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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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冷。

好冷。

像臘月的寒風順著衣領子吹進背脊般寒冷。

原來死亡是這種感覺。

那些啃食自己的「旱魃」呢?

去哪了。

算了。

比想象中要好些。

至少……已經不痛了。

周禹京垂著頭,閉上雙目,感受著冰雪將他層層覆蓋。

他原以為在自己生命的盡頭父親會來接他。

但對方卻並沒有出現。

也許是……

自己讓父親失望了吧。

吶。

對不起,父親。

讓您失望了,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司水」。

我做不到……

這道裂縫我抵擋不了……

裂縫中出現的「旱魃」太多、太多,就算我拼盡全力也沒能……

周禹京的身體被厚重的冰雪所覆蓋,他已然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

只能任由其將他掩埋。

他要死了。

他感覺得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在瀕死的這一刻他的思緒莫名清醒,腦中閃過一件又一件無足輕重的瑣事。

周禹京,你是在害怕嗎?

……不,你不怕。

一鯨落,萬物生。

這本就是你們「司水」一族該有的命運。

你應該早就做好了準備。

或者可以說,早在你獲得傳承記憶的那天起,就已經開始準備迎接死亡的到來。

不用怕。

周禹京,完全不用害怕。

「司水」族人的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

你們一代又一代地守護著這片土地,這便就是你們的歸屬。

現在輪到你了。

你應該倍感慶幸才是,你馬上就可以和族人團聚。

說不定……還能再見到父親那張記憶模糊的臉。

你期待了好久不是嗎?

只是。

好冷……

真的好冷……

深入骨髓般的冷……

如果此時有團火的話該有多好。

周禹京不知為何,莫名回想起了小時候。

那個臘月的天也是這般寒冷。

窗外下著大雪,把鎮子的沿海岸邊染成雪白一片。

他蜷縮在家裏的沙發上,坐在茶幾旁,腳下烤著小太陽。

手裏一邊抱著碗熱氣騰騰的熱湯,一邊打著電動。

那是庸庸碌碌的平凡一天。

對於小時候的他來說,就是整個世界。

小時候的自己還真是容易滿足。

光是簡單的事物都能讓人歡呼雀躍一整天,還真是幸福。

周禹京此刻無比懷念那天。

或許懷念的是暖氣十足的小太陽。

或許是香噴噴的熱湯。

又或許是怎麽玩都玩不膩的電動游戲。

再或者,懷念的是……整個人間的過眼煙雲。

周禹京。

你要走了嗎?

應該是吧。

可是……

這些「旱魃」還沒有得到解決……鎮子接下來該怎麽辦?

你在學校報名的運動會還沒趕上參加……馬老師會因為你的爽約而生氣的吧。

你趁打折屯了好些橘子汽水還沒喝完……真是浪費呢。

還有。

你沒畫完的那幅畫還沒來得及送給對方……她能看到嗎?

還有好多、好多。

他不甘。

周禹京緊閉著的雙眼上的睫毛動了動。

殘留在上面的雪跡滑落。

他想要睜開雙眼,可眼皮卻像是被粘連上般無比沈重。

他這是在哪?

他不是在「厲海」中嗎?

他不是成為「墻」的一部分了嗎?

可這裏……又是哪?

周禹京緩緩地睜開眼睛。

入眼是白茫茫的一片。

視線有些模糊,讓周禹京有些看不太清周遭的模樣。

他想要擡起手,卻使不上一絲力氣。

他想要張開幹得裂開的嘴唇。

喉嚨使不上勁,也發不出聲音。

他拼命地掙紮,用盡全身上下最後一絲力氣,卻仍然無動於衷。

他那支離破碎的身體,已經逐漸冰涼。

算了。

也許就到這兒了吧。

就算再有不甘也……

睜眼的動作像是用盡了他的最後一絲力氣。

他甚至連再次閉上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能任由冰雪掉落進眼眸,融化在他的瞳孔中,模糊他本就朦朧的視線,最終化為一攤熱淚。

冰雪覆蓋在他無法閉合的眼眸裏、掛在睫毛上,將周禹京的漆黑的眸子染得灰蒙蒙的。

他呆滯地看著前方。

平靜地迎著即將到來的死亡。

“周——”

周禹京耳翼微微顫了顫。

近乎混沌的思緒像是聽到了什麽聲音。

誰?

誰在叫他。

周禹京又覺得好笑。

又怎麽會有人叫自己。

不過是瀕死前的鏡花水月罷了。

“周禹京——”

夾雜在風雪下,又是一道呼聲。

這次是那般清晰。

周禹京沒有動。

也無法動彈。

他的思緒中還停留在抱著熱湯玩電動的那個下午。

不覺有異。

“周禹京——”

朦朧的視野中,他怎麽感覺有一團黑影朝著他而來。

是誰?

