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離大譜的孟光搖

關燈
第4章 離大譜的孟光搖

白源在地上如一條老狗般癱了好半天,才把飛到萬裏之外的魂魄給拉了回來,同手同腳、毫無風度地站了起來,懵呆呆地看向蘇折。

“你,你說魔尊和你表,表白了!?”

他顫聲相問,一句一字像是在擂鼓,連雪白胡子都像是打了結似的毛線似的亂抖,似隨時隨地要飛。而引發這劇變反應的蘇折,此刻只是盡力平靜、努著勁兒平息尷尬。

“你別這麽看我,不是我勾引了他,他一表白,我立刻拒絕了。”

“拒絕了?”白源沈默片刻,幹巴巴道,“貧道倒寧願你沒有。”

“嗯!?”

白源盤坐片刻,回覆回覆精神,又道:“既然他尚未斷情絕愛,那是好事兒。”

蘇折口氣一松,結果這老道士又說:“為了大局著想,不如你將錯就錯,與他……”

蘇折頭皮一麻,像腦袋上打了一道響雷。

“絕對不行!”他一個巴掌拍在沙發皮上,聲調漲得比剛才還高一百倍,“你想了半天,就這?就這!”

“這狗主意你咋好意思說出口的!?”

做鴨達咩!為了拯救世界屁股也不能賤賣,要賣也得高價!

白源眉頭一皺,像被一股磁力壓下去的:“貧道並非你想的那個意思,你不必與他以肉身交,只要精神上生出些愛意、關心,哪怕逢場作戲,只要是你做的,他也會開心,這會對他對抗天魔侵蝕極有幫助……”

這老道士態度倒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只是轉得太急,把蘇折給砸懵了。

他臉上看不出驚,手指卻和打樁機似的,瘋狂地在沙發皮上揉來砸去,眼睛又惱又羞,人像個清秀的噴泉似的坐在那兒,蓄勢欲發著咆哮與反擊。

“不行不行,我根本做不到假裝去喜歡他,他若看穿我心裏在做戲,那豈不更糟?我可做不到當面勾引內心還不罵娘的。”

白源就從老成的皺眉,轉到了一種奇怪的嘆息。

“貧道倒寧願小蘇你是個會勾引人的,可惜你臉皮太薄,經不住這懼。”

“你怎麽不去勾引他試試!”蘇折狠狠地開了一包薯片,“說話越來越像個媒婆!”

白源攤手:“所以你是一點兒也不喜歡他?”

蘇折手上說僵就僵,薯片在指尖“哢嚓”一下就崩了。

只瞬間,他又道:“我敬他服他,我感激他也依賴他,我也很心疼他……”

“但我真的怕他。”

而且越來越怕。

第一次見面還有些初生牛犢的勇氣,可蘇折實力越強,境界越高,就越曉得要怕魔尊。

因為魔尊確實是值得去怕的。

他看人,是八十一個天魔一起看人。

他說話,也未必就只有他一個人說。

說到這兒,他頓時沒了吃薯片的心情,把小零食往垃圾桶裏一倒,搶過白源袖子裏藏著的遙控器,調到了一個諜戰劇的電視劇頻道,正好裏面播的是男主被揭穿臥底的橋段,男主和大哥正淚眼汪汪相對無言,看得他眼皮子猛地一跳,暗自吐槽自己這是什麽運氣。

“魔尊從前搞滅門,往往是因為整個門派都參與了作惡,可近年來他實在有些冷酷暴戾了,哪怕一個門派裏只有七成人作了惡,他也要滅掉整個門派,他明知裏面有未參與作惡的人,有剛入門的弟子,有與世無爭的門徒!”

蘇折嘴唇微動,只覺濃郁的苦味兒像過了夜的咖啡似的往嘴裏倒。

“若不是我把消息通知你,讓人提前逃掉,他真想把這些無辜的修仙人也一並殺了!”

白源真人好幾次動了嘴唇,但欲言又止,臉上似揉了十種情緒,最後只能說:“一般人體內放兩只天魔,都會在幾年內就性情大變,他體內有整整八十一只,又撐了七百多年……到如今才性情大變,也算夠久了。”

說到這兒,他又安慰性地拍拍蘇折的肩:“有時你並非在和他對話,而是在和他體內那些天魔的惡意對話,這不是你能改變之事,我們能救一些人已足夠,不可能救所有人。”

蘇折嘆了口氣:“可是我想。”

“想什麽?”

蘇折擡起頭:“既想救無辜,又想救魔尊,是否太貪心了點兒?”

