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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五仔是如何煉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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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五仔是如何煉成的

蘇折呆了不知多久,忽的回過幾分神來,深吸了一口氣,無奈道:“您……您這一說也太突然了,沒預兆沒警告的,我……我不知道怎麽辦。”

魔尊正經地壞笑道:“誰說本尊沒預兆了?表白之前,可是鄭重警告過你了。”

……這能算警告?警告完前一句後一句就緊跟著表白啊!誰表白是這樣的!?

魔尊皺著眉:“本尊耳朵裏封印著‘萬聽天魔’,我可是聽得到你腹誹的。”

蘇折清理了一些思緒,正聲道:“妖妃魔後這等話……還請魔尊收回吧。”

魔尊笑容微微淡下去:“妖妃魔後就不提了,本就是玩笑,可是本尊喜歡你這件事——可不能當玩笑話一樣略過,你得給本尊一個答覆。”

您得容我想想,我想的這段時間,麻煩您別讀心,讓我安靜會兒。”

這是在認真考慮了?

好嘛,考慮就考慮,不讀心就不讀心。

魔尊揉了揉耳朵,不再讓耳道中的“萬聽天魔”說話,他自己盤坐在虛空中,心想這番訴衷情來得如此突然,以蘇折這和稀泥的軟和性子,必不敢拒絕,也不敢答應,肯定得考慮很久才能想出個折中法子。

沒想到才過了一會兒,蘇折就考慮好了,擡起頭了。

“怎麽樣?”魔尊的唇角幾乎要抑不住勾成一弦月,“想好答覆了麽?”

蘇折點點頭:“想好了。”

“這麽快就想好了?”魔尊的笑是前所未有地放肆,“那麽接下來……”

“——接下來我什麽都不會做,我希望您也能一樣。”

魔尊眉目一呆,像楞成了木的鐵的石的像:“什麽一樣?”

蘇折苦笑道:“您如此深情厚愛,我實在不敢拿言語直接拒絕您,不如您讀讀我的心吧?”

這不是魔尊第一次突兀行事。他本就無法無天,幾百年下來也沒學會“規矩”兩字,興致一到,意氣上頭,就像一波無法收拾的銀濤白浪在體內,倒出話來,能把人的下巴驚得哢吧響。

可是他這次去讀了蘇折的心裏話,卻陷入了極端濃重的惱怒。

因為蘇折的心裏話是——他不敢喜歡魔尊,也不敢親近魔尊!

這話就鬧不明白了。

站在四大妖官的位置,魔尊之下萬妖之上,他蘇折都勸了魔尊這麽多回,惹了魔尊這麽多次,什麽膽大妄為的話都說遍了,怎麽再進一步就不敢了?

他在害怕什麽?

魔尊眼神變了味兒,目光像箭一樣刺得蘇折的面龐開始發疼。

他只站樹下一處,卻像站住了全天下的陰影。

怒把四面八方堵得結結實實,空氣緊迫凝滯得像要塌了,樹葉拍打摩擦得宛如被什麽東西撞震著。

嚇死人的冷寂裏,人連步都邁不出去。

可蘇折畢竟是蘇折。

“說實話,我很擔心您。”

魔尊一楞,被這軟刀子一樣的話激得整個人都困惑了。

蘇折在擔心魔尊?

難道他看不出魔尊的怒?

他現在不應該多擔心擔心他自己嗎?

蘇折繼續溫和而堅定地指出:“您最近的脾氣越來越怪異,說話做事亂得像一本沒有順序的書,從前能包容的事兒,如今半點包容不下,從前擁有的興趣,如今一樣樣都擱下了。如此變化,我實在擔心。”

什麽叫反客為主?

什麽叫溫柔刀化了指尖怒?

魔尊一沈默,責難的話不出,周圍萬物似也屏息斂聲,鴉聲停水聲歇,夜色越縮越緊俏。

半晌後,他沈聲,口氣依然不爽利:“你在瞎擔心什麽?”

