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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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但我對這座山不熟,依舊辨不清路徑。不過靜下心後,模模糊糊聽見細微的水聲,循水聲而去,就尋到一條小溪來。如今只能先沿這條溪走出山去,再找條路上山,與眾人會和,才能繼續尋找壽昌公主。

溪流夾在兩岸的青山之間,溪邊並沒有什麽路徑。只好脫了鞋襪,走在溪裏,溪水清而且淺,水裏鋪的都是光滑的卵石。我很慶幸這只是一條小溪,而不是深澤,我怕水。

天晴得正好,溪邊野草裏夾了山花。隨著水流轉過一座青峰後,竟望見了林慮和壽昌公主。林慮背著壽昌公主在溪裏走,壽昌公主手裏拎著林慮的鞋襪。

望著她們,我呆立在原地,如果這是夢,千萬別有誰將我叫醒。

“你在這裏。”壽昌公主望見我,朝著我笑,笑容甜美如三月裏盛放的桃花。林慮擡頭,面無表情地看我一眼,覆又低頭,去看腳下。

“你們在這裏。”我大喜過望,幾乎在水裏翻個跟頭。

“她腳受傷了,上了岸記得給她看一下。”林慮低聲吩咐。

“原君游和其他人呢?”

“走散了。”

“二首領是在哪兒找到舍妹的?”

“一個不起眼的山谷裏。”

“多謝二首領,我來背著她就好。”

“這裏不用你。”

“可我一個大男人,難道就在旁邊看著,什麽也不做?”

“你以為,你是個男人,就天生比我強些麽?”林慮冷笑。

我只好不再說些什麽。

林慮順著溪流而上,她無疑是認得路的。我跟在她們身後,重走來時的路。

壽昌公主伏在林慮肩頭,對我眨眨眼睛,又低下頭去,哼著不成調的歌謠。她又細又密的頭發披散著,有些淩亂了,衣裳也有些破損。

在我剛才下水的地方,林慮上了岸,挑了塊石頭讓壽昌公主坐下。壽昌公主的鞋襪都已被血液濡濕,沾附在皮肉上,將它們除去,就見她腳上兩排鋸齒型的傷口。

“怎麽會這樣?”

“她踩到獸夾了,也不知是哪個兔崽子布下的。”林慮怒道,但願那兔崽子不會給她逮到。

“山裏難免有這些,是我自己不小心。”壽昌公主忙道。

“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在溪邊采了些墨旱蓮,搗碎,給她敷上,一面小心翼翼地問。

壽昌公主擡頭看了眼林慮,猶豫道:“兄長不必擔心,已經沒事了。”

“你沒事就好。”她既不願提,我也不好再問。又想起昨晚那古怪女子的話,便掃了一眼壽昌公主和林慮的前襟,都是左衽。的確是那女子穿錯了衣裳,她錯便錯了,竟還胡說。

“很痛吧!以前在家中一定都沒受過什麽傷,現在你也這般忍著。”望著這位一直金尊玉貴的公主受這樣的傷也談笑如平常,忽然感到愧疚,她本不必受這些苦。

“都快疼死了,兄長以後可得好好照顧小妹。”壽昌公主瞇起眼睛,對著我微笑。

“二首領對這一帶可是很熟?”我低了頭,不看公主,卻去問林慮。

“當然。”林慮不以為然道。

我略一思索,將昨晚的遭遇說了。林慮像聽故事一樣聽完,難得對我笑了。

“我還真不知道這竟會住了個美貌女人。不用問,自然是大夫你長得太俊,招惹上了風流女鬼。可惜,我要是你,就留下來春風一度了。”

“她不是鬼,她有影子。”我說,我太清楚了,鬼魂絕沒有影子,因為它們本身就是生死的影子。

“那就是狐貍。”林慮說,她對此事已然失了興致。

“她口中的他們是誰?是他們把我藏起來的嗎?許多事我都記不太清。”壽昌公主問道,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帶著些許不安。

壽昌公主撿了根樹枝拄著,想要自己走,但林慮還是固執地背著她。我一個大男人竟毫無用武之地,實在羞愧。

原以為會一直晴下去,可天很快就變了,烏雲密布,眼見就要下雨。原本到我昨晚造訪的竹屋避雨是再好不過的。可惜不能確定那裏此刻有沒有變成墳堆,也就沒去尋。

林慮將我們帶到一個山洞裏避雨,其實也不能算做山洞,就只是山體陷下去,像被馬啃過的一塊凹槽,在地勢高處,很寬,但不深,有雨被風刮進來。

我將外衣脫下,披在發抖著的壽昌公主身上。

“苦了你了,再忍一會就好。”我說。

“你是個好大夫。三個月前,這樣的雨,我不會受得住。”她將頭靠在我肩上,又輕聲說:“在這裏看雨其實很好,有她,還有你,這就是我等待的,我滿足了。”

她說錯了,她蒼白的臉和沒有血色的唇告訴我,她其實受不了這樣的雨。

“這樣喜歡看雨,就讓這雨一直下。我們也不走,只好陪你變成石頭。”林慮對壽昌公主說。聽見她將我和她稱為我們,我也在心裏一遍遍重覆,我們。如果,此刻靠在我肩上的是林慮,我恐怕真的希望這雨永遠不會停。

