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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家淮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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郅支單於一見駒於利受就一臉嫌棄,看得出,他很不喜歡這個兒子。駒於利受不待他詢問,眼光早已轉到棄軒身上,滿臉訝色。

“淮陽王殿下怎麽會在這裏?”

棄軒柔聲道:“來看看你,順便問問,你在長安時,我們大家如此善待你,你怎麽就能看著你父親殺了不遠千裏送你回家的使臣?”

駒於利受聽到此處,面有慚色,顫聲道:“殿下,殺害谷吉一事,實乃父王一意孤行,非我所願。”

郅支單於面色陰沈,大手一揮,喝道:“你先下去。”

駒於利受聽了卻是僵立不動,把一雙眼望著棄軒,欲言又止。

棄軒道:“我與你父親有要事商談,你先下去。”

駒於利受便向單於行禮退下,他一消失,單於的臉色就好看不少,他面向棄軒,眼中精光大盛,笑道:“淮陽王殿下,我聽說過你,這大漢的皇位,差一點就屬於你。”

棄軒冷笑:“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郅支單於道:“我明白你,我也跟自己的兄弟搶過位子。依我看,你的兄長不如你,正如稽侯狦不如我。”

棄軒聽了臉色緩和不少,道:“如此說來,你我只是時運不濟罷了。郅支單於,我不遠千裏來,其實只為送你一件禮物。”

“禮物?你大漢的公主麽,不必了,我不喜歡拉不開弓弦,不會騎馬作戰的女人。更何況,你們總拿宮女冒充公主。”

棄軒很淡漠地笑了一下,一字一頓道:“我要送你,漠北王庭。”

郅支單於臉上笑容立即頓住,驚訝,懷疑,希望還有痛苦,在他眼中交織。

我知道當年他抵達康居時,部眾僅餘數千。他在這裏,能通過戰爭獲取威望來奴役康居人,卻不能指望康居士卒能為他奪回失去的漠北王庭,他作為匈奴王的最大尊榮。

又聽棄軒道:“呼韓邪單於遠不及你能征善戰,他如今能占據優勢,不客氣地說,還是憑了我大漢支持。如今,我將那支持,大漢在西域的精銳還有各屬國的兵力都給帶來了。只要單於願意,我就幫助單於讓這支大軍在郅支城下覆滅。”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是大漢的王,漢軍覆滅對你能有什麽好處?”

棄軒道:“我父親生前就屬意於我,曾留下密詔,若兄長失德,我便可取而代之。單於將此軍全殲後,必能威震西域。到時可趁勢東歸,大漢軍隊在西域的主力既已覆滅,呼韓邪單於少了外援,必不是對手。單於必能稱霸。西域盡入若你們匈奴之手,我那兄長一定盡失民心。到時,我就能名正言順,得到大漢天下。”

“我憑什麽信你?”

棄軒道:“單於可知,你都已遠走康居,與大漢相隔千裏之遙。而你斬殺漢使,冒犯大漢都已經是多少年前的往事。為何漢軍會突然如此大動幹戈,不遠千裏來征討單於?”

郅支單於道:“我也正奇怪此事,知道你們漢人脾氣大,可總不至於這樣大,竟追到此地來。難道是你——”

棄軒道:“不錯,我安排人舉薦了一個心腹為西域都護府副校尉,再令我那心腹矯詔征發大軍至此。”

郅支單於沈默良久,終於將手中割肉的刀子一扔,起身,親為棄軒解綁,道:“來,尊貴的客人,請坐。”將棄軒引上高位。棄軒一面就坐,一面指著我道:“這人是我另一個心腹,也請為他松綁。”

我一邊被好酒好肉招待著,一邊如方才一般,面不改色,看著棄軒同郅支單於談笑風生,心裏卻十分苦惱。若棄軒所言是真,他是這樣大一個亂臣賊子,我不下手殺他,就枉為漢民。若他所言是假,他這般能撒謊,那我不知得給他騙了多少。

烏黛兩條弧度優美的長眉亦皺了起來,原本唾手可得的奴隸一轉眼變得高不可攀,她大約很苦惱。

棄軒與郅支單於談妥後,歃血為盟,就要選派幾人去與他在漢軍中的心腹聯絡,準備裏應外合。只聽棄軒向郅支單於誇獎一名叫開牟的康居顯貴有勇有謀,此行若是有他,定會萬無一失,我心內方一動,又聽郅支單於道:“此行既萬無一失,淮陽王殿下可同我留在這城內飲酒,等著好消息。”看來這郅支單於同我一般,確信了棄軒就是淮陽王,只是不能確信誅滅漢軍,圖謀西域的計劃是否屬實。

棄軒從容笑道:“好,既如此,就只能由我這心腹為幾位使者引路了,請讓我單獨向他交代幾句話。”

很快,我們身邊,沒有一個多餘的人。

棄軒看我一眼,就低頭笑出了聲,道:“為儀,你可真是堅如磐石,無論看我如何出醜,如何吹牛,都能一言不發,面不改色。”

“我呀,就願意安安靜靜看著你。”

棄軒道:“我說我是王,你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我認真道:“不驚訝,你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星星變的我都不奇怪。”

棄軒亦認真道:“第一次見你,我就很傾慕你,很喜歡同你待在一起。你是個女人就好了,我就娶你,永遠同你住在一起。”

我聽了只覺好笑,我又不是大才子,又不是大將軍,有什麽值得傾慕?又想起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笑道:“合著您老人家傾慕人的方式,就是沖上去狠揍一頓?”

