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年前的那場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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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還在流,不該在這一刻回想起從前。沈迷過去,或許會讓此刻的我在這裏躺成一具白骨。

然而這卻從來由不得我。我並不是為自己活著,而是為霍羽,為我的前世活著。這並不公平,然而一切在一千年前就已決定好了,無法更改。

於是又記起,記起一片同樣陷在黑夜裏的樹林,那片樹林裏有白色的月光,我同樣在找,在找著誰。

再往前回憶,是上巳節,雖在暮春,但仍是最明媚的一天,鬥雞的事就只好先放在一邊。帶上酒,攜三五個友伴,到城外東流水邊去,祭祀之後,用蘭草洗身,楊柳枝沾花瓣水點頭身,以求洗去塵垢,消災去禍。

我總在額頭上點過多的水,讓水流過面頰、下巴和脖子,像條小蟲鉆進衣襟裏,風一吹就冷。

沒一個活在長安的年輕人來到這水邊只為了祈福,那是老年人才專註的。滿城士女會在這一日傾城而出,連平日裏深藏在高門大戶裏的貴婦嬌女也不例外。

那些年輕女孩會穿上自己最美的衣裳,在水邊采蘭,踏歌起舞,偶有幾個大膽的,會卷起裙角,露出白皙鮮嫩的雙足,踏進淺水中去,盡情嬉笑。做個男子做到此處,方能領悟到生了雙眼睛的好處。

我的眼睛要比往年要更忙一些。往年不過是要挑幾個最漂亮的仔細看看,飽一下眼福罷了。如今卻臨時起意,想要在那些衣裳華麗的少女中尋出那個曾在雪中站在梅花樹下的許家女兒,瞧瞧她究竟有多高了。

可似乎所有女孩都長了同一張臉,都不是她的臉。躺在樹蔭下,隨手拔了根草,對著日光看著,忽然想到就算見到她了又能怎樣學著《詩經》,贈她芍藥還是學著《離騷》,贈她香草都罷了,那是王孫公子的做派,為著自己的胡思亂想我忍不住笑了,把手中那根什麽也不是的野草揉成一團,扔進水裏。

天色稍晚時,就像往年一樣,唱著歌,陪著幾個老人,幾個孩子打算慢慢走回去。在那群花團錦簇的女子中,卻忽然跑出一個身著綠衣,名為綠衣,臉色慌亂的婢女來。

她一眼見了我,大喜過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求你,救救……女公子……救救她……”

“怎麽回事?她落水了?”我問。

“不,不是,她是被一群男子劫走了。”

“什麽?他們往哪去了?”我問,然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跑去,又轉過頭對她大喊:“快回許府叫人。”

我一面追,一面打聽。幾個閑客告訴我的確有這樣幾名貴公子——都是名聲不大好的,拉扯著一位面有姝色的女子往水邊的林木中去了。

我跌跌撞撞地追去,卻遇上幾條岔道,在不知往何處去時,隱隱聽見絲竹管弦之聲,便勉強定下神來,循著這樂音走去。

不多時行到樂音最盛處,於樂音之外,又聽見調笑謔浪、杯盤相撞之聲。撥開擋在眼前的樹枝,一眼就見到了許家女兒。

那群貴公子在這原本荒僻的林間空地舉辦極盡奢華的盛宴,不知多少張名貴的波斯地毯鋪在綠草上,那些地毯上繡著的千花百草□□更甚眼前。山肴野蔌,雜然前陳,一幫樂姬在一旁吹拉彈唱。席中有男有女,都身著錦衣華服,再仔細瞧去,竟還有兩名作貴公子裝扮的女子,她們飲著美酒。

許家女兒身旁最尊的位子空著,獨自一人端坐在上首,似乎無人前去攪擾。他們將她虜來,卻又對她很是恭敬,我一時疑惑了,或許這只是這幫貴族男女之間的玩笑,我現在闖進去只怕不過是出乖露醜而已。記起了自己是個至微至陋的人,離這春宴太遠,便想走。但那獨自端坐的女孩臉上愁色又令我移步不得,盡管根本無力為她做些什麽。

