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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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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怒

一場宴罷,暮色四合。朝臣們都帶著酒意散去,獨秦瑜神色清明地留了下來。

見他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皇後也露出一副不勝酒力的樣子,由人扶著準備回鳳棲宮。她在路過秦瑜身邊時,擡手扶了下額,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看這個挺拔堅毅的少年將軍,由衷地希望他是那個破局之人。

璟帝隱約猜到了他要說什麽卻不點破,只端坐在高臺之上,目光微冷地等著他開口。

秦瑜目光明亮而堅定,腳步穩健地走到臺階前,低頭對著璟帝疊手行禮,恭敬地說:“陛下,臣此次回長安也呆不了幾日,希望陛下能恩準臣在離開之前與公主道個別。”

果然如此。

“嗯。”璟帝平靜地點了點頭,說:“可以。但公主畢竟還是閨閣女兒,孤得先問問她的意見,她若願意見你了,孤就安排你們見面。好了,此時天色已晚,愛卿還是先回去吧。”

璟帝說完就起身了,連多看他一眼都嫌煩,擡腳徑直往後宮的方向走去。

“多謝陛下,恭送陛下。”秦瑜努力壓著上翹的嘴角,但聲音裏仍舊帶著藏不住的欣喜,躬身行禮。

璟帝眉頭皺得死緊,腳下生風,越走越快,仿佛這樣就可以聽不見那聒噪的聲音了。

他一點都不想昭昭與秦瑜見面。

他也知道自己將昭昭關在春和宮是件不光彩的事,甚至可以說那是他隱秘的罪惡。

他不想讓他那點不堪暴露在大眾的視野,也不想被那些動不動就要以死直諫的言官口誅筆伐。

若讓他們見面,即使昭昭不會說漏嘴,但那秦瑜與昭昭從小一起長大,彼此了解,可能一點點的破綻就會讓秦瑜起疑心。

秦瑜那人,自小看著嬉皮笑臉,吊兒郎當,但內在卻是十分聰明與警惕,在宮裏的那些年裏,他嚴謹地遵守著規則,除了那次帶昭昭溜出宮有些出格之外再無錯處。

他不知道秦瑜究竟能為昭昭做到那一步,他也不想去試。

其實秦瑜也算不得什麽,他忌憚的是秦瑜的父親,那個註定要名垂青史的大將軍。

鎮國大將軍,秦崢,生於軍事世家,十五歲就被其父帶著上戰場了,十六歲就能獨自領兵打仗,曾在濱河一帶,以軍三萬擊退敵軍八萬,以少勝多,一戰成名。從此,舉世皆知夏朝有個天才將領,名秦崢。

後來,他百戰百勝,用實打實的戰績給自己渡了金身,被世人捧上了神臺,威名勝於君王。

父皇也曾忌憚他的功勳,對他動了殺心,可不知道為什麽,居然臨死也沒對他動手,還把本是留宮做人質的秦瑜送了回去。

璟帝想不明白父皇為何要那麽做,究竟是臨死心軟,終於被大將軍的忠心感動了,還是真的是太討厭他這個兒子了,就想留著大將軍給他找不痛快呢?

璟帝又去了春和宮。

他到時夏昭還在用晚膳,正拿著勺子舀著湯盅裏的湯,小口小口地喝著,低眉順眼的,看著很乖巧。

“皇兄。”夏昭看見他了,難得地沒有甩臉子,臉上的神情甚至可以說是柔和中透著點愉悅。

璟帝深深地皺眉,心裏堵著的那股氣越來越沈,冷著臉說:“你看著倒是開心。為何開心?”

“哼!”夏昭見他這幅來者不善的模樣也是心中一沈,原先還溫柔的神色瞬間冰凍,陰陽怪氣地說:“皇兄真是好個“聖人君子”,在別處受了氣,跑我這撒瘋來了?”

說著她眼睛一轉,似是想起了什麽一樣,擡手掩唇一笑,不勝嬌俏,高興地說:“我說我今天怎麽這麽高興呢,原來是皇兄不開心啊!”

璟帝氣得後槽牙都咬緊了,想到自己等會兒還要告訴她,秦瑜回來了,他也準備順勢而為,安排他們見一面的事,他就恨不得破罐子破摔算了。

讓他們知道又如何,被言官們指著鼻子罵又如何,他是天子,他可以罷免他們,或者,幹脆殺了他們!

璟帝也不說話,只用他那刀鋒般目光看著夏昭,直到她也維持不下去那矯揉造作的笑。

夏昭收了笑,面色淡漠地看著璟帝,說:“有什麽話趕緊說,說了就趕緊滾。”

“這就是你對孤說話的態度?”璟帝面有沈怒。

“嗯,不然呢?”夏昭慵懶地用手支著下巴,偏著頭挑釁地看著他。想著以前都是她被氣得半死,而璟帝卻還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如今情況顛倒過來,她也算體會了一把璟帝的快樂。

只是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居然讓這個一向心態平穩,穩如泰山的偽君子也穩不住了。

璟帝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不想讓夏昭得意,緩了緩後,他忽又涼薄地笑了起來,說:“秦瑜回來了。”

夏昭僵住了,而後緩緩坐正了身體,一臉警惕地盯著他。

他的笑意在加深,目光卻十分陰冷,說:“他是跟著鎮國大將軍一起回來的,孤今日還在鳳苑設宴犒勞了他們呢。孤本來念你們有青梅竹馬之誼,還想讓你們見一面的,但現在看來倒是我多此一舉了。”

夏昭倔強盯著璟帝,咬緊了自己的下唇,生怕自己會忍不住開口認輸,向他低頭服軟。

她咬得太狠,沒一會兒,血腥味就彌漫於她的唇舌,讓她惡心地想吐。

血腥味惡心,夏璟更惡心!