棄軒道:“那是你第一次見我,並不是我第一次見你。”

我問:“那你是在哪裏第一次見我?”

棄軒不答,鐵了心將那當做一個秘密。我胡亂猜測,從敦煌猜到長安,一直猜到上巳節,水之畔,那個帶惡鬼面具的男子。棄軒的聲音,同他很相似。不過當時我一介布衣,正在偷窺一群貴族的春宴,更沒什麽值得傾慕。

“我只能告訴你,我最後一次見你,是在這裏。”過了片刻,棄軒輕嘆道。

“為什麽?”

棄軒在我耳邊一笑,輕輕道:“我騙他的,我其實什麽也不是。破城後,記得將我的骨灰帶回長安。”一拍我肩膀,“別了,為儀。”

“可駒於利受都認出你了,他總不肯騙他父親。”

“其實,我沒見過駒於利受,只見過淮陽王。我同淮陽王長得很相似,所以方才賭了一把。”

我搖頭,並不相信他的話。

“無論你相不相信,為儀,你活著的機會,是我好不容易賭來的,你一定要抓住。”

“難道你要我就這樣走了,拋下你一個人在這裏等死?”

“我們總要有一個人活著回去覆命,將開牟給副校尉帶回去。”

“可是——”

“為儀,答應我,一定要活下去。什麽平生三願,都見鬼去。你好好活著,才是我最大的願望,唯一的願望。只要你活著,我的願望就實現了。”

“我明白了。”我看著棄軒,忽然覺得,就是我立即死去,或者他立即死去,天崩了,都再沒什麽可遺憾。

我將郅支單於派遣的幾人引至軍中後,吸取了伊奴毒的教訓,先令人將他們拿下,才表明了他們的身份,再將同來的開牟送到副校尉面前。

副校尉此回終於得以施展口才,與屠墨一道,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勸降開牟,從而得到了郅支城防守的全部情況。

萬事俱備,大軍只待一聲號令,便可踏平郅支城。

可是,城中的棄軒呢?

大戰在即,我身披戰甲,手持刀劍,登上瞭望臺,在康居熾熱的陽光下,遙望郅支城的方向,心內一片空寂。

一匹胡人的烈馬在一片空寂中奔了過來,馬蹄帶起煙塵滾滾。我從未見過跑得這樣快的馬,幾乎是一只離弦的箭。

藍天,黃沙,烈日,奔馬,這一切令我眩暈起來,而不遠處的弓箭手已挽弓如滿月。

不對,馬上共有兩人,其中一個還是女人。“不要放箭,不要放箭!”一個詭異的希望在心中茁壯生長。等馬奔近些,再仔細看,我看清了策馬而來的那人真是棄軒。

激動得幾乎從瞭望臺上跳下去,我急忙策馬過去,被一陣風送著,來到他身邊,我們相視一笑。本有千言萬語要說,但這一笑之後,卻覺一切盡都夠了。

我們一同策馬回營,手離了韁繩後,方才註意到,與棄軒共乘一馬的竟是烏黛。

“她?”我疑惑,不解棄軒怎麽將這女人帶了來,周圍人亦是不解,瞧著那女人,虎視眈眈。

棄軒道:“多虧了她,我才逃回來。”

我更加不解:“她為什麽救你?”

棄軒道:“她愛上我了。”

烏黛聽他說得這般順其自然,理智氣壯,月亮般的面龐飛紅,羞澀地垂下她那顆美麗驕傲的頭顱。

我沒料到烏黛竟是這樣瘋狂,為了愛情不顧一切的女子。可棄軒,他一向很習慣被女人愛上,更習慣別人為他去死。心內忽然一陣遺憾,這個高傲的女人,愛錯人了。

我終究還是煞風景道:“可她畢竟是個匈奴女人——”

“不,我可不是匈奴人,我是月氏人的女兒,九歲時被強盜擄了去,一路轉賣到匈奴,我也恨匈奴人。”烏黛申明道,用不容質疑的語氣。

我再不多言。

副校尉見棄軒回來,亦是歡喜,笑道:“怎麽,不留在郅支城,同郅支單於圖謀天下?”

棄軒笑道:“我倒是想,只要單於不怨我殺了他兒子,搶了他女人。”說著,他將手中一個包裹往地上一擲,駒於利受的頭顱就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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