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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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鬼地方怎麽還有活人?”那些大兵看見我時也是一臉驚詫,提著生銹的刀劍圍上來,臉頰上黥著雙雁,眼睛是惡狼的眼睛,我因此而畏懼,見他們逼近,不由退了幾步。

“他好像是個大夫,大哥有救了。”忽然間一個一臉稚氣的小兵驚呼,滿臉掩不住的喜色,正是年少時的穆厲。聽了這話,我知道自己也得救了。

他們的大哥臉色灰白地躺在一輛破牛車上,看我時原本渾濁的眼睛有了一絲神采,就像溺水者抓著根稻草一樣。他的下半身都由一張破席子蓋著,我小心地掀開席子,看見一片血肉模糊。我很驚訝,這麽重的傷和這麽亂的戰局,他竟能活到現在。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擠出笑來說道:“我的弟兄都很義氣,所以我死不了。”

當真是很講義氣,這群殘兵在自己都難顧得上時,還沒有扔下重傷的大哥不管,可見無論到了什麽境地,人與人之間道義多少都存著點,所以人是人,不是畜牲。這麽想著,對這一百多號散兵游勇印象好起來。

沒有多少草藥,好在這位大哥很是能忍,如果運氣好,他會活下來。因為他們身上盔甲式樣和臉頰上黥著的雙雁,我猜出他們大約就是朱溫的對頭,朱瑾麾下的雁子都,這位重傷大哥,看樣子是個副都頭。朱瑾大軍被朱溫擊潰後,這些人定是歷了千辛萬苦才逃出來。臉上的刺青就是一座活牢獄,無論到哪裏都會被人認出來,所以他們一直往無人處走。

我不得已跟著他們走,一路越走越荒僻。好在一來就發現他們面上並無饑色,有十幾人推著小推車,大概有許多糧食。這讓我很欣慰,雖不知會被帶到哪裏,但能吃頓飽飯還是很好的。晚飯時,他們卻為我提供肉食,腌漬過的,說是馬肉,我這一驚不小,額上立時滲出冷汗。一群流寇,在這樣境地下,能有馬糧吃都是不易,更何況馬肉。

於是我說:“我信佛菩薩,不吃酒肉。”

“以前也有個兄弟是不吃的,他現在死了。”他們冷笑,看著我嚼草根,猜我幾天能餓死。

他們在憤怒,憤怒我與他們不一樣,到了這一地步,還裝什麽。我也在憤怒,憤怒我向往多年的人世,原來也不過如此。高貴的人,建造城池,勞作穿衣,寫詩作賦,講禮節,懂仁義,萬物之靈的人,原來真的可以同牛馬一樣的被割下肉來,煮熟,放上佐料,吃掉。味道上或許還有不如。早知如此,我當初泡在汙穢的水中時,又何必去羨慕在橋上行走,可以重新生而為人的亡魂。全是笑話。

他們雖然憤怒,但也不能殺了我,因為那重傷的副都頭,他是他們的大哥。我雖然憤怒,但仍盡心為那重傷的副都頭縫合他撕裂的血肉,敷上藥膏,看他慢慢好起來,他是我的病人。

大約走了十多日之後,意外逢著一個荒僻的村莊。有不多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是衣不蔽體,面有饑色的。這很好,在我看來,比遇到一個富庶的村子好。這些大兵離開家鄉後,他們自己的家鄉也是這個樣子,他們總不至於忍心做出什麽來,我這樣想。我錯了。

深夜時,村子裏只有一棵枯樹佇立的那片空地上燃了篝火,火上烤了肉串,滋滋地響。不多的幾個年輕姑娘流著淚擠出笑容,赤腳在圍著篝火,在散發著腥味的紅色土地上跳舞。士兵們用搶來的銅盆鐵罐拼命敲著,大聲唱著歌,唱到喉嚨嘶啞。在吃著燙嘴的肉,唱著粗鄙歌謠的間歇,自然而然地喝上一口搶來的烈酒,快意極了。

副都頭因為傷勢的緣故,不能喝酒,也不能大口吃肉,大聲說笑,但仍很滿足的望著眾人。目光安然而溫和,使我幾乎以為他是個善良的人。可惜他白日裏臥在牛車上發號施令時,那兇狠樣子令人終身難忘。