他話是問題,眼神卻通透明亮得像花瓣上擺著的鉆石,軟且硬。

分明是已經想好了答案。

“倒不枉費他如此疼你。”白源笑得像塊兒布在動,“可你既不想封印他,又不想去愛他,那怎麽救?”

“愛他,我做不到。”蘇折沈聲道:“但,我可以說服他把體內一部分天魔交予我封印,那起碼能卸掉他的一部分負擔,去分擔他七百年來一直在承受的代價!”

白源真人揉了揉胡須,臉上的表情卻是越發覆雜起來,和一出又一出的戲似的。

明明知道體內封印天魔會是怎樣生不如死的痛苦侵蝕,卻願意去承擔這種折磨。

倘若確實不是一種癡心纏綿的“愛”,又是一種怎樣微妙難言的感情?

是義氣?理解?

愧疚?

還是發自內心的憐惜與不忍?

第二日一大早,蘇折從草床上醒來,只覺神清氣爽。

他不記得昨晚到底夢見了什麽,這種情況以前也出現過,但也不是什麽大事兒。

他過窗戶一望,發現外面的陽光灑在小花圃上,大團大簇的牡丹花充滿氣魄地擁擠著,堆疊出一種熱烈的燦爛,它們如此堅而挺,好像能扛得動極重的負擔,分得了陽光的炙熱,還有些靜悄悄綻放的薔薇,在墻角一往無前地向上攀爬,似乎預示著以後的日子只會更璀璨,而非黯淡。

蘇折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許多,隨手摘了一朵薔薇,別在胸口,餘香環繞,他瘦挺的肩一個聳動,背部憑空一矮,幻化出了一雙黑色的巨大翅膀。

然後足尖一點,就飛至九天之上,縹緲雲巔!

畢竟是只金烏血脈,不會飛高高,怎好做妖官?

魔尊前日讓他去召集另外三大妖官,這召集卻不是一件簡單的活兒。

只因三大妖官都不閑著,每個都被魔尊派了出去執行任務。

而蘇折第一個要找的,就是離此地最近的“占水妖官”——孟光搖!

孟光搖,占水妖官。

註定腦子沾點水。

這倒不是貶低他,是實打實的沾水。

此人腦中封印了一只“腐水天魔”,時時刻刻都會分泌出可融化血肉的腐水,孟光搖是唯一一個能承擔封印它的人。

說他是人也不準,此人身負一些妖族血脈,乃人妖混血,因此體質特殊,運勢更是奇特,早在魔尊找上他當妖官之前,他就自己學會了封印天魔。

孟光搖在林間探險之時,遇上了一只“回首天魔”,這天魔的外形看上去像一團飄飄蕩蕩的白布,可白布下輪廓浮動,透露出極為詭異的人面,偶爾還會有一兩只蒼白泛慘青的手,從布下伸出,手的腕部卻接近透明。

“回首天魔”的殺人方式也很簡單。

什麽人靠近它十尺範圍(三米),它就迅速貼上去,整張挪動飄逸的布幾乎能覆蓋背部的全部肌肉,而被他貼近的人,此刻絕對不能回頭!

一旦回頭看了它,立刻滿足殺人法則,必死無疑!

孟光搖初次遇到天魔,就是這麽一只,尋常人若被這麽一只貼在後背,都得嚇得神魂出竅、大汗淋漓,孟光搖卻不同。

他知道這只天魔的殺人法則,竟也不怕,也不慌,心大無比地隨便它跟著,自己不回頭,照常往前走回家,照樣吃喝拉撒,任憑天魔拿指甲撓他後背、戳他肩膀,就是不回頭!

“回首天魔”硬是跟了他足足一個月!

都沒等到他回頭!

天魔觸發殺人法則後,就一直跟著孟光搖,可殺又殺不死他,耗又一直耗下去,可能是憋屈久了,直到有一日孟光搖在幹活時不小心劃破了掌心,“回首天魔”立刻逮住機會,化作一道黑光,沿著掌心的破口鉆了進去!

然後呢?

就這麽住在孟光搖的身體裏了。

這就是他收服第一只天魔的經歷。

整個過程可謂莫名其妙又詭異地順利,連一向恐怖詭異的天魔,都拿他沒有任何辦法!

