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蓮若的身世

關燈
“請進來。”我伸個懶腰,隨口答道,喝杯茶後清醒了些,又改口道:“慢著,我出去見他。”

被攔在皇甫府大門口的少年人是孔陽,他吵著見我,但真見了我卻也沒好臉色,劈頭一句就是:“可睡醒了?”

“醒了。”我點頭。

“原大哥不見了。”他接著說,滿臉憂慮,仿佛天塌了下來。

聽到這一句,我才真正醒了。

“怎麽回事?”

“他去綰雲樓,說是探望故人,卻一天一夜都沒回來,我去尋,那群龜奴卻說沒見過他。”

我攜著孔陽到我那小院中去,那女孩兒持著掃帚在清掃院中幾片枯葉。我不敢多看她,從她身旁疾步走過。

“你呆在這裏,不要離開。”我匆匆叮囑一句便走,皇甫麟這會定是已在大內之中,天子腳下,靠不上。吳十三晚上通常在劉伶居喝酒,打烊後被夥計扔出來,這會定是睡著躺在街上,只有這酒鬼能幫忙。

不對,那不是鶯兒,那一天將我放走的人不是鶯兒。急走間我忽然回憶起那個將我放走的女子,她豐滿的胸脯,奇怪的臉色,一時間後背發涼。

急匆匆拐過幾個街角後,真的感到了芒刺在背,有人在盯著我。小心取出袖中匕首,回過頭去,卻一眼看見了那不會說話的小姑娘。她怯生生地對著我笑,笑容嫩生生的。

“怎麽?有人欺負你麽?”見是她,我松了口氣,小心將持著匕首的右手背到身後。

她搖頭。

“有什麽事嗎?”我又小心翼翼地問,瞧著她這叫人又心軟又心碎的小腦袋,真教人想捏碎。她怯生生一笑,上前兩步,抓住我左手,用手指頭在我手掌心裏寫字,就像一只小貓在用小爪子輕輕撓。

她寫完以後擡頭睜大眼睛看我,我方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完全沒有註意她寫了什麽,頗為尷尬道:“請再寫一遍。”

那只小貓爪子便又在我手心裏撓,在說:跟我來,求你救救玉兒。

便暫且跟她去了,穿過幾條小巷,越走越僻,隱隱覺得不安,隨即又怪自己多心,一個窮鬼難道還怕被個小姑娘劫財劫色。

“這就是玉兒?”小姑娘最後在不知那一戶人家的院墻外停下,墻邊堆了許多雜物,其中一個小小角落墊了些許稻草,稻草上軟塌塌的趴了只小小白白的貓。

見她點頭,我十分無奈,長嘆一聲,原本以為哪個可憐孩子生了重病才暫且撇了原君游。再說,我不是獸醫,愛莫能助。剛打算告辭,心頭忽就生出一股寒意,貓兒有些詭異,它這身子未免太軟了些。

俯下身去,瞇著眼看它,這貓的眼睛卻是睜大了盯著我,十分淒厲又虛弱地喵了一聲。它四肢的骨頭,前腿後腿,甚至那條小小的尾巴,都已被人折斷了。

那些碎在地牢裏的貓狗骨頭又在腦中浮現,我頭皮發麻,跳起來,拼命地跑,後背一陣一陣發涼。轉過最近的墻角時,一只拳頭迎面壓過來,然後眼前又是一黑。

“水……水……”我感到頭疼得厲害,身體很沈,仿佛在下墜,但怎麽也睜不開眼睛,喉嚨像是在被烈日烘烤,幹涸、龜裂。

許久,天降甘霖般,一股溫熱的液體落到唇上,我張開嘴拼命吞咽,一時間喉嚨又癢得厲害,忍不住咳嗽,拼命咳嗽。咳得盡興之後,終於將眼皮分開。

一張埋藏在淩亂發絲中,有些蒼白憔悴又很是骯臟的臉孔浮在眼前,這張臉很熟悉,我一定見過,但記不起來是誰的臉。

鑲嵌在那張臉上的一雙眼睛卻是很美,清純而嫵媚,也在審視著我,這雙眼睛我記得。

“你醒了。”半響,我與她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她是蓮若。

我咽了口唾沫,又嘗到了嘴裏的腥味,目光移到她仍在滲著血的手腕上,只覺得萬分感激和慚愧。

“你的手,這是何苦?”我撕下一片還算幹凈的衣襟為她包上。

“蓮若真怕大夫醒不過來了。”

“我睡了多久?”

“足足三天。”

“才三天而已,有人可是足足睡了三個月,又叫人該怎樣為她擔心?”

“三個月,的確太長了。我只記得自己昏倒之前在彈琴,手指被劃傷了。那古琴究竟有何古怪之處?”

“古怪之處就在於琴弦,那弦是一種極為罕異的烏蠶吐出的毒絲所制,千年不朽,當真是禍害遺千年。贈琴與你的顧況生不是個好東西。”

“倒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她雖這樣說,聲音裏卻沒透出一絲一毫驚訝。

我掙紮著站起來,望望四周,又見到了鐵門鐵窗和滿地屍骸,看來是回了老地方。近來牢獄之災不斷,真是流年不利。

“蓮若,你是怎麽醒的,哪裏來的神醫救了你?怎麽又被關到了這裏?”

