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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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在那聲「號角」下。

周禹京感覺自己像是活過來般。

他在「厲海」死過一次。

許祁將他的身體帶回了現世,用海水讓他重新恢覆了意識。

但恰在此時。

在聲激蕩的「號角」聲下,他感覺自己才是徹徹底底地活了過來。

身體酥麻,那種感覺很熟悉。

像是在……「覆蘇」。

更讓他驚異的是,隨著許祁的「號角」聲落下。

那道被他稱為墳墓的「墻」猶如脫落般出現動靜。

他揚起頭。

朝那面墳墓看去。

只見一只又一只鯨鯤之魂游蕩而出。

在他們身上,周禹京感覺到古老和莊嚴的氣息。

和他們那龐大的身軀相比,周禹京的鯨身就像是個還未長大的孩童。

“他們是……”

蘇醒後的「司水」們像是看見了他。

朝他揚了揚尾巴。

那是長輩對孩童的關切。

毫無疑問,他們是周禹京那未曾謀面的族人。

他突然感覺莫名地慶幸。

原來……他的族人們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只是沈睡在那裏,時刻等待著「覆蘇」。

周禹京揚著尾翼,迎接著族人的到來。

就在他準備匯入族人的隊列,朝著「旱魃」發出攻擊時,他好似在族人中看見一位熟悉的身影。

那是……

周禹京身形頓挫。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只布滿深藍色鯨紋的鯨鯤朝他而來,抵在他的頭上發出陣陣鯨鳴。

那是……

他的父親。

周禹京思緒萬千,好似再次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天。

他吹著勺裏的熱湯,電動游戲上傳來了GAME OVER的字樣。

“啊?怎麽又輸了。”

他失落地搖了下手柄,下意識地朝還在視頻通話的平板屏幕看去。

爸爸呢?

周禹京瞇著眼睛,找了好半天都沒在屏幕裏找到對方。

爸爸他不在嗎?是工作去了嗎。

就在周禹京倍感失落時,一聲充滿暖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鯨魚。”

周禹京猛地轉身,瞧見站在玄關處的周坤。

驚訝得手中的勺都拿不穩。

“……爸爸?”

“想爸爸了嗎?”周坤蹲下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短暫的錯楞之後,周禹京將手上的東西一扔,三兩步奔跑至對方身前,一把抱進對方懷裏。

“爸爸!真的是你!”

“當然是我。”周坤笑言著摸了摸他的頭,“好久沒見我的小鯨魚了,怎麽都長這麽高了?”

周禹京身子如篩漏般抖動,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周坤伸出手擦拭著他的眼淚,認真地問他:“小鯨魚,這麽久沒見到爸爸了,你自己有沒有按時吃飯啊?學校裏還過得習慣嗎?”

周禹京喉嚨哽咽,根本說不出話來。

“瞧你哭的,”周坤被他哭成花貓的臉笑得不行,解開脖子上的圍巾給他圍上,輕聲說:“抱歉,這些年來……讓你受委屈了。”

周禹京墊著腳將臉埋進對方肩膀,感受著對方身上的溫度。

生怕下一秒對方就會化為泡沫消失般珍重。

還和以前一樣,爸爸還是這幅從容的模樣。

他自己也還是不到十歲的孩童,好似一切都未發生改變。

隔了好一會兒,周禹京才低著聲音說:“爸爸,我找到了你的工作日志……”

周坤聽了楞了楞,隨後笑道:“是嗎?看那幹嗎,都過去了”,他眼中覆雜地看了周禹京繼續說:“果然你都知道了,該死的傳承記憶……”

周禹京搖頭:“多虧了它,我才知道您窮盡一生所做的是為了什麽。”

頗顯成熟的話語從此時孩童模樣的他的口中傳來,別有幾分滑稽的意味。

周坤拉住他,鄭重地說:“小鯨魚,那雖然是我們「司水」祖祖輩輩的傳承,但別讓那成為了你的束縛。”

周禹京聽不大懂,揚起頭看向對方。

“在成為「司水」之前……”周坤摸了摸他的腦袋,“小鯨魚,你要知道,你先是一個「人」。”

“「人」?我……是人……”

周禹京有些迷茫。

說實話,當他知曉自己是「司水」的那天起,對於「人」的概念已經離他越來越遠。

他開始放棄了作為「人」的本性。

他愛好看漫畫,愛好打電動,愛好在冰冷的天氣縮在沙發上消磨時間。

這便是「人」。

但不是「司水」,為了成為「司水」,他摒棄了這些。

他一直認為,他的選擇是正確的,父親知道後肯定會為他驕傲。

但現在看來……難道不是嗎?