可能他天生缺情少緒,不知道什麽是害怕,更不曉得避險,那之後經常深入無人的險地荒村,孟光搖陸陸續續地收服了“金線天魔”、“靈網天魔“、“竊光天魔”、“腐水天魔”,體內存了四只天魔,他竟也不以為意,日常與人族的朋友聊天,與妖族的朋友耍樂,好像只要兩族的朋友在,他完全不在意體內的變化。

直到有一日,困龍墟的龍塔真人經過,見他身上黑氣沖天,疑心有天魔附身,便捏了法訣,將他收進手心捧著的一座七層玲瓏雕金龍塔內。這寶塔可封禁天魔。孟光搖封在塔內,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天長日久地,只能和塔內封印的一縷無名幽魂相處,這無名幽魂不知在塔內存了多少歲月,不會說話,也沒形體。

孟光搖就這樣,在塔內足足困了五十年。

無光無夜的塔內,唯有這一縷幽魂陪他。

時日一長,寂寞能使人憑空裂開,他竟也對這個幽魂兄生出憐惜,覺得幽魂兄沒有形體,就不能被觸摸,委實太可憐了。

然後他幹了一件令無數人摸不著頭腦的奇葩事兒。

他用了“金線天魔”,在自己的影子上用附帶靈異的金線一割,影子如被中間劃了一條線,憑空就斷裂了。無名幽魂就附在這抹影子上,在塔內的平面四處地亂竄。

可有了形體,塔內還是空空蕩蕩,沒什麽好玩的,如何解悶呢?

孟光搖接下來的操作,蘇折是一輩子都想不明白的。

因為他繼續拿著“金線天魔”,把自己的腦袋割了下來。

是的,就是把腦袋割了下來。

原來孟光搖是個半妖,魂魄都聚在身體內形成的妖丹,有沒有腦袋都是無所謂的。

所以他把腦袋割下來後,就用無頭的身體,和成為的影子的幽魂,踢起了人頭球。

球是他自己的腦袋,對手就是他自己的影子,明明是如此荒誕離譜的行為,孟光搖卻樂此不疲,幽魂兄也踢得給力,他們甚至踢出了角度、踢出了風範、踢出了各種刁鉆的高明的蹴鞠技術!

直到有一日,魔尊隨手捏死了龍塔真人,把這玲瓏寶塔往下一倒,就倒出了一個會四處亂竄的影子,一具無頭的身體,還有一個咕嚕嚕亂滾的腦袋。

饒是他見多識廣,也嚇了一跳,還以為是什麽新奇的天魔,怎麽分成了三段呢?

直到孟光搖的身體把腦袋擺回去,說了話,魔尊才覺出樂子來,覺得這半妖小夥兒真行啊,能整個好活,就把他留下當個妖官了。

事實證明,孟光搖確實很能整活。

而且一整就是大活兒!

這次蘇折飛到了滿芍山,這山到了季節時令,本該芍藥花群開、芳菲遍野、瑤草織錦的,可如今卻是山作焦炭、土為黑灰,整座山像是從裏到外被燒了三百遍,崖上青苔翠蘚都已被燒成灰白,蒼松烤成了幹角,石頭煉瘦了三層,整座山的飛禽走獸全成黑糊糊的肉了!

這是有一只“連焰天魔”潛伏到了山上,它到哪座山,那座山就成了火焰山,整日火焰噴射不斷,根本沒東西能不焦不黑的。水克火,魔尊就派“占水妖官”孟光搖來封印此魔。

可蘇折繞著山飛了一圈,什麽都沒看見。

正焦心的時候,發現遠處有個黑影,在崎嶇的山地上四處亂竄。

蘇折眼前一亮,立刻飛下去,那黑影就在地上,沖著他手舞足蹈,做出各種動作!

“你不是孟老三的影子嗎?”蘇折疑道,“你怎麽自己跑出來了?老三呢?”

地上的影子就招招手,示意蘇折跟他走。

蘇折就跟著影子一路在焦土上飛奔,進入了一個九曲十八彎的山洞,發現裏面有個水潭,水潭上漂浮著一個腦袋,上上下下,歡聲笑語的,似乎有個人在裏面游泳,不是孟光搖又是誰?

蘇折一高興,叫道:“光光,是我!”

孟光搖立刻回頭,他濃眉厚唇,長相陽光,見著蘇折就高興笑道:“小蘇!你來了!”

他見著朋友就傻樂,見到蘇折更是興頭十足,嘴裏還說:“快,過來撈我一把!”

蘇折以為他受了體內的天魔影響,沒了力氣,立刻想去把他從水中提起來。

可一伸手,卻只從水裏捧起了個腦袋。

他立刻就笑不出來了。

身體呢?

孟光搖的身體哪兒去了!?