“你們不是兄妹,情人才會這樣相依。”林慮一會看看雨,一會看看我和壽昌公主,最後說道。

我聽了苦笑。

“不過我不生氣,我最不怕的就是別人騙我,反正真話假話我統統都不信。”

“我們其實不過是大夫和病人而已。”壽昌公主說。

“是什麽都不要緊。”林慮說。

雨停後,整座山都是新的,我走到洞口,伸展雙臂,情不自禁的朗聲吟道:“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我就不明白,為什麽山裏有樹,有水,有野花。那些個文人寫詩,還總愛說什麽空山,空山的。若沒有林木,索性連空山也不說了,直接扔一句荒山。”林慮站在一旁,也看著雨後山林。

“因為沒有人啊!無論有什麽,只要沒有人,就是空的。”我說。

“要那麽多人做什麽。我寧可自己是只深山裏的豹子,誰要是敢闖進我的山野,就把誰咬死。”

“那我這個偶然撞進山裏采藥的大夫可以例外嗎?”

“不行。”

“當真是快入秋了,下過這場雨,天又涼了些。”我說。

“有人闖進來了,不是空山了。”林慮的眼睛忽然亮了,她隨身只帶了一把匕首,現下將匕首拔出,悄無聲息地向巖洞之下的樹林疾走。我也望見了被驚飛到林外的鳥群,跟著她走。但沒走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說,“你留下。”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見熟睡的壽昌公主,於是只好留下。

與她相比,我實在太過無用,只能在洞口來回踱步,想狠踢礙眼的石壁一腳,又怕吵醒壽昌公主。

公主的睡容美而柔和,卻不安詳。她不斷皺著眉頭,雙唇微動,說著夢話。我凝神仔細聽,聽見她在說:“畫簾,畫簾,你說,他會冷嗎?”

看來她的老毛病又犯了。畫簾是她貼身執掌釵釧的宮女,我私下聽畫簾說,公主幾年前曾奉皇帝之令,將自己的噩夢賣給一個跛足的乞丐,那乞丐衣裳襤褸,瘦骨嶙峋。

公主大約是自小生長在富貴溫柔之中,頭一回看見那般形狀可憐的人物,所以心生憐憫。自此之後總在寒夜之中醒來,擔心那乞丐是否會冷。

至於皇帝為何要公主將噩夢賣掉,還是賣給一個乞丐,宮女們同我一般,都不得而知。

只知道公主一向溫柔乖巧,在那乞丐離開不過一個時辰之後,卻又哭又鬧,非要皇帝遣人將那乞丐尋回來。

皇帝對女兒一向寵溺,答應了她這荒唐無理的請求,可派出去的幾千官軍在城中遍尋三天三夜,竟是一無所獲。那乞丐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自此之後,公主就開始生病。

有人說,壽昌公主是愛上那乞丐了。

對於這個說法,我有些相信,就像我有些相信壽昌公主愛上了我一樣。

仿佛是一盞茶的功夫,又仿佛又下了十天十夜的大雨。林慮走回來,滿身血跡,好在都不是她的。她手裏拿著三根血跡斑斑的骨頭,匕首早已重新別回腰間。

“那邊的死人,埋了。”她對我下令,然後將骨頭隨手扔在地上,隨即又仿佛覺得不妥,重新一一拾起,收好,最後用衣袖一把擦幹頭臉的汗,倒在壽昌公主身旁,睡了。

我朝她來時的路走去,她吩咐的真不是什麽好差事。距我上一次埋死人,已經過去三年,那還只是一個孩子,餓斃在路上的孩子。雖然他那樣瘦小,但徒手挖出一個容得下他那小身子的坑,還是讓我累得半死。

我見過許多死人,也埋過許多。被拋棄在荒野或道旁、水溝。很多時候我都是急匆匆地走過,不願去多看。不過有時不急著趕路,又想發發善心時,我會埋掉些曝屍的孩童,通常只是用塊席子或麻布,把他們一裹,埋進土裏。

一次過河時,我從木橋上望見水上飄著一個女嬰。我知道有些地方會把夭折的嬰兒拋進水裏,不過因為是個女嬰,我也不好確定她是之前就死了,還是被拋進水中之後才死。我將她放進一個雕著花、鑲白玉的盒子裏,埋在一叢開得很好的紫薇花下,仿佛她是一個珍寶。這是最鄭重其事的一次。

林中的三具屍體,有兩個致命的原因是匕首,他們一個被捅到了心臟,一個被刺穿了肺葉。至於另一個,被他自己的樸刀砍斷了一半脖子。

他們的臉,我全都見過,在雲臺山上。我記得他們之中曾有一個與原君游用俠士之道切磋,然後胳膊脫臼了,我為他接上。還有一個年紀小的,脾氣很好,說話聲音不大,幫我熬過藥。

我不知擄走壽昌公主一事他們是否有份,已經不重要了,我廢了許多力氣,埋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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