周禹京眼中滿是迷茫:“爸爸……要怎麽樣,才能做一個「人」?”

周坤拉著他坐回沙發上。

用勺子舀了口熱湯,放在嘴邊吹了吹。

“對「人」而言,最重要的當然是……”周坤將吹得不燙嘴的湯遞給周禹京,點了點他手中的游戲機。

周禹京不解:“最重要的就是……打電動?”

周坤笑著搖了搖頭:“當然不是,是熱愛。”

周禹京重覆著對方的話語:“熱愛……”

“熱愛生活、熱愛夢想、熱愛自我、熱愛沒有是非對錯的某個人。”

說到這裏,周坤眼中滿是星辰。

他曾經又怎不是一腔熱血,為了熱愛拼盡一切的人呢。

周禹京懵懂著說:“是……活著。”

周坤滿意地點了點頭:“沒錯,不為他人而活,真實、熱烈地活著。”

周禹京獨自一人生活了這麽多年,又在十四歲失去了父親。

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個令父親驕傲的人,並且一直朝著這努力。

拼命地完成一次又一次「覆蘇」,他拼命地學習。

在學校老師們的稱讚聲中,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足以讓父親驕傲。

沒想到,與父親所期望的竟然大相徑庭。

他好傻。

原來他一直都誤解了活著的意義。

“爸爸,我好像明白了。”周禹京困郁已久的困阻像是找到了紓解的方向。

不為他人而活……

他錯了。

他錯了好久……

“小鯨魚,”周坤朝窗外看了眼,笑著說:“看,雪化了。”

周禹京跟著對方來到窗前。

的確,上了不知多久的雪,真的化了。

盛陽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暖意肆意揮灑在整個冰雪世界,破開雲層露出漫天晴朗。

他推開窗,才發現窗腳的縫隙中已經長出了嫩芽。

忍不住伸手感受著陽光的照耀。

原來……是這般溫暖。

“小鯨魚,”周坤抱了抱他,“好好活下去。”

周禹京重重地點了點頭。

周坤欣慰地看著他,合著手掌搓了搓他的小手。

“那走吧。”

周禹京擡頭問:“去哪?”

“該去教訓那些不知死活的「旱魃」了。”周坤伸手拉住他,朝著門外走去,“讓他們哪裏來滾回哪裏去!”

“好——”

-

周禹京在身前那只鯨鯤的牽引下,匯入了浩大的「司水」陣列。

他們與漫山遍野的「旱魃」展開了廝殺。

後者說是……單方面的屠殺。

「旱魃」對於大可遮天的「司水」來說,不過是螻蟻般的存在。

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轉身,便將無數「旱魃」湮滅為白煙。

胡亂吞噬所見之物的「旱魃」還未發現事情的嚴重性。

他們你推我、我推你的擁擠而出。

但迎著他們的。

是歷代「司水」的怒火。

「旱魃」的數量優勢,在歷代「司水」的身軀下顯得那般可笑。

等「旱魃」察覺到不對勁時,他們那鬣犬般的身影已經被消滅得七七八八。

幸存的「旱魃」開始出現了恐慌。

他們狼狽地躲避著「司水」的襲擊,逃命似的朝著時空裂縫往回鉆。

可一眾「司水」們又怎麽可能給他們逃走的機會。

只見數以百計的鯨鯤靈體匯集在時空裂縫之上,他們用軀體彌補著裂縫的空隙。

發現空缺後,靈體以極快的速度補了上去,快速地纖維化。

眨眼之間,巨大的時空裂縫便被遍布鯨紋的「墻」所覆蓋。

將「旱魃」想要回撤的路封禁得嚴嚴實實。

而失去了退路的旱魃,在「厲海」之中。

便如同“甕中捉鱉”。

「旱魃」好似知道已經退無可退。

面朝著虎視眈眈的「司水」,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懼怕讓它們身體發顫。

轉身間便潰不成軍、四散逃離。

可這畢竟是「厲海」,再怎麽逃,又怎麽可能從「司水」的追捕下逃脫。

不過是徒勞。

“嗷——”

