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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影體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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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影體七十九

“所以太宰,你現在還害怕嗎?”

因為被中原中也捂著耳朵,所以太宰治的世界褪去了一切的聲音,包括那些惶恐、自厭、惡心、疲倦等陰暗的情緒,包括那些時時刻刻纏繞著太宰治讓他不得安寧甚至總是失眠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一直在一個危險的、可怕的世界中仿徨不安的孩子,此時此刻身周的世界終於安靜了下來,讓小孩從抱膝蜷縮的狀態中,悄悄的露出了一只眼睛,打量起了外面。外面雖然並沒有多麽的溫暖,並沒有因此變成好聽的歌聲,但是那些危險的、可怕的聲音,也確確實實的停息了。

然後,太宰治睜大眼睛,看著中原中也說出這句話,也看著中原中也那柔和的鈷藍色眼睛。

真好看啊,太宰治想,這雙眼睛真的是太好看了,好看到就連他,都覺得只要能夠一直被這雙眼睛註視著,那麽其他的任何問題都不是問題了。

只是太宰治終究是太宰治,他永遠不可能沈浸於某一瞬間的美好之中,他的理智總是比他的情感先一步蘇醒。就算再感動,也有什麽東西禁錮著他,讓他只是張了張嘴,卻沒能夠說出肯定的回答。

此時此刻,有什麽東西追了上來,捂住了他的嘴巴,就像以往一樣。就算在剛剛,那些東西好像被中原中也的溫暖懷抱所隔絕了,可是此時此刻,它們似乎又重新泛了上來。

名為太宰治的野貓,看起來是那麽的自由,似乎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身邊,但實際上早已被什麽東西所困著了。那些東西糾纏著他,所以野貓才不能在某一處停留罷了。

那是過去野貓還不是野貓,還是一臉天真地依賴其他人的幼貓時,所建立的那些聯系所破碎之後鋒利的碎片。那些碎片有大有小,大的碎片在當時就已經讓野貓受了重傷,往前走的野貓看似已經擺脫了當時的傷害,小的碎片卻繼續留在了那些傷口中,讓好像痊愈了的傷口依舊時時細細麻麻的作痛。

所以,野貓看起來自由,其實早就被過去的那些痛苦所鎖住了,讓他不能直接奔向那些溫暖的住所。野貓知道那些家庭的溫暖,知道被收養之後的溫暖,知道和人們建立起關系的溫暖,卻再也不敢輕易的付出信任了。因為他清楚的知道,那些溫暖離去之後,他將感受到多麽酷烈的、足夠將他置於死地的寒冷。

這當然其實是不自由的,並且痛苦的。如果可以的話,其實野貓也是想要擁有一個溫暖而安全的住所的哦?

“所以太宰,你現在還害怕嗎?”

中原中也終究松開了捂著太宰治耳朵的手,然後把這句話再次說了一遍。於是這一次,太宰治除了看到了中原中也那充滿愛意的眼神,還聽到了他那充滿愛意的聲音。

可是這聲音中也有著堅定,一個一定要等太宰治回答的堅定。中原中也可以繼續等太宰治不再害怕,但他已經沒有辦法像四年前那樣讓事情就這樣一直不清不楚的了。

太宰治沈默著,恍然明白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去糾結自己值不值得被這麽好的中原中也喜歡了。因為哪怕他拒絕中原中也,中原中也依舊會喜歡著他吧?

中原中也喜歡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堅定的事實,已經變成他們之間的一種非常堅定的關系了。但是這樣堅定的感情,就可以突破那些鎖住太宰治的東西,把他扯到溫暖安定的地方嗎?

太宰治看著中原中也,看著這樣專註的看著自己的中原中也,腦海中卻忍不住的浮現起那些自己曾經非常在意的、卻終究破碎從自己手中流失的美好關系。不說來到橫濱之前,只說來到橫濱之後,他和無賴派友情的破碎、和森歐外決絕的決裂、他因為叛逃之後和中原中也、芥川龍之介等人關系的疏離,全部都是那麽的痛徹心扉。

那種疼痛,讓太宰治已經也不敢伸出手,嘗試建立一段新的美好關系了。甚至其實就算不是戀愛關系,而是類似於友情、親情的關系,太宰治也會像現在這樣惶恐不安吧?

和視頻中的小太宰治不一樣,太宰治真正害怕的並不是“愛”,或者說“愛”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他害怕的,是那些美好的關系。

太宰治本來已經沒有辦法相信那些美好的關系了,他曾經也擁有過那些,可是它們終究都破碎了。哪怕就連和森鷗外那麽塑料的關系,太宰治曾以為沒那麽重要的關系,不也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傷害嗎?

