來,心想著這妖官再如何大名鼎鼎,此刻還不是猶如一只拔了翅的鳥,沒了爪的老虎,任自己拿捏!

而且這妖怪還長得好看!

這面相這輪廓,如群山大川般濃烈生動、透出瑰麗醇美的俊艷,簡直好看到了人心裏去——不愧是個妖官!

先帶回去讓宗主折磨一番,然後再輪到自己去折四肢斷骨頭,把這妖怪的肌肉一寸寸一分分地切下來,直到他只剩下一張好看秀氣的臉,豈非美味至極?

他沈在旖旎殘忍的折磨幻想中,隨意伸手一抓,就在五指要碰到陳小睡肩膀的一瞬間。

陳小睡赫然睜眼。

眼似雪刀刺白骨!

“抓到你了!”

他冰冷地一笑,一伸手就抓住了顧星朗的腕子!

顧星朗大驚、甚恐,殘忍幻想全拋,立刻想抽手,卻一分一寸都不能動,腕部奇燙,像被一塊兒融化的鐵鉗給鉗住了!

就在他低頭的一瞬間,腕部像蠟燭那樣忽的燃燒起來,然後瞬間骨肉融化!大火立刻上躥猛傳,直接覆蓋了他的整條臂膀!

這不是陳小睡!

是蘇折!“盜火妖官”蘇折!

顧星朗當即一刀切斷了自己焦黑的臂膀!

他忍著鉆骨切肉的劇痛瞬間飛開七尺,滾到自己的兩個門徒身邊。

接著一刀斫下,竟硬生生剖開其中一個的肚子,從裏面掏出一個微微蠕動的白鼓,然後扔向那棺材!

那棺材當即四分五裂,如一條無形的線切割了板與蓋!

可飛出的卻不是蘇折,而是一群黑色的如折紙般的羽毛。

它們如有靈性意識一般,幕天席地沖過去,當即蓋住了這一只白鼓,阻止了這沈睡天魔的進一步蘇醒!

與此同時,蘇折突兀地出現在半空。

他伸手,忽的一掌翻開、合起、再捏爆!

一個門徒忽的憑空一聲淒厲慘叫,接著赫然倒下。

另一個門徒忽就仰頭噴血,身上脹破了似的冒出血來!

顧星朗更是覺得心口一空,他擡頭看向前方!

他的心臟,還有那兩個門徒的心臟,竟不知怎的,竟被蘇折隔著胸口皮膚盜了去,還握在掌心一把攥死!

隔空取物,取的還是心臟,自是堂堂“盜火妖官”的盜心之技,也是報剛才的心裂之仇!

蘇折冷冷道:“震碎了那麽多人的心臟,自己的心臟被偷,感覺如何啊?”

顧星朗忍痛捂著胸口:“盜火妖官確實厲害……但你盜得了火,盜得了我們的心又如何,我如今還活著!”

他體內藏著的那一只特殊天魔,此刻竟扶搖而上,頂替了心臟的位置!

“我們是鬥不過你,可你一只妖怪也同樣鬥不過三只天魔!”

顧星朗咬牙狠聲,直接從第二個門徒肚子裏取出最後一只白鼓天魔,然後手掌猛擊、亂敲!

白鼓天魔赫然蘇醒,竟然懸浮在空中,鼓槌一動,自己就敲響了自己!

鼓聲一起,蘇折頓感身內的內臟一陣亂顫、猛抖!

他冷笑一聲,直接把蛇皮袋子一打開,把縛在“琵琶天魔”上的金線取走!

琵琶立刻彈響了殺人的樂曲,與那鼓聲憑空而對、當空鬥法!

鼓聲似萬層激巖崩裂,琵琶聲如千重波浪蔓延!一時似星湍流轉、日挪月移,濃聲對激響,玉碎琵轉,鼓滾亂敲!竟然鬥得難解難分、一時無二!

蘇折是對付不了天魔,可是天魔可以對付天魔!

而顧星朗,雖然聽慣了這白鼓天魔,聽得琵琶聲卻是頭一次。

上次是蘇折,這回輪到他生了死志,生出無窮無盡的自悲與自哀來!

