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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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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庭院

於人而言,家值得懷念的不止是親人,還有一起生活過的場所。

庭院,就是這個共情場所的存在,那裏有四季變換,卻從不缺少父母溫情,同時承載著各個年齡階段的繽紛記憶。

到現在王琁仍舊清晰的記得,最開始家裏窮,分家後有好幾年家裏是沒有院墻只有坐北朝南的主屋,院子柵欄門後面有  一個很大的水坑,當時媽媽還喜歡往裏邊養些鴨子。

讀小學後,在父母的不懈奮鬥下,經濟方面漸漸有所改觀,爸爸拉了好幾車黃土和沙子,最終填平了院兒裏的大坑,又  用自己拉來了沙石做了水泥塊,慢慢的壘砌了院墻、安裝了大鐵門、蓋起了平房。

1998年前,當時附近的村子都熱衷種植煙葉,靠賣煙葉補貼家用;煙葉在售賣之前需要炕幹後才能過秤給煙站。當時院子裏還用黃土壘過一個大煙炕,村裏好多街坊鄰居都會來家裏炕煙葉兒,那會用炕房是不會收費的,但是鄉裏鄉親大家為了表示感謝經常會帶些瓜果蔬菜、自己捕的魚蝦什麽的。

那會很期待後院劉伯的到來,他每次來炕煙都會帶幾條剛釣的鯽魚,爸爸每次都會將魚收拾幹凈,然後撒上調料裹上葦葉放到即將燃盡的碳灰裏烤魚給王琁姐妹吃。魚考好後,打開層層包裹有些胡黑的葦葉,魚肉特殊的焦香加上葦葉的清香,變成了兒時記憶力最美的味道。

到現在也是,每逢夏季到來,總能想到烤魚,而烤魚的味道仿佛成了夏天一切美味的承載。

院子西角的空地種著一株香椿樹,這棵樹可以說是承載了每年春天美食的擔當。

香椿芽特殊的香氣,總能讓人神往著迷。

家裏人一般不會選擇油炸或者用雞蛋煎香椿芽,更為家常的做法是取香椿嫩芽與蒜薹放入壇子腌漬,這樣一波操作下來,一年四季都能吃上美味的香椿。

記得當時跨進大門左前方,有個很大的老式壓井臺兒,臺前放了一個棗紅色的塑料大盆兒。那會兒農村沒有自來水挨家挨戶都是吃的自己家的井水,井水的水質也是時好時壞,那會兒就記得特別清楚,趕上夏季多雨的時候,從井裏流出來的水都是渾黃的,懸浮著大量泥沙。農村人也不講究,碰到這種情況,多數是在大桶裏靜置半晌,瓢取上方清水燒開食用。

放在現在可能很少能看到農村院兒還有在用壓井壓水的了,現在法律也越來越完善,私自鑿井取水,正如羅翔老師玩笑所說,豈不是構成非法采礦罪?雖是玩笑話,單從飲水方式的改變,印證了我們所經歷的時代變遷。

中式農村庭院的設定,往往少不了一些特定元素,就比如院子東邊向陽的空地,多數情況下會被母親征用成菜園子,院裏能夠置物的臺子也被爸媽心愛的花花草草所占據,院內稍微肥沃點兒的空地則成了父親的果木培育基地。

老家的院子並不像中國古典文學裏的唯美浪漫,呈現出的卻是實用主義的完美詮釋。

初春的蒜苗、菠菜、芫荽、大青菜、韭菜;夏季的豆角、番茄、黃瓜、絲瓜、莧菜;秋冬的眉豆、南瓜、冬瓜、蘿蔔、白菜;每個季節都有獨屬的菜品範疇,菜園子同樣也承載了一家人一年的菜肴變幻。小時候總喜歡吐槽母親癡迷種菜的行為,總覺得不如養花養鳥來得賞心悅目;長大後不禁感嘆母親的構想偉大,用一片土地,勤勞的雙手,給全家創造了餐桌上一年四季的獨有美味。

人生就像是一種輪回,從小時候的不理解、排斥、再到長大後的認同父母、成為父母。不知不覺,在點滴生活中,我們已經在父母的影響下,成長並效仿。

小時候,窗前總會預留3-4平方的空地,父親喜歡種花卉果木,小小的幾平米空地成了他“科學嫁接”的試驗基地;初中那會,日常學科裏邊有一門兒選修課《勞動技能》,有幾年發現父親對這本書裏所介紹的嫁接場景相當著迷。父親有時候是把棗樹枝條嫁接到梨樹上,有時候會在無花果樹上嫁接杏樹枝兒,再或者是將不同顏色的月季花枝嫁接到同一株月季上......每一次嫁接他總是信心滿滿,雖然一次次失敗,但是仍舊不斷的創新嘗試。

滿院花卉樹木,一次次摸索嘗試,唯獨院內那株黃、紅雙色同株的月季,算的上是父親引以為傲的傑作。每當春季有人來家裏做客,總會驚嘆父親的精湛花藝。

日常生活中也多是如此,母親務實幹練,父親總是對未知事物極富有探索精神。

此外庭院的西南側還有壘砌過兩處一米多高的豬圈,這兩處豬圈便是父母除去種地、冷飲小店之外,第三個有力的日常經濟來源。豬圈裏邊第一頭黑底兒白花的母豬,是母親從姥爺家帶回來的。這頭母豬可以說給整個家庭帶來了多年的經濟收益,母豬每年都會下2次豬崽兒,每窩豬崽兒大概有個十一二頭,母親是個極其負責的人,每當母豬生產,她總會通宵熬夜照顧小豬母子,已有效保障小豬崽兒的成活率。有時候冬天產崽兒母親還會在豬圈上方鋪上塑料膜或者架起火堆給小豬保暖,母豬雖然也很愛小豬,但是動物往往不及人類對待自己的孩子用心。記得有一次,母親剛剛給小豬接生完,離開給小豬換溫水的功夫,母豬一個側臥當場壓死了兩頭剛剛出生的小豬崽兒。從小豬出生、餵養、疾病預防,一直到出欄,差不多有一個多月時間,母親都在時時刻刻盡心照顧。