蘇折從座位上起身靠近,月光似跟著他的心思挪動,似揉似捏地落在他肩頭,而他只一力前進,主動站進了魔尊身前看似無邊的黑暗裏,他一走近,立刻覺得魔尊身上那陰冷的氣息正將自己包攏。

可是他仍舊無畏。

無懼。

依然決然地走到魔尊身邊。

並肩直視、柔中帶剛般的沈著堅定。

“再利的刀子也會有被磨鈍的一日,您體內封印天魔整整七百餘年,我擔心的是——它們是否已經開始侵蝕您的性情?”

魔尊也曾把一兩只天魔封印在一些妖將的體內,可日子久了,妖怪們難免會沾上天魔那陰森詭異的氣息,變得越發孤僻、冷漠,或暴躁、嗜血,甚至思維詭異、麻木不仁,最後完全失去理智,被侵蝕汙染得無法回頭。

而這樣陰邪之物,魔尊體內至少有幾十個!

蘇折誠懇道:“若您信我,放幾只天魔在我體內,讓我幫您分擔一部分鎮壓天魔的責任。”

魔尊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似醞釀些狠話,可一張口,像把周圍的冷風都吃了進去,又吐了出來,過濾出來的就只有中性的言語了。

“我倒是頭一回見著,主動要求往身上放天魔的。”

“您同意了?”

“本尊不同意。”

“……您還在生氣被拒絕麽?”

魔尊瞪他一眼,目光搖曳著狠辣,像一把浸透了月色的刀,直戳可入骨三分。

“我惱你,不過這一時一刻想打死你,可天魔會永久侵蝕一個人的性情與志向,你若身負天魔,從此變了性情,再回不到從前!”

“倘若我變了。”蘇折笑道,“您會不要我嗎?”

他五官端然婉秀,眉是千峰一挺,唇是薄揮一筆,因此月下堅定一笑,能讓人想起白練般的江川,雖刀切劍刺,然水流不斷,可滴石落海,一寸一朝夕地流入心底,再堅冷也能被繞進去,再憤怒也被拋出來,顛來倒去,方寸都大亂。

魔尊的眉頭微微一動。

幾乎快要被打動、去相信蘇折,去同意把體內天魔拱手交出幾只的一瞬間。

他忽然沈下來。

怎麽遇到蘇折這等說話特別好聽、性格柔中帶剛的妖官,他總會無端端地改變心意?

多年的冷靜鋒銳,還是占了上風,他幾乎把神情收斂得一絲不茍。

“既已拒絕,你不必說這些軟刀子的話,今日當我從未說過,你也未聽到。”

魔尊負手背對,冷淡吩咐。

“妖官蘇折,明日你召三大妖官過來,本尊有要事商議,不許遲了或少誰。”

一番話,似又把公事兒歸公事兒,私情都拋卻,仿佛剛才一時心迷、情動、凡欲、掙紮,終只是月色茫茫下一種偶然,流過去就當沒有了。

蘇折遲疑一瞬,便後退躬身,繼續回到之前那般小心勸諫的模樣:“敢問魔尊,有何要事需聚四大妖官?他們三個此刻都有事務纏身,只怕是……”

魔尊沈聲道:“有件事,極重要,比他們手頭在辦的所有事加起來,都重要!”

蘇折眉心一蹙:“這件事是……”

魔尊沈默片刻,又道:“提前告訴你也無妨,我們圍剿修仙門派,雖說總能殺滅九成敵人,可總有一成的漏網之魚逃了出去,一次便罷,許多次都如此。有時去偷盜靈寶,也偶有失敗,有些行動,也提前漏了風聲。本尊一直覺得,是有仙門在暗中窺視,可如今一想,或許他們已在我們之中安插了細作,也未可知?”

蘇折疑道:“消息洩露了幾次?”

“二十三次了。”魔尊皺眉極深,“這很不對勁。”

蘇折不以為意道:“您耳中有‘萬聽天魔’,能讀萬人的心,要真有細作,您把妖兵妖將和妖官都召過來,一讀不就知道了?”

魔尊淡淡道:“‘萬聽天魔’確能洞察人心,但奇怪就奇怪在這點。”

“怎麽說?”

