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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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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仿佛噩夢驚醒前的預兆,餘紅箋控制不住渾身一震,在失足墜入深淵那一刻,猛地一下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熟悉的漏雨屋頂,鼻息間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她轉過頭,不見有人,只看見墻角邊擺放著幾根燃燒著的蠟燭,還有一堆石頭和幾朵白色的小花。

餘紅箋不解這是何意,正想坐起身,門外響起一串輕飄飄的腳步聲,游故淵穿著黑色外袍,手上拿著一根笛子,跨進了門檻。

“醒了?”

他問著話,笛子別進腰間,手扶住餘紅箋的後背,撐著她坐了起來,一邊還說道:“我估摸也到時間了,正好啟程,否則,該來不及了。”

餘紅箋眼神中一片迷茫,她還有些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緩慢說道:“我好像做了一個噩夢,有大火,有鮮血,還有人死了……”

游故淵沈默著,從床頭拿出一套幹凈的衣服,只道:“藥熬好了,你喝上一碗,我去端過來。這衣服,你順便換上吧。”

餘紅箋低頭,她沒穿外衫,白色的內衫上斑斑點點,全是幹涸的血跡。她腦子如雷鳴般響了一聲,喃喃問道:“是真的?不是夢?”

游故淵已經走到了門邊,低著頭,看了一會兒在火光中漸漸縮短的蠟燭,說道:“唐晟墨守成規,為令是從。他知道你並非日月星辰的人,一定會殺了你,我實在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餘紅箋一下想起了那一晚的事,眼神逐漸冷漠:“是你動手殺的我。”

“我有分寸,知道如何避開命門,造就出瀕死假相。”游故淵頓了頓,慢慢解釋道,“但倘若唐晟出手,必定會置人死地。我此番所為,也並非是怕唐晟一人,我是擔心就算躲過他,也躲不過車弼的口無遮攔。正好,這次可以趁你假死,了斷與日月星辰的糾葛。”

“呵……”餘紅箋指尖顫了顫,逐漸扯出一絲冷笑,死死盯著游故淵,喝道,“好一個假死,好一個日月星辰教,你們一個個冷血無情,出手狠毒,你……”

可說著說著,餘紅箋眼神黯淡了下來,喃喃叫了一聲:“阿姐?”

她眼中本是一片茫然,可頓了片刻,一下蓄滿了悲痛欲絕和難以置信。她急急忙忙要起身下地,可身體一動,就被游故淵穩穩按住,游故淵似乎沒有什麽力氣,卻讓她動彈不得。

餘紅箋顧不上其他,搭上游故淵的手,臉色煞白:“我阿姐呢,你看到我阿姐沒?”

游故淵動了動嘴唇,沒有回答。

餘紅箋情緒激動起來,她想起餘綠煙被大片血沫包裹住的場景,心裏忽然喘不上氣,胸口泛起一股血腥氣,她半傾身,對著床外吐了一口血。

游故淵皺著眉,扣住她的肩膀,修長的手指用了力,指尖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盡力平緩語氣,說道:“你急火攻心,需得平心靜氣,不要胡思亂想。”

“那你告訴我……”餘紅箋擡眼看著他,眼中布滿了血絲,“我阿姐還活著,對不對?”

游故淵避開她的眼神,仍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餘紅箋心裏一痛,推了一把游故淵,嘶啞道:“你滾開,我要去找我阿姐。”

她掙紮著要下床,扯到腹部的傷口,頓時,鮮血侵染了衣衫,還蹭到了游故淵身上。

游故淵感覺到了胸口一陣濕意,他一只手勾住餘紅箋的脖子,按在自己肩頭上,另一只手壓著她的雙手,環住了她的腰。

“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游故淵聲音很輕,企圖安撫餘紅箋,“綠煙姑娘的死是意外,沒有人想殺她。那晚我將你帶回木屋前,趁亂去探了探綠煙姑娘的脈搏,已然是無力回天。清虛堂的弟子們已經將他們收斂入棺,這些天來,在辦喪事。”

死了……

餘紅箋閉上眼睛,她腦海中仿佛萬千白馬悲鳴,欲哭卻無淚,心裏空落落的,她知道,那是她最為摯愛的姐姐和最為真摯的姐妹之情,已經一去不回了。

滾滾紅塵古,生死離別最傷心。天地陰陽暫別離,它世再聚可相認?