他想要眨一下眼睛看清對方的模樣,可卻辦不到。

那是誰?

你想要幹嗎?

「別過來。

這裏危險。」

他的想法下意識地冒了出來。

他想要出聲提醒對方。

但卻開不了口,發不出聲音。

黑影好像也終於發現了他的存在。

一聲驚呼後,跨著步子艱難地朝他邁了過來。

周禹京只覺得近乎停止的心跳像是感應到什麽般再次跳動了起來。

你是誰?

別過來……

千萬別過來……

雪地裏行徑雖然極為困難,但那團黑影不知怎的,三兩下就抵達他的身前。

她跪下身子,聲音哽咽,用赤裸裸的雙手刨著雪。

嘗試著將他挖出來。

“周禹京!我找到你了。”

“你醒醒。”

“堅持住,我這就帶你走。”

熟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周禹京感覺對方的聲音很熟悉,但卻想不起來是誰。

感覺應該是個重要的人。

但他又怎麽會忘記對他而言重要的人。

那人渾身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氣。

她一下又一下地憑借著雙手刨雪,就算刨雪的速度完全趕不上落雪積下的速度,她也絲毫不見放棄。

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做。

快停下,會受傷的。

周禹京眼中像是有什麽熱熱的東西冒了出來。

他抖動著幹枯的嘴角,撕裂著喉嚨想要發出聲響來。

“……許……”

那人俯著身子朝他靠來。

“是我。”

“我來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

周禹京只感覺手臂被一只溫熱的手拉扯住。

從對方掌心中傳來的溫度很暖,像一盞熾熱的小太陽。

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

那人將他一把拉出了雪地。

揚起的雪塵拍打在對方凍紅的臉上。

飛舞的雪塵在陽光下反射出好看的光暈。

那人不顧他一身冰雪,伸開手一把抱住他的脖頸,借用著身體為他取暖。

“……許祁。”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如同蚊蟲。

但對方卻聽見了。

那人熱淚盈眶地回答他。

“周禹京,我們走吧,離開這裏。”

-

許祁抱著周禹京冰冷的身軀。

感受著冰雪消融。

再轉眼,已經回到了「厲海」之中的時空裂縫。

她一記水鞭擊飛了撲向她「旱魃」。

許祁伸手觸碰著鯨鯤那近乎纖維化的龐大身軀。

在心裏默念符咒。

「使我自然,生生不息」

再次天旋地轉之後。

她回到了現世。

巨大的高差墜落感讓她在海灘上滾落好幾圈。

沒去管手臂上剛被「旱魃」襲擊的傷口,許祁踉蹌地站起身來,環視四周喚起。

“周禹京——”

她拼命地在視野裏捕捉對方的身影。

她應該是把對方給帶回來了,可他在哪裏?

許祁只感覺眼前有些天旋地轉。

透支波紋所導致的虛脫感席卷她的全身。

她身上的波紋已經很淡了。

幾乎已經快要變得透明。

許祁知道,剛才在「厲海」中已經超過了極限。

“小魚!”

她將小魚喚出來。

“許祁。”

小魚憑空而現,歡快地在空中游蕩。

許祁急得渾身都在顫抖:“周禹京在哪?我找不到他。”

小魚這次似乎真的理解了她話語裏的意思。

鼓著眼睛看了看她,又游到天上朝各個方向眺了幾眼。

沒一會兒,它又重新游了下來。

“這邊。”

聽見找到對方了,許祁心中一顫。

她擡著步子跟著小魚的足跡走向石礁叢裏。

小魚游動到一處後便打著轉。

果不其然,許祁跑了過去,在石礁後方找到了遍體鱗傷的對方。

可他的情況有些不太好。

周禹京身上沒有一處完整的地方,渾身破得像是被一萬根針紮過。

血液好似已經流盡般枯涸。

“周禹京!”