“那些妖兵妖將我也聽過,並沒有十分不忠的,即便偶爾有幾個,也不可能探查到這些機密,那麽,消息是如何洩露?”

“也許對方有精於蔔算之輩?或是用攝魂之術法,迷了那些妖將的心智?”

魔尊冷笑:“若如此,當真是比魔門還下作了。”

說完,他看向蘇折,目光沈銳難當。

蘇折道:“您這麽看我……是疑我不忠麽?”

“要不是我每日都聽你的小心思,我真要疑你。”

魔尊淡淡道,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可惜,你每日都想些亂七八糟的蠢事兒,連我穿什麽衣服都評頭論足,實在敗壞你在我心中的好印象,還有其他三個妖官,心思更是庸俗不堪,要是細作像你們四個這麽蠢,我就真放心了。”

蘇折無奈苦笑。

魔尊又道:“不過,有沒有這個細作,也是難說。倘若真有,我不知他究竟如何能把消息傳遞給同伴,這方圓萬裏都能被“萬聽天魔”所聽取,他心裏有異樣,我必然能發現。可時至今日,我沒有聽到一句奇怪的心裏話。”

蘇折疑惑:“沒有一句心思是異樣的,那細作難不成根本不會思考?”

魔尊聽到以後:“倒是個思路。”

蘇折想了想,又謹慎分析:“也許對方知道‘萬聽天魔’的存在,特意設了一些特殊的機關,機關沒有心思,自然無法窺測。”

魔尊道:“也算有理。”

蘇折只拱手道:“我明日一定把他們三個都召來,好好商量這件事。”

魔尊點點頭,便在虛空之中一個小幅度的轉身,轉瞬不見。

蘇折等他氣息消失,眼神溫柔漸隱,嘆了最後一口憂郁淡然的氣。

然後毫無風度地往地上一坐。

揉了揉臉。

拉了拉嘴巴。

接著伸大長腿、壓小蠻腰。

然後伸腿瞪眼,吐了口氣,罵罵咧咧!

這魔尊,脾氣大得比皇帝都厲害,還天天讀心,誰敢在他面前想正經事兒!?每次蘇折過去,都須準備一堆有的沒的庸俗心思,來裝滿自己的腦袋,沒想到這都能被魔尊給看上,這是什麽垃圾眼光?怎麽能看上他呢?

好不容易把人哄走,他才敢粗聲抱怨起來,此刻卸了面具,把溫柔都拋了,妖仙氣質也不管了,腦袋撓得像毛團,摳腳摳得像在與人戰鬥,把小情緒化動作發洩一通,他才算出了口氣兒,一路飛到自己的小木屋裏,在粗糙的草床上睡了一覺。

月光傾倒在蘇折身上的時候,他眼皮微微一動,卻沈入更深的睡眠中。

他知道自己會迎來一場夢。

夢對凡人來說是一種偶然。

可這夢對他來說卻是必然。

這是他用法術為自己制造的一場夢,沒有驚喜,但是安全,他每次心情不佳,必然要回到這個他為自己創造的夢裏,然後他才能感覺到,自己終於可以做一回真實的自己。

因為夢境裏藏著秘密。

藏著他永遠不想讓魔尊,或者讓別人知曉的身世大秘!

睜開眼,蘇折在夢中的床上起來。

環視四周,他終於被熟悉的事物所包圍。

皮質沙發、軟座高椅、電腦桌、靠墊椅、玻璃的茶幾、電視的櫃子,馬賽克的杯子,印著卡通圖案的被褥、枕頭,墻壁上的電影海報,堆疊著滿滿漫畫的抽屜,沒有被喝完的奶茶,還留有餘香的炒菜……