記得1998年那會兒,小豬差不多三塊八一斤,一頭出欄小豬的體重大概在15-20斤的樣子,大概能賣60多元。現在看感覺60多元也沒多少錢,根據當時的物價和薪資狀態我們可以做個簡單的比較,依稀記得九幾年母親在小學做民辦教師的時候,一個月的工資才60元,一窩豬崽兒的正常出售可以抵得上一名鄉村民辦教師的一年薪資收入。雖然乍看有些不可思議,但是在那個淳樸的年代基層教師收入相對微薄,事實也確實如此;所以豬圈裏的這頭母豬,對於父母而言,有著不一樣的情感,它就像是家庭生活中出大力的一份子。

還記得母豬在最後一年不幸感染口蹄疫病死,父母不在是把它當做動物看待,更多的萌生了不一樣的情愫,更像是守護一位即將離世的老友,他們沒有選擇賣掉或者宰殺,而是在母豬咽氣兒之後悄悄的將它埋在村頭南邊的菜園裏。

情感,產生於人類共情,但又不止於人,人與動物亦是如此。

院子的中間,父親曾經用鐵絲架起4米多長、2米多寬的鐵絲網架,方便葡萄藤攀爬生長,每到夏季,頭頂的一片綠蔭,總能給人帶來別樣的清新與涼爽。特別是到八月中下旬,一串串誘人的紫色果實,讓人垂涎欲滴,流連忘返。踮起腳尖,伸手摘取,就能在樹下直接品味這份美味的酸甜。一到葡萄成熟的季節,誘人的果實總能吸引來大批覓食的麻雀,小鳥們像是貪嘴的孩子,貪婪的啄食著成熟的果實。偶兒也會有一些啄破的果子一不小心被彈落在地,那迸濺的紫紅,正如這個季節的熱烈,為大地增添了不一樣的色彩。下雨的時候,雨水散落在葉間,滴滴答答,就像一首動人的旋律;伴著微風,走在架下,雨水順著葉縫慢慢滑落掌心,此刻,心靈仿佛正在接受自然的浸潤。

每到夏季最炎熱的時候,為了追尋涼爽,夜晚的屋頂成了最佳的睡眠場所。那個年代,沒有空調,甚至可以說絕大多數家庭電扇都沒有普及,平房屋頂成了大家親近自然、體會涼爽最為直接的方式。那時候院子裏種植了不少蔬菜、花卉和果木,涼爽的同時,也帶來了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滋生蚊蟲。往往很多時候就是一邊享受著自然涼爽,一邊承受蚊蟲叮咬。夜色中,千家萬戶漸漸的熄滅了燈光,孤獨的夜色,點綴的繁星,像是一張巨大的催眠幕布,將人帶向夢的彼岸。

緊挨房屋西北側的位置曾經有一個雞舍,母親每年都會在哪裏養上一窩小雞;小雞裏邊往往母雞偏偏多,那個那年代,大家都是崇尚儉樸,多數生活物資都是自給自足,母雞長大下蛋,家人會小心收集起來放入壇內以供日常食用。還記得初中那會,每到周末放假的時候,母親總是變著法得給王琁和妹妹做好吃的,殺雞燉肉是少不了的營養補給。母親那會兒膽子蠻小的,沒有動刀的念頭,一般遇到周末改善夥食的情況,都會麻煩四周的鄰居大伯幫忙殺雞。每個周末,母親都會親自下廚,也總能給在外學習的姐妹帶來不一樣的精神慰藉。

依稀記得院子主屋平房建設時,家裏基本接近一貧如洗的狀態。建房的時候,家裏所有的積蓄加起來只有1000元,砂石那會都是父母從離家比較近的河沿溝地一鏟子一鏟子挖取,再用三輪摩托車一趟趟運回家裏。建房花費最多的是在水泥、鋼筋等剛需材料的購買,人工方面並沒有花什麽錢,幫忙壘墻、澆頂的人員基本都是同鄉的親戚、朋友。那個年代建築隊還並未盛行,建築承包方式僅在萌芽狀態,農村宅基地自建房多數是鄉裏鄉親你一磚我一瓦的相鄉情互助,並未摻雜勞務經濟與報酬,主家能夠提供的只是辛苦繁忙過後的一粥、一飯、一碗大鍋菜。

鄉情如此質樸,超越金錢,溫暖人間。

院墻外西側,父親還種植了一大片平安竹。一年四季,竹子郁郁蔥蔥,即使在大雪紛飛的冬季,竹林依舊是傲然挺立。竹子自古有平安的寓意,父親同樣是帶著這份期望,為這個家載種了一份希望。“寒夜再長,有竹乃安”。竹子並不僅僅是一種觀賞植物,更像是人們展望未來的期許與精神寄托。

長大後,因為婚姻和工作的關系,很多人不得不選擇背井離鄉,來到了嘈雜的城市。這裏有數不盡的高樓大廈、有看不完的燈紅酒綠、有望不盡的車水馬龍;信息發達、節奏明快、人口眾多,人們不得不為了生計,放下情緒,四處奔波。

現在大家所居住的環境有精美的地磚、潔白的墻壁、柔美的燈光,各種家電應有盡有,各種設施也越來越完善,家雖溫馨,只是再也沒有小時候純粹而安穩的睡眠,再也沒有四季相守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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