她安靜端坐在佳肴、烈酒、簫管弦歌之間,低垂著眼眸,似乎與眼前這場盛宴無關。

一個醉得太厲害的肥胖男人卻忽然棄了懷裏嬌媚的女人,走上前去,用誇張過了頭的姿勢對許家女兒行了一禮,揚聲唱道:“鳳兮鳳兮,翩翩北來。草木青青,佳筵既張。梧桐華矣,竹實美兮。雲何不樂?雲何不歌?”

此歌一止,滿座的人都停了嬉笑,一起望著她,意即要她和歌。可以聽見她唱歌了,我呆呆想著。可她垂首蹙眉,輕輕搖了頭。我見她搖頭,也跟著搖頭,心下微微失望。

一個瘦而且高的紅衣男子似乎是席上酒吏,見她拒絕,便擲下一大觥酒來:“既對不出,就要受罰。”她依舊只是搖頭,眾人又都道:“不喝不行。”她也只能皺著眉頭飲下了那酒,咳嗽起來,原本蒼白的臉蛋瞬時染上了酡紅。

我疑心她那小腦袋瓜裏的確空空蕩蕩才無言以對,想起那些在夫子面前背不出文章的歲月,十分感同身受。真願此刻草地上裂開條縫,然後我抓住了她的手,與她一道跳進去,永世永世不出來,不見人。

“多謝眾君厚意,賜我佳筵,只是終無歌以對,酒已飲盡,告辭。”許家女兒把雙目望著酒吏,一手持杯,一手輕拂衣袖,杯口轉朝下,以示杯中物已盡。

“何必就走,有位貴人或許馬上就來,我們不過是想請女公子與他見上一面。絕無惡意。”

“既非相知,更非故人,何必相見?”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人生難得幾個新相知,又有今春之宴,今夕之緣,女公子更該與他相見。畢竟春日未盡,杯中還會再有新酒。”

我遙遙望見她默然片刻,重新坐回席上,暗嘆這女孩實在笨嘴拙舌,唱也唱不過這群紈絝子,說也說不過,各色手段俱無,只是一味任人擺布。

“你在偷瞧些什麽呢?”耳畔忽然響起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那聲音極輕,仿佛什麽也不願驚動。

我回過頭去,看見那人戴著一副威風凜凜的惡鬼面具,這令我想起湘楚之地的巫師,想起他們佩戴香草,披散頭發,狂舞在咒語與祭詞之間,面具在夜色與火光之間忽隱忽現,愈發猙獰。一驚之下,向後急退兩步,卻立時被他扯住衣袖。

“哈哈哈,莫怕莫怕,我是人。”他笑起來,笑聲清而郎,帶著三分得意。

“你這面具,真是稀奇。”

“這是我親自制的,仿著古畫上蚩尤的臉。”

“大白日的,為何要戴上這樣一副鬼東西?也不怕嚇壞小孩子。”

“只因我生得太過醜陋,若不戴面具,更嚇人了。”

“若是為了好看,這面具為何不描畫成仙女模樣?”

“壞主意,若有人被這仙女面孔迷了眼,我再揭下這面具,他還不得心死如灰。”

“你想得倒是周到。”

“我一向周到。你瞧,這宴中許多女子,哪一個生得最美?”他將手搭在我肩上,眼角餘光裏,那手簡直比女人的手還要修長細嫩。

“自然是那位端坐在上首的白衣女子。”我說。

“好眼光。與我去同佳人搭個話如何?”