沒有魔尊,沒有四大妖官,沒有群起並立的修仙門派,沒有詭異陰森的天魔。

只有尋常而溫馨的現代之家,還有一個還是人類的蘇折。

在穿越到這個詭異的仙界之前,他的確就是一個普通人類。

如果沒有那場離奇的穿越,沒有成為妖官,這裏大概會是他一輩子的家,是他曾經習以為常的溫暖環境,是他偶爾過膩了的穩定閑暇的日常。

如今只能在夢裏面構建了。

蘇折眼眶微熱,心中發酸,走下床來,四處踩踏,力求在夢裏重溫那種感覺。

那種還身為人類,並非妖官的感覺。

可下一瞬,他忽然敏銳地察覺到,原本空空蕩蕩的沙發上,坐了一個人。

這裏本來不該有人的。

這是他一個人的夢境。

蘇折瞬間面色一白,驚而冷的心像綁了石頭似的迅速沈下去,他防備著靠近,卻看見那沙發坐著一個仙風道骨的白胡子老道……正在把玩遙控器,結果還拿倒了。

他見蘇折看過來,故作鎮定地把遙控器給放了回去,蘇折卻眼含戒備。

“閣下何方神聖,何故入我夢中?”

那白胡子老道士捉了一縷胡子,頗為尷尬地回答這個問題:“這是你第二十三次問貧道同樣的問題了……小蘇……”

二十三次?

這個數字怎麽這麽熟悉?哪兒聽到的?

蘇折赫然想起,魔尊說的情報洩露,也是二十三次?

心頭一突,一些陌生的記憶如不可抑制的蛇,躥到胸口、直接湧上,轟隆隆地炸響在他腦海裏,許多沒聽過的聲音,把四面八方塞得滿滿當當,把還算茫然的蘇折一下子就震倒在地,他跌縮、抽動,身體劇烈疼痛,像有什麽東西從雙耳鉆進去,又鉆破腦袋沖出來,簡直快要暈死在自己的夢裏了。

白胡子老道似想伸手去扶著,又覺得不合適,幹脆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直到蘇折從地上踉踉蹌蹌的爬了起來,直到他看見了蘇折那雙陡然明亮的眼神,白胡子老道才問道:“你記起來了麽?”

蘇折喘著不夠的氣兒,頂著覆雜的面色道:“我記起來了。”

白胡子老道士拍了拍沙發,笑道:“那麽,老規矩,你坐在沙發這兒,我們對一對暗號。”

蘇折坐了過去,疲憊得像是剛剛經歷過一場腦內大戰,幾乎要融進沙發裏,老道士就推推他的肩,問:“第一個問題,你記得我是誰麽?”

蘇折點了點頭,難受道:“我記得,你是星月道的星仙——白源真人。十年前我剛剛降臨到這個世界,第一次遇著了天魔,我險些保不住命,是你救了我。”

白源真人點頭,又耐心地引導道:“然後呢?”

蘇折摸了摸額頭:“然後,你見我是個妖身,就與我做了約定。”

重點來了,白源真人目光一銳:“你還記得約定的內容是什麽麽?”

蘇折面色蒼白地點頭:“你我約定,只要我加入‘盜天宗’,獲取魔尊的信任,為你輸送消息,救得修仙門人,有朝一日你飛升上階星仙,必會為我開啟‘天穹星洞’,讓我回家……回我原來的世界……”

白源真人道:“那麽,你還記得你一共為我輸送了多少條消息麽?”

蘇折自嘲地一笑:“記得,整整二十三次,救了三百多條修仙人的命了吧。”

白源真人這才松了口氣:“魔尊有‘萬聽天魔’護體,可聽得世上萬人心,你我只有在夢境交接消息,才能保得萬全。”

蘇折有些不安地捏著沙發皮:“不止如此,為了不把心思洩露出去,每次退出夢境,我都得抹去有關於你的一切記憶,否則他一定能讀心讀出來。”

白源真人無奈:“每次見面你都把我忘了,都要這樣對一遍記憶,實在累人得很。”

蘇折長長地吐了口氣:“是累,但是必須如此!”

他又忍不住往下一滑,心裏濕漉漉,目光軟塌塌,直直望向天花板,好像釋然,又好像全身都有小魔頭在爬。

“……老子剛剛給魔尊認真分析了那麽多,結果叛徒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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