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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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是張不詳的琴,它被人詛咒過。”朔然先生彈罷,故作高深地說了一句。

“我知道,有個不是人的女子,也這樣說過。”

“你知道就好,記住,不要眷戀前世,也不要與夢境交易。”

“你可有什麽法子能醫治蓮若?”我問。

“你是大夫,我是制弦師,醫她的法子,怎麽來問我?”

“我猜你活了那麽多年,怎麽也有那麽幾年作了最好的大夫。”

“開元十四年時,我醫死了個小女孩,從此就不再是大夫了。”

“就將蓮若當作是當年那個女孩,她現在長大了,你要救活她。”

“烏蠶的毒,可由烏蠶化作蛾子後翅膀上的粉末解去。不過,烏蠶早在魏國滅蜀時就已絕跡。”

“真的找不到了嗎?”

“找得到,只要你先為我找一把斧頭來。”

我不知他要斧頭何用,但還是向鄰人借了來,終究還是信了他。

曾經是朔然先生的吳十三持著斧頭,讚了句鋒利後,就像劈柴一樣,將古琴劈開。

“這是何意?”我大吃一驚,強壓下胸中怒火,啞著聲音問。

“你要找的烏蠶就在被我劈開的木頭裏。”

“這不是木頭。”我說,俯下身去查看被劈裂的琴板。被蠹蟲蛀過的朽木不可能用來兮琴。而這是把好琴,即使作為陪葬,與死人一起被埋在地下多年也依然是。琴板木質紋理細膩,如同細石一般。但斷開的裂面卻鑲嵌著一顆光澤質地如瑪瑙般的黑繭。

“這怎麽可能?”

“在這繭中,有只烏蠶等待著破蛹成蝶,它等了一千年,等到從未舒展過的翅膀化成灰燼。彼之困厄,正是吾輩大幸。”

我取了蠶蛹,屏著氣息搗成粉末,兌了水,灌到蓮若口裏。

“已經過了這麽久,還會有用嗎?”

“既然□□還能毒死人,解藥應該還有用。”

“若她還是醒不過來呢?”

“你醫死過人麽?”

“醫死過五個。”

“那就不怕再添上第六個。”

“不怕?我不知道多怕,砸了招牌可不是鬧著玩的。”

“怕也沒用。”他開始喝酒,喝完酒然後喝茶,喝完茶又開始喝酒。

蓮若並沒有醒,不過也沒有死。

吳十三喝完酒和茶後喝了點水,然後就趴在桌子上睡,睡得比蓮若還熟,夜已深了。

我一個人醒著,又聽到了女人的哭聲,守著蓮若的夜裏,偶爾聽見這樣的哭聲,嘶啞,蒼涼,悲痛欲絕。但卻從未使我生起一絲憐憫,因為那是雲夫人的哭聲。

“那婆娘怕是在哭她姘頭,哦,是在哭我。”吳十三迷迷糊糊嘟囔一句,繼續睡。

蓮若的婢女鶯兒端了盆水進來,要為蓮若擦洗身子。鶯兒容貌氣度都很好,只要不是站在蓮若身邊,就一點婢女樣子也沒有。這幾個月來照料病人也一向盡心,毫無怨言。但真是人美,心也美,可惜胸實在是有些平,美中不足。

我知道該走了,卻怎麽也叫不醒那個能輕易被哭聲吵醒的家夥,只好背著他走。他很輕,比大多數活人輕。

夜太深,早已宵禁了,我回去的路上不得不小心避開巡城的衛兵。月涼如水,我和他在月光裏的影子顏色比墨色還深。不久前我曾在同樣的月夜裏與一人醉酒,歸路上和他投下這樣深黑粗短的陰影。我應當再去見那人一次。

孔陽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愛讀書,當我走進原君游的院子時,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一掃而過,而後又回到書本上。

原君游那位教給他詩書禮義,將他嬌養得正直又沖動幼稚,講究吃穿又不識五谷的父親,為官一向難說清廉,雖在朱溫纂唐後就已致仕,仍給兒子留了家財萬貫、仆婢成雲。

老人家駕鶴西去不過五年,萬貫家財就只剩個小院子,仆婢成雲就只剩一個洗衣做飯的老婢和一個照看白馬的年輕人。

原君游又向來以為大丈夫當掃天下,安事一屋哉,所以庭院一向齷齪。現在這裏卻變得極為整潔,大概是因為雲臺山大首領的大駕光臨。原君游立在樹下的石桌前,桌上擺了壺酒,然後是紙筆墨硯,不斷有枯黃的樹葉墜在桌上。

他鋪開白紙,用蘸滿濃墨的毛筆鄭重其事地寫下一個字:暄。

“如何?”他停筆,擡頭問我。

“瞧你這字兒寫得,欲正而邪,欲瘦而嬴,兄臺怕是學顏真卿學差了。”

“我沒問你寫得如何,我問的是這個暄字如何?”