他竟就拿了手上那把殺過無數人的長刀,往自己的脖子上,奮力一砍!

刀落頭顱滾,血濺五尺遠,自殺成功了!

蘇折這回卻聰明了些,在琵琶與大白鼓鬥法的時候,把之前收容的小白鼓天魔拿出來,自己敲敲敲、打打打,雖然心臟又不太舒服了,但硬生生地用這不成熟的鼓聲抵押住了琵琶聲的汙染。

眼見頭顱落地,他又見那琵琶天魔聲聲不斷,竟硬生生壓了這白鼓天魔一頭,鼓面都開裂了幾條,琵琶卻分弦不斷!

這兩個同為樂器天魔,怕是屬性相近的,萬一琵琶天魔把白鼓天魔給吞噬了,那豈不直接從單個樂器變成一個樂隊了?物理精神攻擊都齊全了,那還怎麽封印啊?

他趕緊跑到一個角落裏,把陳小睡拖出來,喚醒他。

“小睡醒醒!琵琶和白鼓打起來了!”

陳小睡睡眼模糊地醒過來,懵道:“什麽打起來了?”

“琵琶在揍白鼓呢!鼓面都開裂了,你趕緊去收了它們!”

陳小睡似乎也難得見到如此離譜的場景,花了足足五秒鐘才聽明白了,又道:“我剛剛才發了最大的功力……不能再睡了……”

蘇折無奈,回轉過來,看見有一只白鼓天魔還被自己的羽毛蓋著呢。

他當即拿了那黑色羽毛覆蓋的白鼓,直接朝著琵琶天魔砸了過去!

論偷襲,誰能比得過他!

那白鼓一路發出沈悶的咚咚聲,狠狠撞到了琵琶身,擾亂了琵琶弦!

蘇折立刻甩出一條璀璨而又透明的金線,縛住了琵琶天魔,把一只開裂了的白鼓和黑羽覆蓋的白鼓都拿下來,一起塞入無限擴張的蛇皮袋子裏!

他剛要舒展一口氣,忽然看見那顧星朗的屍身之中,一個黑色的影子緩緩站了起來。

蘇折頭皮一麻。

又是一只天魔!

可是是什麽屬性的?殺人法則又是什麽?他卻一概不知。

眼看那天魔忽然一個擡手。

陳小睡猝不及防,喉嚨處乍然多了一個血洞!

他滿臉驚訝地看著那天魔,一聲呼嚕都打不出,似已然被克制住!

那天魔再是一擡手,陳小睡近乎驚恐地看著那只詭異的黑色手掌,竟一動也不能動,他無法躲閃下一輪攻擊!

千鈞一發之際,蘇折瞥見那顧星朗手中拿著一把沾惹過無數血腥的邪性長刀,只怕那是“碧魄宗”的寶物,趕緊一個翻滾過去,抽起長刀就朝著這黑色的天魔扔過去!

那黑色的影子未能躲閃過去,竟然被一刀釘在了墻上,當即動彈不得!

蘇折擦了一把汗:“我猜對了,果然這刀對這天魔有克制作用,所以他才隨身帶著!”

只是不知是什麽寶物,竟然能直接定住一個天魔?

陳小睡卻面色突變,驚恐地指向了蘇折的手!

蘇折一楞,卻赫然發現自己剛剛握過刀的手,竟然已經失去了知覺,而且掌心處忽然裂開了一條縫隙!

蘇折立刻醒悟過來,瞪著那釘住影子的刀。

“這把長刀,居然也是一個天魔?”

所以它才能釘住另外一個天魔!

他以火壓制住掌間擴散的縫隙,站起來抖了抖肩,笑道:“這下倒好,平白得了兩只互相克制的天魔!”

說完朗聲一笑,無數根羽毛撲向那影子和刀,他再抖開蛇皮袋子,往刀和影子上一罩,瞬間收攏!而所有天魔,就都收容在這無底洞似的袋子裏了。

這個夜晚雖長,但也終於要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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