許祁將對方抱入懷中,想要將對方喚醒。

可無論再怎麽嘗試,對方都毫無反應,像是完全失去了生機。

對了。

水。

「司水」遇水則活。

只要還有水。

許祁擡起手掌,想要喚起水流將周禹京包裹,可水流還沒喚出來,掌心便是一陣鉆心的痛和頭暈目眩。

她喚不出來。

為什麽……偏偏是現在……

對了。

海水。

只要將他放在海水中……

往已經退潮到遠處的海岸線看了眼。

許祁抱起周禹京的身體,朝著海岸線奔去。

對方的身體很輕,比平時輕多了。

許祁懷裏抱著的不像是一個人,反而像是一個充了氣的氣球。

好似輕輕一使勁,對方就會破開。

許祁踏在龜裂的沙灘,一步一步朝著海岸線跑去。

懷裏的那個人已經失去了體溫。

但她不會放棄。

只要能……

只要能抵達海裏……

斜陽將許祁的身影拉得很長,在退潮後的沙灘上留下一截兒黑影。

她追著浪潮。

片刻不曾停歇。

“嘩。”

許祁一腳踩在海浪之上。

終於趕上了。

她顫抖著將周禹京的身體放在海水中,任由海浪拍打著他冰冷的身軀。

“周禹京……”

“周禹京,你醒醒……”

許祁用手舀著水,浸濕對方身體的每個部位。

“你不能死,你可是無所不能的「司水」。”

“你還沒聽見我對你說……”

許祁眼淚開始狂流。

她按壓著對方心臟,想要喚回那個傻而不自知的少年。

她趴在對方身上。

可卻無法從對方胸膛上聽到一絲回響。

“不是說好的嗎?遇水則活……”

她的話語泣不成聲。

“你怎麽能騙人。”

許祁的哭泣聲在海浪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是被撕裂的絹布,帶著無盡的絕望和痛苦。她的肩膀劇烈地顫動著,無法抑制。

淚水滾落在蒼白的臉頰上,迅速被蒸發成鹹澀的痕跡。她的雙手緊握著周禹京冰冷的手,試圖用自己的溫度去留住那即將消逝的生命。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只有她的哭泣聲在回蕩。

周禹京。

回來。

你快回來。

微微的抖動從對方手背傳來。

許祁錯愕半秒,還以為是看到了錯覺。

她揪著心擡頭朝對方看去。

只見那灰蒙蒙的瞳孔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重新變得烏黑。

他盯著自己,眼神游離。

“……我……沒……騙……你。”

“周禹京!”

她的哭聲瞬間凝固在喉頭,雙手顫抖著撫摸著周禹京的臉頰,生怕這一切只是幻覺。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許祁激動得幾乎無法用言語表達,她的聲音顫抖著。

許祁伸出手想要給對方一拳,又怕把對方給打折了。

舉起的拳頭松了又松,只是在對方肩上輕輕推了一下。

兩人皆是艱難地笑了笑。

而掛著臉上的笑容沒持續半秒就被鳴笛聲拉扯回了現實。

許祁轉過身,朝如同世界末日降臨般的鎮子看了眼。

湧上心頭的亢奮瞬間被澆滅。

斜陽紅得嚇人,掛在天邊灼人眼眸。

大地如同發生裂變般四處龜裂,處處可見的地裂將鎮子裏的建築吞沒。

棕櫚樹、海草、灌木屆時化為一攤幹枯,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模樣。

他們該怎麽辦?

鎮子裏人又該如何生活下去。

不……「旱災」蔓延之後,抵達什麽時間、抵達什麽位置才是終點?

源源不斷的「旱魃」們,它們要吞噬的是所有的一切。

不僅是她的家被毀了。

這還只是開端而已。

迎接他們的,將是這個世界的終焉。

“許祁。”

小魚游在她的身邊發出聲響。

看出了她眼中的絕望。

許祁木訥地將視線移過去。

小魚歪著腦袋呆呆地望著她,這災難的一幕並沒有對它產生影響。

似乎在它的認知裏,並不知道「災害」意味著什麽。

但它感受到了許祁的情緒。

它口中發出孩童般清脆的聲音:“你還有我啊。”

許祁緊繃的全身像是被電流閃過般頓住。

突然覺著這場景有些眼熟。

她猛地轉頭再次面向即將被「旱災」吞沒的鎮子。

爺爺曾跟她說過。

「傳聞日紅如火之時,酷旱遍布、枯木龜裂,司水之子或將隨著日暮而降,祈女將攜帶著他的氣息,踏破時空而來,吹響匿於神明的號角,屆時將萬物覆蘇、生生不息。」

以前生諱的句子她還無法準確理解其中的含義。

但此時,她突然醒悟了過來。

這不是傳說。

而是預言。

傳承了數百數千年的預言。

她看向游蕩在身邊的小魚,此刻透過對方的眼睛,剎那間明白了它的想法。

她將虛弱的周禹京輕輕放在海裏。

輕聲說:“周禹京,這次……”

“哪怕是沒有鯨落,我也會遏制這場災難。

相信我。

我是祈女,我會保護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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