“我記得有這麽句話:赫暄君子,有匪如儀。還算不錯。”

“這是我為孔陽取的字,取其光明、盛大之意。”

“窮人家的孩子起名總是帶著財、貴、富,至於一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尊姓大名裏又常有仁、義、德這樣字眼。你給孔陽取個‘暄’字倒也合適。”

“你說話未免難聽了些。”

“你花心思待這小子好,倒還不如花心思請個好馬夫來照看你的馬,它都瘦了。”為原君游養馬的那年輕人玩忽職守得一直厲害。

“我似乎該逐客了。”

“別,你既不喜歡聽這些逆耳忠言,我不說便是,何必趕人。”

“好,不趕你。”他拖長了聲調答道,將筆擱下,揚揚他劍鞘一樣的長眉,對著在一旁專心看書的孔陽招手道:“大首領,學海無涯,回頭是岸。別看書了,快些過來!”

孔陽便合上書,走過來。他身上穿著原君游的一件月白長衫,因他身子過於消瘦,這件長衫顯得十分寬大,被風吹得鼓了起來。這個眉目清秀的少年越發顯得稚氣未脫。

“赫暄君子,有匪如儀。從今以後,我就稱你為子暄了。”原君游將那張墨跡未幹的宣紙雙手遞給孔陽,滿眼笑意。不難看出,他對自己難登大雅之堂的書法很是滿意。

“多謝原大哥。”孔陽望了紙上的暄字一眼,對我身旁那個眉飛色舞的青年男子恭身行了一禮,很是鄭重。

“來,將這個字抄上五十遍,不,三十遍就行了。”原君游當既吩咐道。

孔陽點頭,於石桌上鋪開宣紙,執筆,然後仔細端詳原君游所寫的暄字,落筆。

原君游背負著雙手,看那男孩寫字,一副教書先生模樣。

“去看過蓮若了?”我問。

“看過了。可惜,佳人難再得。你當真想不出醫治她的法子?”原君游皺起眉頭,放下手來。

“我也願自己是華佗再世,可已經盡力了。”

“如若凡事只要盡力便可達成該有多好。”原君游提起酒壺,灌口酒,咽下去,說:“阿望走了。”

阿望就是那個為原君游養馬的年輕人。我一直都知道,當原君游舞劍時,阿望在讀書,原君游聽琴時,阿望在讀書,原君游睡覺時,阿望在讀書,原君游在阿望面前時,阿望會照看馬匹。

“走了?去了哪裏?難道這大梁境內,還能找著比你更好糊弄的主?”

“自然是找不著,所以他會離開大梁。其實不止他要走,連我也要離開了。”

“離開!為什麽?你要去哪?”

“好男兒自然是志在四方,父親在世時希望我能在這亂世中尋個明主,建功立業,光耀家門。不過於我而言,功名倒是其次。我總想著,人生於世,不一定非得建功立業,但總要多讀些書,多行些路,多見些人物、山川風景,此生才算不枉。”

“的確是不枉了。”我看著他,這個在林慮眼中與眾不同的男子。

“何時動身?”我問,這年頭太亂,各人前程未蔔,此時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或許我與他與林慮都終身不能再會,想到此處,心裏忽然沒那麽計較了。

“就看什麽時候收拾好行禮。”他頓了頓,又說:“大梁如今江河日下,多留無益,你隨我一起走,如何?”

“不好。我這麽多年來游歷四方,倒也曾與人同行,不過總因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分道揚鑣。還是獨來獨往罷了。”

“我原君游胸襟廣闊,大不了凡事都讓著你些。”

“還是不好。與其日後翻臉,不如從未同行。”

“好!隨你。你這脾性,倒真是讓人受不了。”

告辭時,見孔陽已經寫了不下一百個暄字,每一個字的一撇一捺,都在臨摹原君游親手寫下的那一個。

我那歇腳的地今日似乎有些怪異,但究竟如何怪異,卻是看不出來。當我打開屋門,一只腳跨進自己空蕩蕩的房間時,聞見了曼陀羅的香氣,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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