璟帝見她都要哭了卻仍舊不發一言的倔強樣子,心裏愈發煩躁,沒什麽耐心地轉身欲走。

“皇兄!”夏昭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有些絕望地叫住了他。

璟帝腳下驟停,嘴角忍不住上揚,心裏的躁郁之氣漸漸消散。

“皇兄,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美人垂淚,梨花帶雨,真真惹人憐愛,但璟帝卻不曾回頭看一眼。

璟帝愉悅地擡手理了理衣袖,而後毫不猶豫地大步向外走去。

“皇兄!原諒我吧!”夏昭內心屈辱無比,哭得越發厲害,卻又因為想見秦瑜一面,不得不去追璟帝。

“求你讓我跟他見一面吧,皇兄!”夏昭一邊快步走著,一邊哭著說:“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皇兄,你就讓我見見他吧!求你了,求求你了!”

璟帝不為所動,徑直走著,感覺到夏昭就要追上他了,冷聲說:“攔下她!”

話音一落,周圍的侍女紛紛聚了過來,攔在了夏昭的前面。

夏昭隔著人墻望著璟帝的漸漸遠去背影,擡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不想再洩露一絲軟弱而可恥的嗚咽。

直到她再也看不見璟帝的身影後她才緩緩放下手,吸了吸紅紅的鼻子,微微仰頭,長長地吐了口氣。

她心裏名為“怨恨”的情緒暗暗生長,壓迫著她清明的思想,讓她變得有些如夢般的飄忽、顫抖。

她沈默地推開那些離她太近的侍女,轉身向著自己的寢殿走去,步伐時快時慢,身影孤獨而決絕。

她幾步跨入殿門,將那些跟隨而來的侍女關在了門外,借著從外面透進來的昏暗燭火,身形踉蹌地向著房間更深處走去。

門外的侍女面面相覷,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不遠處寧女史快步趕了過來,看著緊閉的房門也皺起了眉。

寧女史看著周圍這些緊張的小侍女,冷聲說:“都下去吧。”

“諾。”小侍女們低著頭退下了。

寧女史側身站在門前,將耳朵貼在門上,全神貫註地聽著屋裏的聲音,以防昭仁公主做出什麽偏激的事情傷害自己。

夏昭走到了自己的床榻前,突然戾氣橫生,擡手拔下自己頭上的玉簪,咬牙紮向了自己的大腿。

寧女史聽到了裏面傳來了壓抑的悶哼聲,也不猶豫,擡腳就踹開了門,毫無偏錯的快步跑到了蜷縮在地上的夏昭身邊。

她利索地蹲跪在地上,伸手摸向夏昭雙手捂著的大腿處,強制搬開了夏昭的雙手,看見那裏隱約插著一根已經斷了的玉簪。

“來人,掌燈!”寧女史偏頭沖著門口喊道。

她剛剛踹門的動靜太大,已有兩三個侍女小跑著趕了過來,聽到了她吩咐後慌亂地轉身想去拿別處的燭火來點燈。

恰巧後面趕來的人有提燈的,眾人趕忙拿著那燭火進屋點燈。

屋內漸漸明亮,寧女史看清了夏昭腿上的傷,見周圍沒有出流出太多的血,估摸著是沒有紮在血管上。於是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吩咐旁邊的人避開公主腿上的傷,將她擡到床上躺著。

夏昭疼得面色發白,額上滿是豆大的汗珠,但她沒有喊疼,咬牙硬挺著,一言不發地任由那些侍女動作著。

“把公主的四肢按住。”寧女史十分鎮靜的下令,隨即四個侍女上前壓住夏昭的手和腿。

寧女史從腰間取出了一個薄如蟬翼的晶石薄片,約有兩指寬,半指長,動作利落的劃開夏昭傷處的衣服露出裏面的皮膚,而後左手兩指壓住傷口的上下半寸處,右手快而穩地拔出入肉約一寸的半截玉簪。

夏昭前面已經疼到麻木,如今拔簪子倒也不覺得有多疼,只覺得按住她手腳的幾個侍女勁可真大啊,而且她們也太緊張了,手心都出汗了。

寧女史雙手用力,將那傷口深處的淤血擠了擠,而後一邊用幹凈的毛巾擦血,一邊面無表情地說:“好了,松開公主吧。”

說完她將臟毛巾遞了出去,拿過消炎止血的藥粉給公主敷上,再用幹凈的白布條包紮傷口。

夏昭墊著枕頭,看著寧女史熟練地給她包紮傷口,輕聲問:“寧女史以前做過醫女嗎?”

“嗯。”寧女史簡潔地點了下頭,並不多言。

夏昭仿佛忘記了先頭的不快,目光探究看著永遠疏離冷漠地女史,緩緩露出了一個柔軟,但又含著不明情緒笑。

寧女史包紮好傷口後,起身神情坦然的看向公主,說:“公主,奴婢喚人來伺候您洗漱。待會兒奴婢為您守夜。”

“嗯,好。”夏昭又想起了開始的事,不禁有些神情黯然,連寧女史今日多跟她說了些話也沒能讓她感覺到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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