“她都死了,你為何又要救我呢?”

良久之後,餘紅箋喃喃低語。

游故淵一楞,按著餘紅箋的手,微微發著抖。

餘紅箋頭搭在游故淵肩膀,眼淚止不住滾了下來,她手指捏著床沿,似乎心魂離體。

她想,要是她也死了,就能與餘綠煙相見,在黃泉路上也算有個伴。

餘紅箋眼淚婆娑,目光虛虛落在游故淵的腰上——那裏別著一把柳葉刀。

她眼神閃了閃,伸出手,一下取出柳葉刀,往下刺了過去。

游故淵餘光瞄見柳葉刀時,已慢了一步,他只來得及用手臂去擋,也幸虧餘紅箋重傷在身,力氣不大,柳葉刀只在他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

游故淵奪下刀,將餘紅箋按在床榻上,沈聲道:“餘姑娘,你冷靜一點。”

餘紅箋微微喘著氣,目光怔怔地看著游故淵手臂上的血跡,柳葉刀鋒利無比,劃痕雖是淺淺一筆,但應該很深,血順著他手臂滴落,有一滴落在了她臉頰上,還帶著一股溫熱。

她一言不發,眼神中似乎有絲波動,半晌後沙啞著嗓音,問了一句:“李聽南也死了?”

“車弼與陳奇銳目的就是要殺他,而且他們之間暗中較量,想要一決高下,出招兇狠……”游故淵輕聲道,“沒想到綠煙姑娘在最後一刻,還要護著李聽南……”

“車弼,陳奇銳……”餘紅箋用手擋住眼睛,呢喃說了好幾遍他們的名字,隨後扭過頭看向游故淵,問道,“他們現在人在何處?”

游故淵看著她,抿著嘴,沒出聲。

游故淵料到她若是醒了,得知餘綠煙的死訊,一定會大鬧一場。所以為她熬藥時,特意加了一味,能讓她安眠,睡得時間更長久一些。

睡夢中,傷口也容易長好。

游故淵其實並不想提起那一夜發生的事,但他總不能讓餘紅箋永遠睡下去,只要她一醒,總要知道的。

“你想要替綠煙姑娘報仇,也要量力而為,你打不過他們。”

餘紅箋眼眶發紅,眼神嗜血:“打不過又如何,只要我還有一條命,就絕對不會讓我阿姐就這樣白白死了。我與他們之間,要不就是他們死,要不就是我死。”

游故淵沈吟道:“我不能讓你死。”

“你?”餘紅箋譏諷道,“車弼和陳奇銳是日月星辰的人,你也是,說到底,你們都是我的仇人,早晚有一天,我也要殺了你。”

“你的殺心太重了。”游故淵嘆著氣,松開始終按著她的手,從袖口拿出一個瓶子,倒出一顆圓形藥丸,俯身碰到餘紅箋嘴邊,一言不發,便要塞進去。

這舉動太過突然,餘紅箋敏銳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側頭躲過:“這是什麽藥丸?”

游故淵沒有收回手,而是把藥丸遞到她嘴邊,只道:“是現在你需要的藥丸。”

“拿走,我不吃。”餘紅箋把頭埋進了柔軟的被子裏。

游故淵態度也堅決:“你不要任性。”

被子裏,傳來一聲沈悶的哼笑。

“你……”

游故淵正要再勸,餘紅箋忽然翻身過來,一把打掉游故淵手中那顆藥丸,隨即猛地往前一沖,掐住了游故淵的脖子。

游故淵本可以避開,但自始至終沒有動。

餘紅箋下了殺手,可惜重傷初愈,力不能支,只讓游故淵憋紅了臉,他甚至氣閑神定吐出一句:“你殺不了我。”

餘紅箋氣得直接打了游故淵一巴掌。

游故淵臉有些泛青,待餘紅箋松手後,脖子也紅了一圈,他不急不慢吸了兩口氣,臉色恢覆平常,說道:“你若是不解氣,可以打我罵我。不過,殺人之事,還是不要再提。”