“並未與席中人相識,又無人邀請,貿然闖進去,未免太過失禮。”

“我邀你去。瞧你這手指頭,想必是精於琴道,來為我彈琴,如何?”我可憐兮兮的爪子被他抓住,扯到那副惡鬼面具前,仔細看。

“你邀我去?你是?”我頓時渾身不自在起來。

“此間主人。”他答道。聽聞此言,我才驚覺在他身後不遠處,無聲無息立著十多個灰衣袖手的仆僮。

他不由分說,攜了我的手大踏步走朝前去,席上眾人見了他都一正衣冠,起身見禮。

“適才因逢父親召喚,暫且失陪了。不過,這一去倒是有個意外之喜。這是在下新結交的朋友——”

“我與你明明素不相識,哪裏算是朋友?”不知這人究竟打了什麽鬼算盤,於是不識擡舉地掙脫他的手。

“我說你是,你就是了。”他擡起頭來,饒有興致地,用他藏在面具後的雙眼審視我。在他目光之下,我被一種一生從未有過的心緒所困擾。

“在下霍羽,字為儀。”我認了命,與席上眾人見禮,並默默將這古怪的家夥稱為蚩尤公子。

“我這朋友,頗精於琴道,今日就請他為大家奏一曲助興。”蚩尤隨即高聲道,不容我多言。

早有仆僮取了一把好琴過來,我以為要奏古琴,應當是對著知己好友或松間明月,而不可以拿到酒席間助興,讓原本與清泉為偶的琴音染上酒味,或者令酒徒在興致高漲之時硬耐下性子聽琴,都是敗興,可謂兩相辜負。可還是不忍令那新交的朋友失望,只好坐下,信手彈起琴來,一曲終了,滿堂只是喝彩。

我疑心那些喝彩的貴族男女之中,有一半僅是出於禮節,一半的一半僅是從眾,剩下的幾人裏,大約有仔細聽了琴音而並不覺得高明的,然而不屑說破。又有那麽幾人,竟是真的以為我彈得好。無論如何,掃興的琴事總算完了,可以喝酒了。

滿堂歡暢,面前盛滿佳釀,我有心去飲,然而入口無味。大約是因為高高端坐在上首那一對男女。蚩尤公子喝的高興了,就親自斟了滿滿一杯酒去餵身旁的許家女兒喝,那小美人不理他。他討了沒趣,立時拔出腰間佩劍。

眾人吃了一驚,以為他這就要砍人。許家女兒一張俊俏小臉也嚇得煞白,咬著薄薄的小嘴唇發抖。哪知他劍峰一轉,下了場,為眾人舞劍。

我松下一口氣,便端起酒輕啜一口壓壓驚。再看許家女兒,見她也端了酒杯,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眼波流轉,瞧見了我。

我不敢瞧她,只好去瞧那戴面具的舞劍,見他身形俊逸,體態風流,衣飾華美。暗暗想到,天神也不過如此了,可惜他臉上一副猙獰的惡鬼面具,說自己是蚩尤。

他蒼白的指節握著劍柄,我細細瞧去,瞧了多時,終於看清那劍柄上是鑲了三顆藍寶石,碧森森的,帶了點貴氣,又捎了些點寒氣。

他舞到我身邊,一把將剛斟滿的酒杯奪去,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又將杯子重重擲下。

我微覺不妥,猶豫道:“這杯子我用過了。”

“無妨,霍兄琴藝實在比不才預料得更好,佩服,佩服。”

“這事尊駕做得可不周到,貿然彈奏,方才差點出了差錯。”

“出了差錯又如何,有我在,誰敢說霍兄你半個不好?”

“我身份太低,恐怕不能與你稱兄道弟。”

“你這般想,大可不必。我交朋友,向來不問身份高低,反正又不可能比我尊貴。”

“呵,但真沒人比你尊貴?”難道你是皇帝不成,好大的口氣。

“論親戚的時候有。不過我親戚雖多,卻不常與他們見面,倒也落得清靜。”他隨口言道。然後我明白了面前這人恐怕是出身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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