孟光搖的腦袋還是在陽光地笑:“你怎麽在這兒?是魔尊派你來的?”

他一笑,旁邊的影子還在地上拍拍手,好像很開心看見二妖重聚似的。

蘇折的臉色卻是一僵:“你還笑?你身體去哪兒了?怎麽就剩了個腦袋?”

孟光搖卻不以為意:“啊,沒事的,我與那‘連焰天魔’大戰三百回合,本來都快封印它了,沒想到後面躥出一團火焰,竟然還有一個‘連焰天魔’,那分|身沖我背後撲來,我當時往身上一掏,沒有東西可以扔啊,我的法器都用完了。沒辦法,我就把自己的腦袋扔出去了。”

這種“分頭行動”,在過往的戰鬥中曾經產生過奇效。

因為孟光搖的腦袋裏封印著“腐水天魔”與“竊光天魔”,確實具有極強的攻擊性,在某些場合是可以當做暗器投擲的。

可是這一回腦袋扔出去,那背後來的“連焰天魔”就跑了,孟光搖就用“腐水天魔”一發力,腦袋下方溢出了滾滾不斷的水,像噴泉似的,支撐著他的腦袋一路往前飛流。一路追趕過去,腦袋卻迷了路,沒追到“連焰天魔”,“腐水天魔”也不肯出力了,他只好找山洞暫歇下。

蘇折臉色越來越難看,甚至忍不住在腦袋上狠狠敲打了一下!

“你是白癡嗎?要不是你的影子來報信,你就困在這兒了!”

“別敲了,我疼。”孟光搖無奈道,“我的影子是可以站起來的,必要時它可以捧著我跑。”

蘇折想象了一下一個影子捧著一個陽光帥哥的腦袋飛奔的詭異場景,頓時不願再想細節了。

“你的身體還在那兒呢!你就不怕另一只‘連焰天魔’對你的身體做什麽嗎?”

孟光搖的頭發被蘇折拎著,卻仍舊努力地搖了搖腦袋:“我倒不怕,我的腦袋飛走的時候,身體正在和‘連焰天魔’戰鬥呢!”

蘇折眉頭折皺,忽悚然一驚,想到了一個極為緊要的問題。

“光光你的魂魄寄在腦袋這兒……那現在誰在用你的身體在戰鬥啊?”

孟光搖不假思索的答道:“當然是天魔啊。”

“‘金線天魔’、‘靈網天魔’、‘回首天魔’,它們都在我的身體裏,沒事的!”

蘇折臉上的表情像被一顆五萬噸的流星給滾過。

他立刻拎著孟光搖的腦袋,招呼上孟光搖的影子,一路飛奔上了群石嶙峋的山頂,居然看見了一個無頭的身體,正在與一個滿身冒著巖漿和火焰的天魔無聲地對峙。

那滿身冒火的連焰天魔伸出手指,指了指無頭身體左邊的一個部位,無頭的身體居然伸出了手,搖了搖手掌,連焰天魔於是又指了指無頭身體右邊的一個部位,結果無頭身體又搖了搖手。

什麽情況?

蘇折看得臉都快僵了,抱著孟光搖的腦袋問:“我看不太懂,這是一種無聲息的高階戰鬥嗎?”

“沒有啊。”孟光搖道,“連焰天魔好像是看上我這半妖的身子了,他想住在肝臟那兒,可是金線已經住那兒了,他不同意啊。連焰天魔就想住在肺部,可是靈網天魔已經住那兒了,還覺得那兒風景好,他也不同意啊……我看他們好像在討價還價呢……”

結果話還未說完,連焰天魔忽然沖著無頭的身體一個火拳砸了過去!

而那無頭的身體一個翻身躲開,手掌處冒出了一條近乎透明的金線,朝著連焰天魔的腰部切割了過去!

孟光搖詫異道:“哎呀不好,連焰天魔現在想住在心臟的位置,金線靈網和回首他們都不同意,他們為了爭最好的器官房間,這都打起來了!老四你趕緊去阻止啊!”

可看著看著,孟光搖忽然意識到:“哎等等,我看它們三個好像配合得挺好的啊,沒有腦袋以後,似乎戰鬥更方便了?”

蘇折抑制住翻騰不休的內心,舉起了孟光搖的腦袋。

“你要幹嘛?”

“不能讓它們切割連焰,會越切越多的!”蘇折嘴唇一陣抽搐,“我現在必須把你的腦袋投進去!”

不管什麽東西和孟光搖沾上了邊,都朝著離大譜的方向一路狂奔不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