所以自從MIMIC事件之後,太宰治就再沒有和誰建立過過於親近的關系了,哪怕是武裝偵探社的江戶川亂步、國木田獨步、中島敦也一樣。他看起來似乎一直都在微笑,但是那樣的微笑真的太過虛幻,太宰治這個人也真的太過虛幻,總是和大家若即若離,好像有一天會消失一樣。

這樣太宰治,本來就在一直暗中和大家保持著距離,不僅僅是中原中也。那些東西本來就把太宰治和所有人完全隔開,不僅僅是和中原中也。而中原中也所需要戰勝的,就是這樣的東西,就是這樣可怕的、牢固的東西。

那麽,中原中也能夠靠他對太宰治的堅定喜歡、永遠的守護來壓過這些傷害的重量嗎?他能夠用這些穿過這些荊棘,觸碰到傷痕累累的野貓嗎?他能夠用這些穿過這麽長的距離這麽可怕的東西,終於把太宰治擁抱入懷中,讓他重新感受到安定和溫暖嗎?

中原中也或許確實能夠做到,但那果然需要漫長的時間。所以只是這樣的話,也許他真的要等下去,也許會又要等一個四年。

可是就在中原中也的目光越來越黯淡,然後在太宰治的沈默中露出了一抹了然又苦澀的笑容時,突然的,旁邊的福澤諭吉開口說道:“太宰,沒關系的,你現在是武裝偵探社的一員,你可以拒絕任何人。”

聽到這句話,太宰治楞住了,然後他忍不住就擡頭看向了福澤諭吉,就看見了福澤諭吉眼中對自己關切的光芒。他頓時明白,福澤諭吉其實還沒有弄懂他和中原中也之間的事情,卻已經以武裝偵探社社長的身份,想要保護自己的社員,說了這句話。

與此同時,太宰治的餘光也讓他看見了,江戶川亂步憋屈卻又害怕幹擾他選擇的神情、阪口安吾瞪著中原中也氣的要死似乎要把他吃掉的恐怖模樣、國木田獨步有一些懵不明白事情怎麽發展成現在這樣卻也緊張的握住了筆的樣子……還有好多好多人,都在關切的偷偷看著他,他們眼中閃爍著的,有一些並不是愛情,卻也是對他的愛。

於是禁錮太宰治的那些東西悄然褪去,他張了張口,忽然微笑起來,然後這一次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好啊,中也,那我們就試試吧。”

——這一次的“好啊”,裏面沒有恐懼。

中原中也聽到這一句“好啊”,忍不住驚喜地睜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其實都已經做好繼續等待的準備了,卻沒有想到太宰治會突然答應了他。這真的不是做夢嗎?中原中也忍不住飄飄忽忽的想著,然後終於反應過來,趕緊抓住了太宰治的手。

而給出了這樣一個答案的太宰治,卻沒有馬上看剛成為他男朋友的中原中也,而是忽然轉過頭,環視了一下這個觀影廳,環視了一下觀影廳裏的所有人。

幫助太宰治離開過去那些痛苦禁錮的,並不是僅僅只有中原中也一個人。天平的另外一端除了中原中也的愛,還有其他的東西,比如說——阪口安吾對太宰治的友誼、武裝偵探社對太宰治的認同、港口黑手黨對太宰治的藕斷絲連、甚至包括太宰治的敵人天人五衰對太宰治的重視。

不知不覺中,太宰治居然已經擁有了這麽多東西,於是也擁有了面對自己曾經懼怕的東西的底氣。

過去他面對那些美好的東西破裂時對他造成的傷害,只能自己一個人默默的舔舐傷口。他只能悲憤的看著森鷗外冷漠的目光,然後咬牙一個人獨自離開港口黑手黨。他只能絕望的看著織田作之助在自己面前死去,然後孤身奮力的掙紮進光明。

可是現在,這麽多人都站在他身後,都會伸出手保護他,太宰治似乎再也不用害怕這種事情了。於是太宰治也終於敢伸出手,嘗試著去觸碰一段新的美好關系了。

中原中也終於拉住了他,但是並不是只有中原中也拉住了他。會有這個結果,其實是所有人一起,向太宰治伸出了手。

所以,太宰治這個時候才能看著大家一陣安心,然後回過頭,再一次微笑的對中原中也說:“中也,我們試著交往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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