“這神醫是從金陵來的,他此刻就在這裏。”

“什麽,我?我不過庸醫罷了。”

“其實蓮若早已醒了,只是裝睡了許久。勞大夫掛心了。”

“裝睡?這又是為何?若憂心診金倒大可不必,既是熟人,可以打個折扣。”

“欠大夫的,怕是還不上了。之所以裝睡,是因為我要逃,逃出這綰雲樓,我被雲夫人囚禁太久了。”

“逃?為什麽,聽原君游說她是你的——”

“祖母,也許是庶母。”

“這——”

“那一日我躺在床上,慢慢有了意識,只是一時睜不開眼。恍惚間聽見大夫你與一個男人談話,大致理清了前因後果。想著自己逢著了個難得的機會,便仍裝做昏迷不醒,休養幾日,在鶯兒為我擦拭身體時,趁其不備,一舉將她制住。讓她替了我躺著,自己扮作她的模樣尋機逃走。”

“如此說來,那一日放不才走路的應當是蓮若你了。”

蓮若微微點頭。

“多謝了。”

“何必言謝,大夫落到這步田地,說到底,還是蓮若連累的。”

“哪裏,不過你怎麽沒能逃出去呢?”我疑心她是為了我而洩了行蹤,心下更加愧疚。

“為了這個。”她低頭去瞧懷裏一團又臟又舊的東西。我定睛細看許久才認出這是只布老虎,小孩子的玩意兒,家裏那兩只雌老虎七八歲時就不稀罕這東西了,不知蓮若怎麽就將它當成寶貝。

“記得小時候我總抱著它不放,雲夫人瞧了生氣,就把它扔掉,不過我又把它撿回來。雲夫人見我愛惜它,就又把它搶走,說,如果我不聽她的話,就燒掉。現在,我又偷回來了,雖然又給雲夫人抓住。”蓮若癡癡說著,笑著,又滿足,又無奈,讓人瞧了心疼。

“這個可是你父母留下的?”我小心翼翼地問,尋思著這小小玩物必定對她有什麽非比尋常的意義。

她搖搖頭,嘆了口氣,又道:“不知道雲夫人會如何處置你我?”

“我是一定會死,恐怕死也不是好死。”我苦笑。

“我雖未必會死,但活也決不好活。”蓮若也苦笑起來,我們的嘆息重疊在一起。

“既然已到這般田地,蓮若,你不妨告訴我,你究竟是誰,雲夫人又究竟是誰,這滿地枯骨又是怎麽一回事,姑且讓我這倒黴蛋死得明白一些。”

蓮若聽了良久無言,咬著唇,輕輕擺弄懷中布偶,蹙著眉。我見了她這樣子,不願再強人所難,便道:“其實不知道這些也沒什麽打緊,你不必為難。是我唐突了。”

蓮若搖頭,說道:“並沒有為難,只是不知從何說起。蓮若不過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罷了。不尋常的是我父親,也就是雲夫人的愛子,他曾經做過皇帝,是當今大梁天子的兄長。”

“什麽?你是廢帝之女?”我脫口而出,大梁國祚猶存,皇室女子卻流落到煙花柳巷,這實在太過出人意料,若是傳了出去,丟臉程度絕不亞於朱家祖墳給人刨了。

蓮若點頭,似是憶起許多前塵舊事,夢囈般說著:“很小的時候,父親總不在身邊,他忙。母親也忙,乳母告訴我,皇祖父身體不好,母親很孝順,要常常進宮去照料他。其實,我也不想他們在身邊,母親似乎恨我,父親對我好,卻又有些陰陽怪氣。一日,母親急匆匆回來,同父親說了些什麽,然後他們一起哭。父親後來不哭了,難得抱了我,問我想不想做公主,住在最好的宮殿裏,穿最好看的衣裳。

不久之後,皇祖父死了,我真的成了公主,住進一個很大也很空的宮殿。又過了不久,叛軍攻進宮裏,你去過北苑嗎,我很久以後知道,我父母曾經想從那裏翻墻逃走,可是城墻太高了,他們爬不上去,然後父親命一個跟他走到絕路的部下殺了他,那部下照做之後,就用還沾著我父親鮮血的劍抹了脖子。而後,母親也是自裁。”蓮若說到這裏幽幽地嘆了口氣,“如果我是個男孩就好了,如果我是個男孩,他們就會帶我一起走,我們就能死在一起。”

“可你是怎麽活下來的?聽聞廢帝的女兒是被燒死在了自己的寢宮之中。”

“一個世上最好的人救了我,他就如同天神降臨,將我從火裏救了出去,保護我,照顧我。又將我安置在城郊一戶農家裏,想我安安穩穩過完這一生。養父養母雖然清貧,但沒有其他子女,都待我很好,比親生父母還要親切。可安穩日子不過只一年,一切又都變了。

是一個清晨,我做了個噩夢醒過來,起得有些遲了。推開門,一眼就望見養父在院子裏倚著鋤頭站著,覺得有些奇怪,平常這時候他早已下地幹活去了,我喊他,他不答應,我去拉他的手,他就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我怕極了,跑進廚房去尋養母,爐竈裏已生了火,架了鍋水煮著。養母背對我站在竈邊,我急急忙忙去拉她的手,想要她去看看養父。不想剛觸到她身子,她的頭就滾了下去,掉進鍋裏,水花濺到我臉上,很燙。

我呆呆站著,嚇壞了,只曉得哭。忽然聽到有人在耳邊說‘不要哭,到我這兒來,我已經找了你很久。’

我聽了那聲音回頭,就看見了那個這世上最美又最惡毒的女人倚在門首,她對著我笑,嘴唇紅得像鮮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