還未來得及發出慘叫,一只又一只「旱魃」便在「司水」的追捕下化為白煙。

直至讓「厲海」重回風平浪靜。

飄蕩在半空的許祁緩緩降下。

她落在「厲海」的空鏡之上。

擡頭望去,地與天連接成一片,還是如她曾經所見的那般純凈。

她轉身回望。

消滅完「旱魃」的「司水」靈體們再次重新伏在了「墻」壁上,重新化為了鯨紋。

像從未出現過般風平浪靜。

再次陷入了沈睡。

「水下古城」之上。

周禹京與他父親做著最後的告別。

鯨鯤發出一聲沈沈的鯨鳴,聲響中充滿著不舍。

面前靈體在他腦袋上蹭了蹭,不作留戀地游回了他屬於的位置,扇著羽鰭,像是在與周禹京告別,直至化為毫不起眼的紋路。

鯨鯤看著那道崎嶇的紋路,久久未能平息。

-

「下面插播最新一則動態,出現在海濱鎮的災害終於停止了擴散,救援隊已經啟動了搜救工作。

據生態專家分析,該次災害出現的原因主要為地殼移動造成。

據悉,在同一時間,底特律、梅裏達、紐約等地出現的災害也在快速緩解。

真是謝天謝地……」

主持人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極為口語化的感嘆。

但此時已經無人在意。

黎明下的海濱鎮下起了微微小雨。

久旱逢甘露般地溫潤著這片幹枯的大地。

撤開的警戒線,避難廣場上的人們自發組成了後勤小隊,為救援工作提供微薄的力量。

許炤靈幾人組成了搜索隊,她們地毯式搜索著生還者的痕跡。

“許祁——”

“周禹京——”

她們站在廢墟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潛在生還者的名字。

不放過任何一磚一瓦。

翻找著灌木叢夏清清本來還有些疑惑,這些幹枯的樹木怎麽這麽快又長出了綠芽。

還沒將口中那聲疑慮問出口,她猛然瞥見沿著海灘邊走來的兩道人影。

“許祁!”

她嘗試著朝對方呼喚。

興奮的模樣立刻引起了搜救小隊的註意。

“許祁——”

“是你嗎?”

只見那兩道相互攙扶著的身影頓了頓。

像是聽見他們的呼喚般,踮著腳伸出手朝他們揮舞著。

“我們在這兒——”

黎明的太陽灑在許祁和周禹京的身上。

他們身上或多或少受了傷。

只有相互攙扶著才能邁開步子。

但他們的臉上卻掛著笑,像是從未有過今天這般開心似的。

他們朝著剛剛露出頭來的朝陽招著手。

盡情地揮舞著屬於他們的勝利。

「災害」已然退去。

他們,都還活著——活得蓊勃。

-

許祁在很小的時候,總是纏著爺爺給她講故事聽。

她對祈女的故事很感興趣,蹬著小腳丫拽著對方的胡須問:“那之後呢?”

“……哪之後啊?”爺爺盤坐在海岸邊瞇著眼睛看向她。

“祈女吹響「號角」之後啊,”許祁紮著小辮子,嘟著嘴問:“那些壞蛋們還會再來嗎?”

爺爺將手中掰開的果子遞給她吃,逗著她說:“會再來的。”

許祁不高興道:“啊?壞蛋們真討厭,怎麽還要來。那可怎麽辦呀?”

爺爺瞧她那模樣咧開嘴笑得不行,撓了下她的鼻尖。

“別怕,我的小祈女。”

“為什麽不怕?”

爺爺看向海洋與天空的交界線。

“因為啊……”

「也許後來的某一天,我們的子女、亦或是我們子女的子女,他們也會吹響這支號角。待那時,我們再從破繭中蘇醒,重新守護這片大地。」

-全文完-

《水下古城與祈女》

2024.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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