餘紅箋重重躺下,看著從縫隙中透出來的光,她目光渙散,語氣卻堅定:“我一天不死,便會為我姐報仇。你要是不想我殺了你,或者不想我殺車弼和陳奇銳,你最好趁著我這會兒毫無反手之力,將我殺了。”

不管說什麽,餘紅箋都聽不進去。

游故淵有過心裏準備,他緩緩直起身,出了門去。等他端著藥碗再進木屋時,餘紅箋已經坐在床沿,換了衣服,穿上了鞋子。

“餘姑娘。”游故淵急步走近,“你躺好便好,等我準備好馬車,就帶你走。”

餘紅箋無端沖他笑了一下,游故淵一楞神間,餘紅箋也不知哪裏來的內氣,一瞬間,便飛身至游故淵的身前,手中刀光一閃,刺入了游故淵的腹部。

游故淵吃痛捂住肚子,按在了餘紅箋手上,血跡順著兩人的手指縫流了出來。餘紅箋沒想能這麽輕易得手,松開手,退開一步,索然無味道:“是不是不管我對你做什麽,你都不躲?”

“我說過,要打要罵隨你。”游故淵咬著牙,將柳葉尖刀拔了出來,又是一股血噴出,他喘著氣說道,“我不會殺你,也不會讓你死。餘姑娘,你我之間的牽扯,可能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深。而且我還答應了綠煙姑娘,要照顧好你。”

餘紅箋抿著嘴,似乎並不相信他的話。

游故淵又道:“是她將你托付給我。”

餘紅箋目光下移,盯著他腹部傷口,盡管他用手按住,但血還是從指尖流出,幾乎染紅了整只手。她眼眸閃了閃,問道:“她……何時說的這話?”

“那晚我找到綠煙姑娘時,她還剩最後一口氣,是她臨終所托。你若不信……”游故淵用沾著鮮紅的血,從胸前摸出一個小物件,攤開手,遞了過去,“這也是她讓我給你的。”

那是荷包圖案的荷包,是餘綠煙繡好的。

餘紅箋顫顫巍巍伸著手,小心翼翼捧過,垂眼定定看了一會兒,兩手並攏,用力握住,放在了胸前,像是抱著一個無價之寶。

她無聲地哭了起來。

紅日淡,綠煙晴,流鶯三兩聲。

這是餘綠煙名字的來源,可兒時,餘紅箋更喜歡前半句——柳絲長,桃葉小,深院斷無人到。那個時候,她們兩姐妹時常背靠著背,沈默著欣賞深院裏,隨著日夜更疊和四季變化的景色。餘綠煙總是告訴她,即便是無人來的深院,也有晴日。

她是跟餘紅箋打了個啞謎,餘紅箋年歲稍長,又跟著餘綠煙漂泊了幾月,回想起她的話時,自己有了個答案——有綠煙在,便是晴日。

如今,綠煙不在了,就沒有晴日了。

“餘姑娘,我問你。”游故淵把血跡抹在衣服上,直到將手指擦幹凈,他儼乎其然問道,“綠煙姑娘想要你好好活著,你是否就能放下仇恨,不去尋仇?”

半晌後,餘紅箋才擡起頭,眼中閃著淚光,語氣卻凜若冰霜:“我阿姐已經死了,我也不能茍且偷生,要麽報仇,要麽隨她而去。”

游故淵點點頭,了然般道:“我明白了。”

話音未落,他手掌翻轉,從袖口中又拿出一顆藥丸,於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入了餘紅箋口中。

“什麽藥?”餘紅箋猝不及防,想吐出來,又被游故淵從背後拂過一掌,反倒咽了下去。

游故淵親眼看她吞進肚後,才解釋道:“這是自在丸,可讓暫且讓你忘記悲痛之事,緩解情緒。”

餘紅箋幹嘔幾聲,仍然吐不出來,她指著游故淵,氣急敗壞道:“你個混蛋,什麽狗屁自在丸,我不需要……”

“你來找我尋仇吧。”游故淵手掌搭在餘紅箋後背,輕拂過脖頸上某一點,在她癱軟下去的瞬間,接住了她的身軀。

在餘紅箋意識抽離的那一刻,游故淵柔柔的聲音如清風般飄過耳畔:“從今往後,你忘記車弼,忘記陳奇銳,忘記過往的仇恨,只要記住我。若哪日你想我的命,可隨時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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