我火光下頹然坐著,心裏很不快活,我安慰自己說,這一定是舞跳得並不是很好看,歌也不好聽的緣故。

有一個留絡腮胡的兵丁大笑著,把烤肉餵進嘴裏去,不過他沒能咽進去,反而吐出了白沫,弄臟了那一大把很有男子氣概的黑胡子。然後他癱倒在自己的嘔吐物上。

“大夫,快些看看他,這家夥怕是羊癲瘋犯了。”

我俯下身去,看著他,他是因我而死的,因為還有時間,我想記清他的臉。他自然沒有發羊癲瘋,只是毒發了而已。

在他們白日裏忙著殺人時,我沒有撲上前去阻止,義正言辭地譴責他們濫殺無辜,再用聖賢之道去教化他們。只有傻子或聖人才會這樣做。我只能背過臉,不去看。太多的血,讓我覺得幹渴異常,遠了人群,只往僻靜處走,忽然間聞到了酒味,推開一扇陳舊的木門,找到了幾壇酒,濁的。

已經沒有什麽糧食,卻還有酒,一定是村民留著祭祀他們祖先和神靈的。這可能是方圓百裏內所能找到所有的酒了。他們怎麽可能找不到呢?找到了又怎麽可能不喝呢?這麽想著,我將隨身帶的□□傾入這幾壇酒中,藥量不夠,毒不死人,但也足夠了。然後退出屋去,重新掩上房門,等著他們之中有誰來帶走這幾壇子慶功酒。

很快,周遭其他人也吐出白沫來。應該還是有先後區別的,但我之後回憶起來,總覺得那絡腮胡之後的一百多人,是一起吐著白沫。他們無力地倒在地上□□打滾,待反應過來元兇是誰後,□□換作咒罵。

我提起一把長刀,仔細看了它的刃,並不是很利,於是就將它棄了,繼續在這些士兵身周找,終於尋到一把匕首,刃上泛著的寒光,是我見過最冷的。

這把匕首的主人瞪著我,身體仍在抽搐,口中已不再吐出白沫,但之前吐的還在,把他弄得有些臟。我見他滿臉痛苦便對他說道:“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家,不會再受苦了。”匕首很快刺穿了他的心臟,拔出匕首時,血濺在我臉上,眼中,然後,天地間一切都是血紅色了。

重覆著用匕首去刺那些,在抽搐而無力的身體裏跳動的心臟,一開始,尚且心有戚戚焉,但到後來,卻已不覺得這與砍瓜切菜有何區別。我忽然理解起我正在殺的這些人來,理解歸理解,既然開始了,就得不能停。

當我持著已是通紅的匕首走到穆厲身側時,看到他嚇得哭了出來。

“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你還只是個孩子。”我用嘶啞的聲音說,同樣繞過了其他兩個同樣的孩子。

我最後走到的是副都頭身邊。當時我並沒有刻意挑選過次序,不知道為什麽最重要的那一個還是被留到了最後。

他的嗓子早已因為厲聲喝罵而嘶啞,眼中除了憤怒,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我不知是什麽,但可以肯定不是我剛剛在一百多人瀕死的眼中見識過的恐懼。

在我殺死他兄弟時,他罵不絕口,狂亂地揮舞著手中的刀,可惜他不能站起來,連爬都不能。當我走向他時,他反而平靜下來。

“為什麽非要這樣呢,這裏難道不能讓你們想起自己的故鄉嗎?只有老人,女人和孩子。”我忍不住問。

“只有這樣才能回故鄉去。”他說。

“回不去了,你曾說過,你的兄弟都很講義氣,所以你不會死,可是現在,他們都已死了。”

聽了我這話,他環顧四周,全是他已經死去的兄弟。眼睛暗下來,用手中的刀子割開脖子後,倒了下來,頭朝著地下,把最後死寂的一眼留給幾根枯草。

幾個年輕的姑娘早已忘了哭泣,睜大了眼,臉色土灰。明明算是救了她們,但在她們的目光下,我卻覺得羞愧,拾起自己的東西,沈默著走開,離開了那村子。

這件事讓我消沈許多,但我沒有因此而退卻,什麽都不能阻止我去找那個女人,找自己的命運。我繼續朝前走,卻不知終點在哪。

一路看見父牽著子,夫牽著妻,賣到肉店裏,被賣掉的人會被屠夫殺死,肉與不多的牛羊肉懸在一起出售。牛羊肉比兩腳羊肉還要貴上兩三倍。時間越久,就越覺得當年殺死那些兵丁或許沒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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